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香四季春》苏风雅

41、41

　　情到浓时，沈令仪故意躲开周刃的攻势，红着脸，气息微喘，问他，“周刃，这个周末我们去忆江南好不好？”

　　马上就要到三年级了，沈令仪最近在忙毕业论文的事情，她也没什么空闲时间。只不过，她心疼周刃这些日子不停的操劳，眼看着人都瘦了一圈，也没人说让他好好休息。沈令仪就想，趁着周末，去忆江南看看，她之前从国外买来的钢琴，应该也快到了。早春的天气，暖风微阳，坐在忆江南的阳台上，看远处富春江的流水，他可以好好放松放松。

　　春江水暖鸭先知。

　　他们可以在富春江畔，暂时忘却杭州城里的这一切，舒心感受浓浓春意。

　　周刃也有些时间没去忆江南了，听沈令仪提起，他还真有些想。可公司事情太多，乔司南那边又一直在催，这些日子，他渐渐分身乏术。

　　房间里一片安静，沈令仪知道，周刃在犹豫。自从他回到周氏企业后，在很多事情上，都是这种态度。他优柔寡断，只适合画画。商场浮沉，他不是乔司南，不会八面玲珑。可是，他还在坚持，还在寻找合适的方法。沈令仪也不好直接戳破，总想着，等时机到了，等他真正认识到自己的长处在哪里，他应该会自己做好未来的决定。

　　周刃抱着沈令仪的胳膊松了下来，他从沈令仪身上翻过身，躺在床上，“阿仪，这个周末我要去深圳出差，关系到公司的······”

　　他话没说完，就被沈令仪伸手捂住嘴巴，“周刃，不要说，我都知道。”

　　“我理解。”她说完又加了一句，眼神也跟着黯淡。

　　这时候，沈令仪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让周刃回来，他不能再待在周家别墅里。

　　昏黄的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外面汽车驶过的汽笛声，在此刻，格外刺耳。

　　过了会，沈令仪问，“你搬回来住好不好，周刃。”

　　你搬回来，和我一起住。我一个人害怕，怕打雷，怕天黑，怕我们越走越远，再也找不见彼此。

　　后来，沈令仪想，那时候，其实她已经有预感了。因为工作，她和周刃，已经好几天没有见面。好不容易见了面，想去忆江南，让他放个假，结果他说要去深圳出差。为了公司里的一千多个员工，为了他们的生计，周刃将沈令仪一个人丢在忆江南。

　　想起这些事情的时候，沈令仪苦笑。人们都说，同性相吸。以前她还没琢磨透，自己和周刃，哪里相同。直到想明白了这件事才发现，他们都是一样的善良。为了不让周刃为难，为了不让周琴为难，甚至是，为了周氏企业，她宁愿为难自己。

　　在这一点上，她和周刃，倒是彻彻底底的相通。

　　周六早上，沈令仪背着笔记本和资料，一个人坐汽车去了富阳。从汽车站出来的时候，她没有直接去忆江南，只是沿着富春江往前走，找了个树荫坐下来，托腮看潺潺绿水。沈令仪想起和周刃第一次来富阳，吃饭的那家湖南米粉店。上一次，和刘光一起来的时候，那家店已经拆迁了，老板和老板娘也回了湖南老家。她想看看，过了这么长时间，那条街有没有整改好。她打了辆车，很快到了焕然一新的新街。

　　湖南米粉在的那个店铺，已经被江西小炒取代。还没到吃午饭时间，老板娘在门口整理蔬菜，老板正往店里搬米。

　　沈令仪站在街对面的柳树下看着眼前这一切。

　　世界在变，万事万物在变，就连这小小的店铺，都换了新面孔。可，沈令仪，还是五年前的沈令仪。

　　她鼻子一酸，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不知道为什么，等回到忆江南了，还没能停下来。周刃是早上8点的飞机，到忆江南门口的时候，沈令仪看了下时间，十一点半，按道理，他应该已经到了，可是，他没有消息。

　　他应该是真的很忙，沈令仪这样安慰自己，毕竟，周氏企业，现在是生死存亡的关口。就连乔司南，都在为一些事情奔走。

　　沈令仪关了手机，走进忆江南。关门，落锁，将世界隔离在外。

　　院子里，她撒下的花种都在发芽，还有小草顶破泥土破壳。这院子没人管理，沈令仪基本上是一周来整理一次。她换上拖鞋站在院子里，连午饭都没吃，一点一点浇水。从南到北，从东到西。

　　夕阳落山，刘光从杭州赶了过来。

　　沈令仪想起来，有次吃饭的时候，她曾经和周刃说过，富阳是刘光的老家，他就住在富春江畔的那条街里面。

　　刘光显然是急匆匆赶过来的，汗流浃背，刚看见人就问，“沈令仪，你在干什么。周老板找不到你，打你手机也关机了。”

