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香四季春》苏风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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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乔司南应该也是没有办法了，所以才一而再再而三地过来求她帮忙。沈令仪有片刻的犹豫，可是很快又恢复了理智。她想做回沈令仪，就必须离开周刃，无论在什么情况下，她都要铁了心地离开。

　　可是，忆江南还在她的名下。

　　听乔司南说，为了买下更重游，周刃卖了山寺，还将画室中留下的那几幅画，都带了过去。那几幅画，是哪几幅，沈令仪心里很清楚。

　　她犹豫再三，眯着眼看乔司南，“我从法国给钟情带了礼物，正好你来了，帮我带回去给她。”

　　乔司南点头。

　　沈令仪打开行李箱，从里面翻出一个盒子，是在巴黎一家不知名的店里看到的，上面写着NOSE。她拿出来递给乔司南，“谢谢！我不懂香水，听人说这款比较不错，就挑了玫瑰香味的。”

　　她确实是不懂香水，她连那些大牌都没听说过。沈令仪的衣服用品都很普通，棉麻布料，最普通的牌子。在没认识周刃他们这群人之前，她还只是一名普通的大学生。

　　“我会去看他的，你放心吧，赶紧回去陪老婆孩子。”临走前，沈令仪说。

　　她与周刃之间，还需要一次彻底的告别。

　　就当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也当是为了钟情和乖宝，就见最后一面。

　　回到学校，沈令仪开始四处找工作。根据导师的推荐，她和刘光一起去了几个地方面试。因为是冷门专业，还只是硕士，面试并不顺利。眼看着毕业时间到了，班里的同学也都已经落实了工作，沈令仪有些着急。

　　有一次，吃饭的时候，刘光说，他老家富阳，最近在找相关专业的人，可以去试试。

　　沈令仪知道，这些年，刘光一直没放弃。可是她去富阳做什么呢，那里有忆江南，她不想再去。更何况，她与刘光之间，即便没有周刃，也是不可能的。

　　沈令仪仔细看了招聘要求，又侧面打听了一下工资待遇，然后对刘光说，“我觉得这个机会对你来说很好，既能做自己喜欢的工作，又离家近。你可一定要抓住这次机会，千万不能错过了。”

　　刘光没再说话。

　　其实，沈令仪待人接物，一直都是冷淡的，可她打心眼里，感激刘光硕士三年的陪伴和照顾。所以，当刘光决定回富阳的那天，她送他去汽车站，像个老朋友一般，站在玻璃窗外，看着他，说了声谢谢。后来，沈令仪留在杭州工作，去忆江南的时候，经常会邀请刘光一起来吃饭，刘光还经常开车带她沿着富春江看风景。

　　他们，成了真正的老朋友。

　　沈令仪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毕业了，和老师说了再见，送走了室友和同学们后，她收拾行李寄回老家。离开杭州之前，她去了一趟墓园。周刃还是那个疯子周刃，黄莺阿姨旁边多了一座墓碑，是奶奶。

　　想起过往，沈令仪泪流满面。她哭着说，“奶奶，阿姨，今天晚上我要去见周刃最后一面，你们如果有什么话想告诉他，可以告诉我，我会说给他听的。”

　　夏日，天热得很，树上蝉鸣聒噪。

　　沈令仪是傍晚到更重游的，尽管来之前，乔司南和钟情已经给她描述过无数遍更重游现在的样子，等她到了跟前，真正看见的时候，还是吃了一惊。

　　以前的更重游只有一个小小的门面，现在的足足有以前五倍大。更重游临街的整面玻璃外墙上，画着夸张的壁画，沈令仪也说不清是什么风格，只觉得像毕加索，又像张大千。乔司南说，周刃买下更重游后，重新装潢，重新设计，现在那里已经成了一个网红打卡景点。她这时候才明白，乔司南的意思。

　　这是一家集聚世界著名画家的咖啡店，能不成为打卡景点吗。

　　屋里开了空调，门是关着的，老旧的风铃还挂在门上，沈令仪伸手推门，风铃发出清脆的声音。站在收银台后的男人抬起头，看见面前从天而降的精灵，眼神瞬息万变，先是惊喜，然后是不敢相信，再是高兴。

　　沈令仪站在门口，笑着和他打招呼，“你好啊，周刃。”

　　一楼最左边是收银台和操作间，其他地方都是桌子椅子，整个空间变大很多，灯光明亮，这时候还有几个学生在看书。墙壁上挂着周刃从山寺带来的那几幅画，还有几幅画，沈令仪之前没见过，应该是后来完成的。

　　周刃差一点就从收银台后面冲出来了，听见这几个字，脚步停在原地。

　　沈令仪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怀疑，也是，以前的沈令仪，从来不会这样和周刃说话。她通常是这样的：

　　“周刃，我想要百香四季春，还要黑椒牛柳，还有······”
　　“周刃，这个作业也太难了吧，我怎么就是想不出来答案呢。”
　　“周刃，你真好，我好喜欢你啊。”
　　······

