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香四季春》苏风雅

39、39

　　世间，千千万万人，沈令仪是最普通的那一个。她善良，不忍心看旁人受苦。所以，当她听周琴说那些话的时候，她的心里，起了颤抖。

　　她不知道，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周刃和家里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她不想让周刃为难，也不想让周家人痛苦，更不想因为自己，导致周刃心中凄苦。

　　寒假结束刚回到学校，沈令仪瞒着周刃，去了趟医院。

　　周氏企业很大，沈令仪知道，周叔叔住的医院肯定是VIP医院，VIP病房，她如果自己找下去，肯定要花很多时间，也会被周刃察觉。所以，她提前联系了周琴，这个业务繁忙的女人，趁着吃午饭的间隙，带她去了一家私人医院的最顶楼。

　　周刃的父亲周兴明，沈令仪之前见过一面，记忆中是一位有些严厉的父亲。当然，她还记得他在别墅里，义正言辞，中气十足，骂人的样子。只是，眼前，躺在病床上的这个男人，形容枯槁，沈令仪实在是无法将他们对应到一个人身上。

　　所以，当沈令仪走进病房的那一瞬间，她已经没有办法像以前那样，按照周刃的安排，安心与他在一起，忽略他身后的那个大家族。不管其他人，只和周刃在一起。

　　这些，周琴心里清楚。她阅人无数，第一眼看见沈令仪的时候，就将她看了个透彻。既然周刃那里劝不动，就从这丫头身上开始。所以，她才愿意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试试。

　　试一试，如果成功了，对周氏企业来说，将是最好的安排。

　　沈令仪鼻子酸着要流眼泪的时候，周琴知道，胜利在望。她靠在门口，看沈令仪走到病床前，同父亲说话。

　　要是在从前，像沈令仪这样的女孩子，周兴明是看都不会看一眼的。可今日他必须按照周琴的建议，耐着性子，同沈令仪说几句话，还要好言相劝。

　　“沈小姐，我的样子你也看到了。”周兴明说的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的，“希望你能体谅一个做父亲的心，不仅仅是为我，还有周氏企业一千多名员工。”

　　来之前，沈令仪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她知道周刃从小到大的遭遇，也知道躺在病床的这个男人年轻时犯的错误。她本来是想按照周刃一直以来说的那些，痛快地拒绝。但是，她心太软了，她看到周兴明的样子，虽然明知道这是一场苦肉计，是一顿鸿门宴，可，她，还是心软了。

　　她见不得痛苦，准确地说，她刚推开病房们的时候，鼻子就酸了。

　　沈令仪其实也想问问周兴明，问问周琴，我沈令仪，哪里不好，哪里配不上周刃。她甚至还想好了，你们觉得我哪里不好，我改，我努力。

　　可是，这一切，都在周兴明这位叱咤商场几十年的老年人开口求她的那一瞬间，消失殆尽。

　　沈令仪这是，第一次，真真实实，真真切切地，意识到，这世上的身份地位，悬殊差异。她从前还天真地以为，二十一世纪了，不会还有人在意这些虚无缥缈的条条框框。可，今天，她从周兴明的话里，明明白白地听了出来。她，沈令仪，无论是出身，还是家庭，还是其他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不配和周刃站在一起。

　　虽然他刻意降低身份，可有些东西，经过日积月累，轻易抹不掉。周兴明高高在上的神情，高高在上的语气，刺痛了沈令仪。

　　不过，她没在周兴明面前表现出自己一丝的不安和慌乱，还有满腔的不明白和不可思议。她微笑着看着躺在病床上的男人，又回头看了眼周琴。她咬着牙，噙着眼泪，“叔叔，你们肯定已经同周刃讨论过这些问题了，我的答案，和他的一样。”

　　和周刃一样，是最有力的回击。

　　沈令仪这句话，简洁明了。你们对周刃做过的事情，说过的话，给他的伤害，我都知道了。我站在周刃这一边，这一生，我只爱周刃一人。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周兴明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他以为沈令仪想要钱。想通过周刃贪恋周氏企业的女人，这么多年，趋之若鹜，还不是都被他拿钱打发了。

　　“沈小姐，你想要多少钱，条件随你开。”周兴明终究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本性，他也不想再假装。

　　呵呵。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沈令仪从小就懂这个道理。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她认为，用钱来收买、控制一个人，是最可耻，也最无可奈何的行为。

　　沈令仪摇头，“叔叔，我不要钱。”她说着从背包里拿出周刃展览会上的纪念品，阿源，放在周兴明床前的茶几上，“这是周刃亲自设计的纪念品，很受欢迎。我今天特意带了一个过来，希望周叔叔无聊的时候看看。”

　　周琴以为刚才稳操胜券，没想到这丫头竟然峰回路转，她刚想开口，被周兴明制止。“沈小姐，谢谢，不过我还是请你考虑考虑我的条件，毕竟，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了。”