　　沈令仪说手机没电了，我一直在打扫卫生，没注意到。她邀请刘光进来，拿周刃的拖鞋送到他面前，抬起头不好意思地说，“这里一直都是我一个人，没准备其他的拖鞋，你，将就穿一下。”

　　刘光当然不会在意拖鞋的事情，他让沈令仪抓紧时间给手机充电，给周老板回个电话。还说我要是再找不到你，周老板就要赶最后一班飞机回杭州了。

　　终究是不同于从前，他不是没回杭州嘛。

　　沈令仪慢条斯理地去二楼房间找手机，转了几圈，终于在卫生间找到了。慢条斯理地充电，不慌不忙地开机。

　　见她动作太慢，刘光等不及了，一把拿过手机，开机。

　　手机的电满当当的。

　　沈令仪抢过手机，看到四十多个未接电话，都是周刃打来的。微信上，也有他的消息。她给周刃回了个“手机没电了，我在忆江南。”

　　然后又放下了。

　　刘光一脸诧异。

　　他记忆中的沈令仪，在见到周老板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样子。不仅不是，还可以说是有天壤之别。他还记得去年在楼外楼，周老板请大家吃饭的场景。那时候的沈令仪，眼角眉梢，都是周刃。

　　现如今，却感觉，她有一丝疲惫。

　　她那张一直如同春光般温暖的脸，竟然慢慢有了困倦。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沈令仪当时也不知道是为什么，等她从那段感情中跳脱出来，她才想明白。也许从那个时候起，或者早一点，从周兴明找到周刃的那一天起，她就开始了患得患失的无法自控。她的神经越来越脆弱，她的大脑越来越喜欢胡思乱想，她接二连三地失眠······

　　然后，在研究生二年级的暑假，医生告诉沈令仪，她得了抑郁症。

　　抑郁症，这三个字，对沈令仪来说，是很陌生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得这个病，她在一个充满爱的家庭长大，有疼她爱她的爸爸妈妈，还有很多好朋友，她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得抑郁症。

　　还好是初期，只要积极配合治疗，应该很快就能好起来。

　　她用一个星期的时间，休学，请假，搬家，逃离杭州。

　　那个时候，周刃很忙，他虽然已经搬回了山寺，可依旧是几天见不到人影。一开始，沈令仪还会问他去了哪里，后来都懒得问了。再后来，在已经两天两夜没回家之后，周刃拖着疲惫得身躯回到山寺。

　　熟悉的环境，没有熟悉的那个人。

　　卧室、卫生间、画室、厨房，半个人影都没有。

　　沈令仪走了，带走了《源泉》。

　　周刃开始给沈令仪的亲朋好友打电话，他们都不知道沈令仪去哪里了。他冲到学校院长办公室，发现沈令仪休学了。他找到沈令仪的老家，邻居说他们一家搬走了。周刃问了很多人，找了很多地方，都没有找到沈令仪。

　　她就像是一团空气，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一天一夜过去了，还是没有半点消息。周刃坐在山寺客厅的沙发上，看着厨房里柔和的灯光，想起沈令仪站在那里给他准备蜂蜜水的情形。

　　七八月份，正是杭州天气最热的时候，室内像个火炉，周刃这才意识到，他把沈令仪弄丢了。

　　医生告诉沈令仪，你这个病是为情所困。你太在乎一个人，失去了自我。你最好能先去找个地方休养，慢慢开始新生活。

　　一开始，沈令仪还不相信。周刃只不过是在忙工作而已，天底下忙工作的男人那么多，要是人人都如医生说的那样，那岂不是十个人中有九个人得是抑郁症。后来有一天晚上，她被雷声惊醒，坐在床上的时候，突然不知道，这个人是谁，还有什么追求和理想。

　　她这时候才幡然醒悟，这些天里，为了配合周刃的工作和时间，这个叫沈令仪的女人已经渐渐失去自我。

　　沈令仪很想告诉周刃，可身体不受控制地告诉她，“他那么忙，肯定没时间管你。”

　　周刃太忙，会议一个接一个。

　　十月份，周氏企业年庆，他站在酒会大厅中，面无表情。有很多人过来敬酒，他一个都不想理，可还不得不应付。一波接一波，终于结束了。周刃躲到餐桌旁，看见那里摆着一排百香四季春。

　　也不知道是谁，听说总经理有这个喜好，厨师使出浑身解数，凑出来一杯百香四季春。

　　乔司南四处找不到他，一回头，这人竟然站在饮料区，也不拿酒，也不离开。就呆呆地，站在那里，盯着桌子上的饮料看。他以为是什么绝世好酒，走过去才发现，周刃目光所至的地方，都是百香四季春。

　　乔司南想起来，在更重游的日子，一时感触，说话也没经过大脑，“我们阿仪最喜欢喝······”

　　话还没说完，就被周刃送了一记刀眼，凌冽无情，毫不迟疑。剩下的话，只能咽回肚子里。此时，距离沈令仪消失，整整过去三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