　　“阿仪，你来了。”周刃端着百香四季春，还是朝她走过来。

　　自从买下更重游后，周刃每天早上都要准备一杯百香四季春，就是担心沈令仪来了没有喝的。一天天，一月月，沈令仪没来，他就自己喝掉。喝的时候，他就会想，原来，阿仪喜欢这种酸酸甜甜的味道。

　　经过了一年的分别，再次见到周刃，沈令仪的心里已经没有波澜。她从容地接过百香四季春，喝了一口，“嗯，还是从前的味道。”

　　不过，乔司南说的不对。周刃还是从前的周刃，他只是不再提笔作画而已，不再是疯子画家而已。

　　“阿仪，对不起，是我错了。”

　　沈令仪红着眼说，“周刃，我要回老家了，你知道的，我爸妈只有我这一个女儿，他们一直想我留在老家工作。”

　　是的，今天，沈令仪是来告别的。

　　同周刃见最后一面，和过去告别。从此以后，更重游和忆江南，都不会再有沈令仪这个人。在周刃心里的那个沈令仪，也会随着时间流逝，慢慢化为泡影。

　　她从包里拿出一串钥匙和一个房产本，“这是忆江南的钥匙和房产证，我带过来归还给你，还有那个产权变更，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去办一下，如果需要我的身份证，提起跟我说一声就行。”

　　周刃没接，沈令仪也没往回拿。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沈令仪正要塞到周刃手里，更重游的玻璃门被推开，有一对学生情侣手牵着手走进来。

　　“老板，两杯百香四季春，两份黑椒牛柳意面。”

　　乔司南说，现在百香四季春是更重游的招牌。因为大家听说，这是老板亲自为他女朋友研制的。所以，但凡是情侣进店，都要点一杯尝尝味道。

　　酸酸甜甜的，正是恋爱的味道。

　　周刃微笑着点头，收银，开始忙碌。

　　沈令仪坐在旁边的休息长凳上等他。

　　乔司南说，周刃重新装修更重游的时候，之前的东西一件没丢，全都留下来了，放在新的更重游里面。沈令仪看着坐在身下的长条凳子，还真是，她刚认识周刃的时候，他们那一群艺术家朋友，经常在这条凳子上胡侃。她和室友们也曾坐在这条长凳子上等百香四季春。

　　如今的更重游有之前的五倍大，周刃添了很多新的桌椅板凳，墙壁上挂着周刃的作品，旁边有一张说明牌，上面写着每幅画的灵感来源和背后故事。这些灵感和故事，沈令仪一清二楚，不用看，她都知道是什么。

　　沈令仪想知道二楼现在是什么样子，就抬头看了一眼。楼梯换了个位置，材质也换了。从前的那个木制楼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架铁制的，坐落在操作台旁边。她看见楼梯旁边有一个木牌子，上面写着“江南画室”，箭头直指二楼。她正想知道是什么情况，周刃走过来，坐在她身边说，“二楼现在是画室，晚上和周末，会有一些学生来学画画。”

　　“阿仪，你的事，乔司南都告诉我了。”周刃看着沈令仪，漆黑的眸子里闪着灿烂光芒，“我对不起你，阿仪，我求你，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好不好？”

　　在巴黎的时候，沈令仪就问过自己，如果未来某一天，周刃说，“阿仪，给我一个机会，我们重新来过，好不好？”当时她的答案是，“不好。”

　　今天，她的答案还是不好。

　　她来这里，只是因为要正式告别。

　　回想两人在一起的时候，两次分开，都是悄无声息，从来都没有正式的，面对面地告别。这，在沈令仪心中，是一个遗憾。

　　哪有人谈恋爱，连“分手”都不说的。

　　“周刃，你先忙，我在这里等你，晚上一起吃饭。”沈令仪没有立刻拒绝，她想请周刃吃顿饭，正式告别，然后永不相见。

　　想到这些，她又有些想笑，两个人在一起这么多年，好像除了刚认识那会，她请周刃在学校食堂吃了一顿超级辣的麻辣香锅外，她还从未认认真真地请过周刃吃饭。

　　现在就是吃饭时间，周刃在更重游给沈令仪留了个专属座位，他端着托盘带她过去，两人面对面坐着，托盘里放的是玫瑰松塔和黑椒意面。

　　“阿仪，你先休息，我马上就好。”风铃声响起，有客人进来，周刃起身去招呼。

　　那天，沈令仪没有等，她见周刃在忙，留下乔司南让带过来的东西后，悄悄离开。两个人，到最后，还是没能正式告个别，连坐下来一起吃顿饭的机会都没有。

　　等周刃发现沈令仪已经不在座位上的时候，沈令仪已经坐上了回老家的火车。盘子里的东西一口未动，百香四季春里的冰块也都化了。

　　百香四季春旁边，有张黄.色的便利贴，是沈令仪留给周刃的。

　　做老师也挺好的，我祝福你，周刃，祝你越来越好！

　　这一次，沈令仪没有说那些让人伤心的祝福。她衷心地希望周刃，能够做回自己，无论是周老师，还是周疯子，只要是自己，都可以。

　　沈令仪觉得，这一次，自己是真的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