《百香四季春》苏风雅

47、47

　　沈令仪喜欢穿棉麻衣服，觉得宽松舒服，最重要是与众不同。在周刃眼里，这样的沈令仪是仙子，是精灵。他还是第一次见沈令仪穿紧身黑色蓬蓬裙，眼前一亮。不由地想起阿仪穿礼服的娇俏模样，嘴角抿成好看的弧度。

　　沈令仪黑着脸，刚想去拉后车门，被老妈一把抢先，“我和你爸坐后面，你坐前面给小周指路。”

　　指路？沈令仪晕倒，她已经多少年没逛过老家的那条小街了，现在连它在哪条路上都不记得.不过，即便是记得在哪条路上，她也没办法指路。

　　因为，沈令仪，她是个路痴。

　　周刃脑子好使，方向感和记忆力很强，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沈令仪从来没考虑过这些问题。

　　“有导航啊。”沈令仪脱口而出，“老妈，现在出门都用导航。”

　　老妈瘪瘪嘴，不说话。

　　像是提前做了功课，周刃很熟练地打开手机导航，输入商场名字，发动车子，出发。沈令仪十分惊讶，她记得，周刃好像就来过两次吧。

　　不得不承认，艺术家的记忆力，就是好。

　　“叔叔阿姨，我们先去商场逛逛，然后再找个饭店吃午饭，吃完午饭再回家。您们看，这样好不好？”

　　沈令仪刚想拒绝，“吃什么吃······”

　　话还没说完，被老妈打断，“好啊好啊，我知道有一家饭店很好吃，我们中午就吃顿大餐，给你接风。”

　　额，这两天，老妈的变化，真让沈令仪刮目相看。她以前可是除了特殊情况，从不在外面吃饭的。今天还要去大饭店，吃大餐！？沈令仪回头望向老爸，老爸耸耸肩，表示，都听你妈的。

　　孤立无援，四面楚歌，说的就是沈令仪目前的处境。

　　她很想问周刃，你是不是来之前偷偷联系过我爸妈了，这是不是你们合起伙来演的一场戏······

　　后来，每次回娘家的时候，老妈总是把这两天的安排拿出来细说。说着还总是不忘往自己脸色贴金，“当初要不是我和你爸，想方设法撮合，你们能有今天？！”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沈令仪抿着嘴笑，看着坐在身边的周刃，和正在老妈怀里喝奶粉的小娃娃，不由地感慨，这世上的感情，总是要一波三折的。

　　逛商场的时候，老妈很热情，拉着沈令仪，一家一家地逛。来之前说要给周刃买大裤头换洗，到了却是连西装西裤都看起来了，不知疲倦地，拉着穿着高跟鞋的沈令仪，左看看右看看，还不时教她如何给男人搭配衣服。

　　沈令仪不喜欢逛街，她的衣服基本上都是在淘宝上买的。她走的腿酸脚痛的，看到一张椅子后，是再也不肯走了。

　　周刃就自己陪着他们去逛。

　　都快到十一点了，他们终于舍得回来了。沈令仪抬眼看，周刃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还在想老妈今天真是舍得，为了套这个女婿，下了不少血本。谁知道，老妈笑眯眯地跑过来，凑到她耳边，悄悄说，“这都是周刃给我和你爸买的，我不让他买他非要买。”

　　沈令仪送给爸妈一个白眼。

　　买个大裤头，你要到这么高级的商场，人家怎么能不想歪呢。

　　晚上，爸妈都去睡觉了，沈令仪洗完澡后坐在沙发上等周刃。等他洗好出来，沈令仪问，“今天买衣服的钱，我给你。”

　　周刃手里正拿着她的毛巾擦头发，“阿仪，是我孝敬叔叔阿姨的。”

　　沈令仪摇头，“不行。”她一已经知道周刃大老远跑来的目的，自然不会轻易上套。她连车子房子都不要，怎么会栽倒在几套衣服上。

　　“不能平白无故要你花钱。”沈令仪说着就掏手机，要给他转钱，“我看那几套衣服都挺贵的，一万够不够。”

　　小乡镇，就算是质量再好，应该也贵不到哪里去。沈令仪想，一套就算一千五吧，一万块，应该绰绰有余。

　　周刃擦好了头发，鹅黄色的擦头巾攥在手里，他缓步走到沙发旁，蹲下身，对上沈令仪的目光，“阿仪，你我之间，非要算这么清楚吗？”

　　你我之间，非要算这么清楚吗？

　　听见这句话，沈令仪有一瞬间的恍惚。类似的话，她问过周刃好几次。在更重游的时候，因为几幅画问过。在忆江南的时候，因为院子里的花种问过。在山寺中，在学校里，在无数个深夜，她都问过。

　　周刃，非要算这么清楚吗？

　　谈恋爱的时候，不应该相互爱慕，相互疼惜，相互给予的吗，这段感情，事到如今，又如何算的清楚呢。

　　她刚洗过头，只简单擦了擦，还没来得及用吹风机。周刃拿起擦头巾，顺着沈令仪漆黑的发梢，缓缓上移，“阿仪，车子，房子，到现在，连几套衣服，你都要和我算清楚吗？”