　　沈令仪起身，“谢谢叔叔的好意，不过我就是个普通的学生，不需要那么多钱。而且，这世上，有很多东西，不是说有钱就能买到的。”

　　她说完抬脚往外走，周琴拦在门口，“沈令仪······”

　　“我尊重周刃的选择，也请你们尊重他的选择。”沈令仪看着周琴，没有一丝畏惧，“他已经是成年人了，要自己选择，并对自己的选择负责。”

　　要沈令仪离开周刃，这是不可能的。她愿意来医院见周兴明，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帮他们父子俩消除这么多年的隔阂。可是，周兴明显然，一点也不理解周刃。

　　后来，和周刃分手后的那段时间里，沈令仪经常后悔。如果早知道注定要分手，还不如当时就分手，还能拿一笔钱，虽说不至于飞黄腾达，至少吃穿不愁吧。可她又觉得没必要后悔，毕竟青春里，如果没有一两件需要坚持的事情，那，活着，和咸鱼有什么区别呢。

　　周刃那里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沈令仪也软硬不吃。周兴明没办法，让周琴联系乔司南，让他来医院一趟。

　　乔家和周家是世交，乔司南对周家的事情了如指掌。他看到是周家大姐的电话，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一贯嬉皮笑脸，假装没事人，拿周家大姐开玩笑。

　　周琴知道乔司南的性格，也不在意，直接说了来意。

　　乔司南知道这事情不好办，可周叔叔都找到自己身上了，说明周刃那里，他们已经用了所有的办法。可，乔司南支支吾吾的，“我，我，也，有段时间，没和周刃联系了。”

　　这倒是让周琴很惊讶，在她的印象中，乔家小子和周刃，一直都是形影不离的，怎么，几个月没联系，他们之间，已经出现了裂缝？！

　　乔司南解释，“周刃退出了工作室，现在一个人专心创作。”

　　原来是这样，周琴倒不觉得惊讶，因为，周刃就是这个样子，不适合周旋和八面玲珑。她想想，还是算了，强扭的瓜不甜。

　　周兴明却大怒，“你以为我很想管这一摊子？！还不是因为这是你爷爷留下的。”

　　这句话，周琴却是没想到。她一直以为，爸爸是无所不能的，不会累，也不会停下。没想到，原来他心里也有不甘和委屈。她把这句话，完整传达给周刃。

　　夜晚，要睡觉了，沈令仪却看见周刃在阳台上抽烟。

　　二月间，气温还很低，清冷的月光洒在周刃身上，更显孤独沉重。

　　她走过去，周刃听到脚步声，掐灭了烟头，回头看了眼沈令仪。

　　沈令仪也看着他，“周刃，无论你做什么选择，我都支持你。不过，我相信，只要你愿意，周叔叔那里都不是问题。”

　　你愿意和解，愿意接受公司，愿意做另一个周兴明，只要你愿意，我都陪在你身边。沈令仪是这样想的。后来，她才知道，黄莺一开始，也是这样想的。

　　周刃借着月光，吻上沈令仪的眉眼。“阿仪，还好有你在。”

　　还好有你在，当整个世界都与我为敌的时候。

　　沈令仪伸出手臂抱着周刃的腰，热量透过毛茸茸的睡衣，在两人之间传递。她抬头踮着脚尖，凑上周刃的唇，“你去吧，我陪你。”

　　周刃话很少，大多数时间，他们都是通过眼神交流。一个眼神，就能看懂彼此的心思。这在沈令仪看来，是彼此的默契和了解。周琴发给周刃的话，沈令仪也收到了。人生在世，如浮萍，为亲情、为世俗所牵绊，很难有彻底畅快的时候。不过，既然做了选择，就不要后悔，也不要犹豫。

　　这是沈令仪对自己说的话。

　　她清楚地看到，自己和周刃的未来，因为周氏企业，因为周家人，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们再也不能仅仅坐在山寺和学校中，他们需要承担起身上的重任。他们，要迎接前所未有的暴风雨。

　　以沈令仪为条件，周刃答应了周兴明的要求，在他住院期间，替他管理周氏企业。

　　他们搬到了周家在半山腰的别墅里，每天有阿姨做饭，打扫卫生。别墅离学校很远，每天早上，沈令仪都要起来很早，然后让周刃送她去学校。课业不紧张的时候，还可以。课业繁忙的时候，沈令仪经常是忙到很晚才回去。她决定，住在学校宿舍。

　　周刃不同意，要和她一起搬回山寺。

　　周兴明不同意，说身为周氏企业的接班人，当然要住在周宅。

　　沈令仪不忍看他们争吵，不想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再次破裂，劝了周刃很长时间，说等放暑假了就搬回来，他才勉强答应。

　　可这一分开，就出现问题了。

　　周刃回到家的时候，看见堂妹突然带着同学来家里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