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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什么都不强求 ...

  •   熊熊火光之中走来的,通常都是英雄。

      那升腾而起的火就如同一只怪兽,张开了血盆大口像是想要吞噬什么一样。四周的温度急速上升,浓烟之下几乎已经没有可以让人呼吸的氧气了。

      远处的天暗得可怕,越发衬得眼前的火光冲天如白昼,呼吸都是小口小口的,好像稍稍用力一些就能去了自己的命似的。

      池余晚张口呼救,这是她最接近死亡的一次,也是到了这个时候她才会意识到,自己就算成了一副破败之躯,可她还是怕死。

      因为她在这个世界上仍有留恋。

      那道身影迅速却又缓慢,好像很快地出现在了她的视线之内,却又迎着她的目光一步一步缓缓地走了过来。

      池余晚眯了眯眼,被浓烟熏得不甚清醒的眸子里倒映出那人的身形和脸,越来越近了,五官越来越清晰了……

      是你。

      池余晚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身上的衣服都已经被汗打湿,她惊魂未定地抬起手背去擦额角的汗,动了一下才发现自己手上扎了针,正在输液。

      但是也许是因为她睡梦中的动作过大,那根针在她的手背上移动了位置,戳了针眼的地方都已经鼓起了一个大大的青色的包。

      她下意识地就抬手摁住针,撕开胶带之后,操作熟练地把针拔了出来,连着带起几滴鲜红的血珠冒了出来,她又连忙从床头扯了些棉花过来摁在了冒血珠的地方。

      等做完这一系列动作,池余晚有片刻的愣怔,是那种不知今夕何夕的短暂的茫然,她现在……是在哪里?还是梦吗?

      窗台上忽然落下了一只白鸽,池余晚抬头看过去,继而就看见了雪白的鸽子旁边,那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窗户之外的风景——绿草如茵,绿荫如盖,绿色一直从眼前蔓延到了天边,尽头处是一颗千年老树,根枝繁复,亭亭如盖。

      池余晚这才后知后觉,她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一场几乎是贯穿她这一生所有美满的梦。

      坐在床上花了半个小时来消化那场费力气的梦,池余晚发愣之间都把手背上鼓包的地方给摁得开始发紫了,痛感来得慢,直到有人推开门走了进来,她才发现自己的左手都已经痛麻了。

      “小池,怎么就起来啦?”来人是这栋别墅里的管家,珊娜,一个英籍华人,是学医学出身的,后来年纪大了索性就做起了别人的私人医生,结果到了这里之后还顺带做起了管家。

      别墅里就三个人,珊娜,房东太太,还有池余晚。

      池余晚轻轻一笑,“我又梦见她了。”

      珊娜微微愣了一下,接着就好像没听见那句话一样转移了话题,把手里的药递了过去,“给,今天的药。”

      “谢谢。”池余晚乖巧道谢,接过药来倒了三分之一在手掌心里,又拿起床头的玻璃杯,用一口水就着药咽了下去。

      “宋太太说今天许先生和你丈夫会过来,我还以为你不会醒过来呢,没想到一进门就看见你坐起来了。”珊娜扶着池余晚下了床,让她坐到了梳妆台前,然后拿起一把精致的木梳给她梳起了头发。

      “我这次昏迷了多久?”池余晚轻声问道。

      “十天。”木梳挨着头皮轻轻从头顶梳到发尾,珊娜的声音听起来也是这般的柔和,“你要相信自己会好起来的,还有很多美好的人在等待着你,上帝也会保佑你的。”

      池余晚轻轻笑了笑,垂下眸子看了眼自己空荡荡的衣袖,两条胳膊几乎都看不见形状了,瘦得就跟筷子一样。她想,她估计这辈子也就只适合像宋太太一样,在异国他乡的一个安宁的小乡村,安安静静回忆自己这一生,静静等待着死亡的来临吧。

      她已经记不起来自己来到英国有多久了,只记得自己在北京的医院晕了过去,醒过来就已经到了这里。许末说是帮她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给她修身养性,池余晚倒觉得他是给她找了个地方养老送终。

      珊娜帮池余晚编了一个民国风的头发,又从衣柜里给她找了身旗袍出来。旗袍是墨绿色的,材质顺滑,花纹复古,摸上去甚至都会让人晃神自己是不是穿梭了百年回到了上个世纪。

      房东太太是个英国人,但是五六岁就跟着父母去到了中国,后来一直在那里定居,结婚生子,嫁的丈夫是一个姓宋的文雅书生,但是那个男人在□□的时候遭人诽谤不幸身亡,宋太太便带着孩子回到了英国。