　　“阿仪，你是真的想永远也不再见我了吗？”

　　“阿仪，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明知道你不喜欢任思思和袁青青，还要让她们进工作室。我明知道自己不擅长做生意，还要开工作室，加入周氏。我明知道你一直都在等着我，还自以为你永远都在，而不加珍惜。”

　　“阿仪，我真的知道错了。你说做老师也很好，从今往后，我就只画画，只教学生，再也不踏足商界。”

　　周刃不太会说话，这，沈令仪很清楚。媒体对于他的采访，也多半是提前准备好的稿子，让他看着适当发挥。他今天能说这么多，实属不易。

　　可，沈令仪想，就算是这样，我也没必要和他继续在一起啊。她是那种决定了，就不会轻易反悔的性格。就像当初周刃不见了，所有人都劝她放弃，她还是一个人坚持到底。

　　“周刃，这样继续下去，没什么意思，你还是早些回更重游去。”

　　沈令仪是很认真地，很认真地同周刃说这些话。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无论周刃说什么，做什么，她都不会再回头。有时候，感情就像是手里的沙，扬起来，随风走，再也找不回的。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周刃给她擦头发的手停在半空，“阿仪，我可以走，可是，我不允许你和我分手。”

　　不允许？沈令仪觉得莫名其妙，你还真是个疯子。这世上的爱情，哪有你说不允许就不允许的。她懒得解释，抬抬手，“随便你，我要去睡觉了。”

　　周刃起身，让开一条道，沈令仪抬脚往前走，到房间门口了，回头看着愣在原地的周刃，“周老板，明天，我不希望明天你还在我眼前晃悠。”

　　好聚好散，这句话，当初可是你说的。

　　周刃的眸子暗了下来，他这一生最喜欢的三个女人，两个离他而去到了另一个世界，还有一个正在离他而去。从阿仪不辞而别的那天起，周刃已经好些天没睡好觉了。他留存在这世间的唯一的精神支柱，沈令仪，在她说完这句话后，周刃，像一座山，倒在客厅里。

　　“轰隆”一声。

　　沈令仪还未关门，听见声音立刻转身冲出来，看见周刃手里捏着她的擦头巾，倒在客厅地板上。

　　爸妈也惊慌失措地从房间里跑出来，“怎么了，怎么了，小周这是怎么了。”

　　沈令仪摇头，她也不知道。

　　“快送医院，送医院。”还是老爸镇定，掏出手机打120。

　　等救护车的间隙，沈令仪打电话问乔司南，“乔司南，周刃晕倒了，他怎么了？”

　　她从小到大平平安安长大，不知道什么病会让一个健全的男人突然晕倒。她问乔司南，我应该怎么做。

　　乔司南一听周刃晕倒了，立刻吼起来，“要送回杭州，送回杭州，他有专门的医生。”

　　“阿仪，你先不要慌，我马上过去，你把地址发给我。”

　　和周刃在一起这么多年，沈令仪从来不知道，他有先天性心脏病。当医生检查后说出这个结果的时候，站在病房里的沈家三个人都傻眼了。

　　老妈在心里后悔，今天不应该让他拿那么多东西。
　　老爸也开始后悔，中午吃饭的时候，不应该劝他喝酒。
　　沈令仪一直都在后悔，后悔说出那样的话，伤了周刃的心，不然他也不会急火攻心，晕倒在地。

　　医生走后，沈令仪安排爸妈回家，她一个人守在周刃身边。她看着躺在病床上，安静睡着的周刃，忍不住起身去摸他的脸。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这样认真看周刃了，他比住在山寺庙里的时候更显沧桑。

　　乔司南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他气喘吁吁地推开病房门，对上沈令仪那双猩红的眼，肚子里积攒了一夜的话，瞬间消失殆尽。

　　他知道，周刃和沈令仪这两个人，是拆不散的。

　　无论是谁，就算是他们自己，也没办法拆散。

　　沈令仪起身去迎乔司南，哭着问，“他有心脏病，我怎么不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我真是个傻子，和他在一起这么多年，这么重要的事情，我竟然都不知道。

　　乔司南叹气，“小嘉说不让告诉你，免得你担心。”

　　也就是在这一天，沈令仪才知道，周刃消失的那两年，他去了哪里，做什么了。他出了严重车祸，做了手术。还没完全康复，又做了心脏手术，在病床上躺了一年。因为忘不了你，又不知道自己的病能不能彻底好起来，所以不敢打扰你，只能住在寺庙里，吃斋念佛，写字打坐，为你祈福，祝自己好运。

　　乔司南说，阿仪，在没遇见你之前，周刃多是混日子，过一天算一天。遇见你的第一天，那天夜晚我们原是计划回杭州的，可他说，他遇见了一个喜欢的女孩子，想试着活下去，长长久久地活下去。他开始拼了命画画，努力挣钱，一方面是为了给自己治病，另一方面是想给你稳定的生活。

　　“阿仪，原谅小嘉吧。在这世上，他只有你了。”

　　送周刃去杭州的救护车上，沈令仪一路沉默。她想，要是周刃这一次能好起来，她再也不说那些让他情绪激动的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