      这个故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时间跨度是一个人的半生,但是寥寥几句也就说完了。

      “这是宋太太从中国带回来的旗袍,你们上个世界的衣服还真的是很好看呢。”珊娜举着旗袍在池余晚身上比了比,又摇了摇头,“你实在是太瘦了,小池,你又是输了十天的营养液,什么都没有吃。许先生和锦先生来,说不定会责怪我呢。”

      “我马上下去吃饭啦。”池余晚有气无力地轻轻把珊娜推出了房间,接着自己把旗袍穿到了身上,看着自己那两条白玉筷子一样的胳膊,终于是没法狠下心来动手敲断它们。

      楼下房东太太正坐在轮椅上,捧着一张报纸在一个有阳光的角落看着,听见池余晚下楼的声音,那个面容精致的已经年过七十的女人抬起了头,笑容和蔼。

      “小晚。”

      宋太太也是一身的书卷气,和许末那个斯文败类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类型。

      池余晚踩着双毛绒拖鞋走了下去,礼貌地张臂抱了抱宋太太,脸颊贴着脸颊吻了吻她,“早安。”

      “这一次怎么样?醒来还难受吗?”别墅里的人都是清楚池余晚的情况的,对她的关心自然也是不减。

      “比以前好多了,我都有些记不起来梦到了什么。”池余晚这话不假,明明换衣服的时候都还很清晰的梦境到了此刻却是模糊得不能再模糊,好像除了那个人的脸,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个人的脸……

      就在她险些想不起来那个人的样子时,宋太太及时地唤回了她的意识,“小晚,今天想吃什么?”

      池余晚回过神,晃了晃脑袋,“吃中餐吧,我还是对中餐比较有食欲。”

      宋太太把珊娜叫了过来,让她去准备一桌中式菜,“许末和锦先生应该也快到了,我也有两个多月没看见他们了呢。”

      池余晚推着宋太太往别墅后面的大花园走去,那里是真的种了一年四季,各种花都有,一些叫得上名字叫不上名字的,百花盛开,全都很好看。

      宋太太给那些花浇水,阳光之下细细的水丝落在娇嫩的花瓣之上,变成了细密的水珠。池余晚被这一幕给晃到了心神,一时间没有站稳,身体撞在了一边的柱子上,险些摔倒。

      “我好像……”池余晚歪着脑袋喃喃自语,阳光很热烈,但是却照得她有些意识模糊,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体营养跟不上导致的眩晕,“有越来越多的事情记不住了。”

      “是吗?”房东太太回过头,止住了她接下来的胡思乱想,老花镜片的双眼不显浑浊,倒是清亮异常,“人生中有很多事情,发生过是事实,能记住是我们的运气,要是忘了,那也不是我们应该强求的。”

      “也许吧。”池余晚微微笑了笑,她大梦了一场,醒过来之后倒是很多事情都开始模糊了,就好像让那些过去清清楚楚地发生一次,再醒来就是该和它们告别了。

      到了中午,珊娜做的菜刚上桌,门口就传来了一阵声响,两个男人接连从门口走了进来,都是身材高挑,俊逸非常。

      “来吧,刚好赶上午饭了。”宋太太朝许末和锦泽招了招手,乐呵呵地招待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

      宋太太的儿子说是前些年回了中国,在一个医学研讨会上认识了许末,两个人年龄差的有些多,但是在心理学的研究上倒是莫名的契合,几次联系之后便成为了很好的朋友。许末也是因此才把池余晚送到了国外的宋太太这里来修养。

      两个人落座之后的重心自然还是在池余晚身上,从进门开始两个男人的视线就跟黏在了池余晚身上一样。

      “这次的昏迷周期是十天?”

      “嗯。”池余晚晃了晃脑袋,“还是第一次睡了这么久。”

      “说不定是好事呢。”许末勾着嘴角笑了笑,忽然又像想起了什么,从贴身的衣兜里拿出了一封信来,“这是你的好徒弟托我给你带来的信,说是怎么都联系不上你,七拐八拐倒是找到了我的门上来了。”

      池余晚看着信封上的三个大字,脸上不由得浮现了一丝笑意——恩师启。

      她把信收了起来,“那麻烦你给他带个话,让他在电视台里乖乖的,做记者可是肩负着使命和职责,绝对不是一个轻松的活。”

      许末挑了挑眉,刻意把视线挪开了,“行。”

      倒是一直坐在池余晚身边的锦泽一句话都没有说,安安静静陪着吃过了午饭,池余晚去哪儿他就跟着去哪儿,像个甩不掉的尾巴一样,却又一言不发。

      “那个……”池余晚转身,本想找宋太太借今早的报纸来看,结果转身撞上了一堵闷墙,还没从十天的昏迷中恢复过来的身体有些犯晕,直接往后退了几步倒了下去。

      锦泽只用了一条胳膊就被她给接住了,刚搂稳,他忽然好像忍不住了似的,一把将池余晚抱了起来,直接往楼上房间走去。

      池余晚老老实实窝在他怀里,一动也不动。

      她其实记性真的不太好,比如她都记不住自己是哪天热血上头去和锦泽领了结婚证,也记不住自己是哪一年正式在很多人的瞩目下成为了他的妻子。可是唯一记得的,是一次又一次在锦泽怀里感受到的踏实和温暖,那种感觉几乎都让她产生了就这样窝一辈子的想法。

      锦泽把她放在了屋子里柔软的地毯上,等池余晚站稳之后他随手把门关上,接着就是一个铺天盖地的吻压了下来,热烈又不容拒绝。

      池余晚险些呼吸一滞,脑袋微微向后仰了一些才缓过气来。她抬起手撑在锦泽胸口,微微有些抗拒,但到底是没有推开他。

      锦泽心里终于稍微觉得熨帖一些,这才露出了进门来的第一个笑容,“现在感觉怎么样?比以前好一些了吗?”

      “心情挺稳定的,没什么剧烈的起伏。”池余晚半趴在锦泽怀里,就像是一个安静的娃娃,精致的眉眼搭配那复古的发型看起来很是窈窕。

      “那就好。”锦泽把池余晚抱紧了些,似是叹息,“我真的好想你啊。”

      池余晚笑了笑,缓缓抬起手臂,犹豫了一会之后还是轻轻放在了锦泽背后,交握在一起。

      他不知道池余晚对于他的触碰是什么感受,他能感受到怀里人轻微的挣扎,可是他不想放手。很多事情池余晚都会接受,哪怕她不情愿。

      锦泽想着,就当是自己无耻一次吧,他想逼一逼她。

      池余晚到底是昏迷了整整十天,锦泽还是没有做到最后,他躺在床上,将池余晚搂在自己怀里,手捏着她细长的胳膊,还是哀哀叹了口气。

      “你要快点好起来,等回去了我每天给你做饭吃,顿顿都吃肉,把你养胖一些,好不好?”

      “行啊。”池余晚贪恋锦泽怀抱里的温度,闭着眼睛往他怀里蹭了蹭。不管如何,能留住这个温度就好,她怎样都好。

      许末仍然是池余晚的主治医生,但是他不能翘了工作来到英国陪着池余晚治疗,只好每隔一段时间过来一次,检查一下她的状况,再给她配一些新药。

      傍晚的时候,许末把池余晚叫到了别墅外面的草坪上,他在老树底下放了一把贵妃椅,眼神示意池余晚躺上去。

      晚风倒是吹得清凉,池余晚的旗袍都被风吹得飘了起来,露出了修长的两节小腿,她略微有些尴尬,连忙压住了旗袍,背对着风在贵妃椅上躺下了。

      许末清了清嗓子,装作什么都没看到,“我等会要进入你的深度意识看一看,可能会让你回忆起镜子黑洞里的一些东西,害怕也没关系,我在这儿。”

      池余晚对许末已经没多少感觉了,说不上恨,说不上害怕,也说不上感激。但这或许也是由于她自己现在的状态,不强求什么,能活着就行,死了也没关系。

      在池余晚进入催眠状态之后,许末才终于敢放心大胆地去看她了。这么些年来他一直假借着温可欣的手在给池余晚治疗,直到她前段时间崩溃住院了,他才再次以医生的身份出现在她面前。

      也不知道池余晚现在是怎么看待他的。

      不过也许就是池余晚自己说的,她还能忍着他,多半就是因为,他姓许。

      “你还真是,呵。”

      微风吹过,又是什么会飘进人的回忆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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