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薨逝（一） ...
-
明光二十六年五月，太子出阁讲学之后，皇上便下了旨意命重臣推选臣子任詹事府、左右春坊以及司经局的人选。
“礽哥儿想要什么样的老师做詹事府詹士？”自去岁腊月得知皇十一子殷禌病逝之后，太皇太后的身子就仿佛一下垮了，养了许久，入了四月里才断了药，可到底伤了元气。
早年在太、祖宫中，女子之间往来倾轧，从来都是不缺的，便是自己膝下无子，妃嫔挑衅的时候，她也从来都不曾对孩子动过手。
庄妃当初怀上小十一，她就觉得不好，那药用了若是有效果便应该是如皇贵妃一样，可她又拿不准到底是药效全无，还是有些效果，只是因着庄妃身体强健，才没有作用——她就怕药性全都到了孩子身上，只得打发琉璃替她一日日的盯着太医。
得到消息都是庄妃身子骨强健，并无大碍，她便放下心来，只想着既然天意如此，那不论男女养下来总是跟礽哥儿最亲近的手足。
孩子一出生，她没去看，可宫里头就没有真正的秘密，小十一先天不足，庄妃的长春宫里日日药香不断。
太医院里儿科圣手是陈酴桉，他是人老成精的，也不知道是从小十一的脉里看出什么，竟是选择了告老还乡。
皇贵妃便替林家请他，又恰好皇上正觉得亏欠林海，便顺水推舟同意他去了扬州。
太皇太后有时候在想，是否天意如此，若是陈酴桉还留在都中，小十一也许就能留的住？
可到了她这样的年纪，一辈子生死看到头，到底知道根源在自己命般若给庄妃用的药上，说到底也是自己造下的罪孽。
她没想到一辈子临到老了，杀过敌人、诛过奸臣……手上到底沾染上了孩子的血。
她年轻时候也是失去过孩子的人，她太懂庄妃的苦楚，一日一日的，她便在慈宁宫的小佛堂里念经书，其实她哪里是信奉神佛的人？
这个时候到是希望这世间真的有佛祖，能够保佑那个可怜的孩子投生到极乐世界，若是真的要责怪，便怪在她头上好了。
“这是十一殿下的命呢。”般若劝她，“事已至此，到底还有太子殿下要您看顾着呢，您得一日一日好起来才行。”
她想了又想，到底咬牙挣命过来，可这一回是伤了底子了，不到半年便瘦了大半，轻飘飘的仿佛风都能吹倒。
等好全了对着镜子里一看，头发也全白了，带着的抹额都松散了，瞧着便没什么精神气儿，连走路的时候都需要宫人搀扶着。
入了夏来，天气爽朗，殷礽出阁讲学令众臣赞不绝口，她冷眼瞧着越发觉得胆战心惊，青史上留名的太子，如扶苏、如刘据、如李承乾，哪一个少年时候不是得到臣子交口称赞的？她这样一想，夜里就越发睡不好，人也晕了两三回，请了太医只叮嘱她需要放宽心思，静养为上，可她哪里能放的宽心思？
也只有殷礽来看她的时候才觉出几分舒坦来。
仲夏时节，草木繁盛，她坐在轮椅上由殷礽推着在慈宁宫旁的小花园里纳凉。
“爹爹指派的臣子必然是好的。”胤礽走在老人身后，见东面风来，忙站在她旁边，替她挡住吹来的风，“老太太，我听般若嬷嬷说你这几日有些不大舒服，又不好好吃药儿啦。”
“她才是碎嘴的，竟是什么都往你跟前来说。”太皇太后嗔怪着，对殷礽的关切却十分受用，“我这几日也就是夜里睡不好罢了，人老了，觉也轻，不比你们年轻人，倒也不是什么大的毛病。”
“您要好生保养着，再过三五年，等我成婚了，到时候太子妃的人选还得您替我多看看呢。”今年是选秀之年，皇上要准备给大皇子挑王妃，如今正令礼部挑封号，以及大婚后的王府选址，朝中除了给殷礽选詹士府的人手，便数这事儿最大了，“你若是嫌弃那苦汁子难吃，倒不如令太医配成丸子，和着黄酒吃的，我听爹爹说您年轻的时候就好一口黄酒，如今少吃些，也算解解馋了。”
殷褆如今眼瞧着要娶妻封王，走路都带着风，在文华殿便忍不住显摆几句，殷礽面上不说，可心里记着呢。
“傻孩子。”太皇太后笑道，眼里却带着几丝感伤，她与太、祖情谊甚笃，瞧着模样长开越发与太、祖长得相似的殷礽，只觉得时光恍惚，让她忍不住就越发偏爱殷礽几分，“婚姻一事，还是要你自己喜欢的才好呢，咱们都是天家了，这世间哪一家再尊贵也尊贵不过我们，你的妻子，不一定要出身华贵，要与你脾性相投，夫妻两能说的话来才是好的。”
太、祖出身微末，仗着一股子蛮力在乱世之中搏杀，她是落魄的官家小姐。
祖上也曾做到前朝阁老，可到底因为朝中风云一朝从云端掉到泥淖里，她家中男丁都流放了，她蒙姻亲故旧相救，免了没入教坊司的结局，带着丫鬟换了衣裳，又咬牙往边关寻哥哥。
在边关，他们的日子过得凄楚。
哥哥是手握毛笔的文人，才华横溢、学富五车，却身子骨孱弱，到了边关忍了一路磋磨到底一病不起。
她那时候也是娇养着的姑娘，洗衣做饭打水劈柴，没有一样会的，若非般若与她分担着，只怕熬不到后来。
太、祖那时候就住他们隔壁。
微末小吏，家中称得上一贫如洗，手下带着十来个兵丁，日子过得浑浑噩噩，平日里没事儿就四处乱跑，调戏镇上的大姑娘小娘子，她冷眼旁观了许久，见他只是口上花花，对女子却十分尊重，又有一份侠义心肠，且一把子力气，便是偶尔打猎什么得，到底也可以果腹。
眼见得哥哥沉疴不起，她咬牙找他说要嫁给他，引得他哄然大笑。
她便说要跟他比武，若是她赢了，他就要娶她，跟她一起奉养哥哥，周围的兵丁都笑着起哄，他教弟兄们一阵起哄着，便同意了。
她便跟他比射箭，约在十日之后。
她力气弱，但幼时跟着兄长读书，对兵器好奇，便跟哥哥一道做过弓弩，她指挥着他帮她劈柴打磨木头，组装好了的弩箭在五十步外能做到百发百中。
到底最后是她赢了。
他说法算话，只得硬着头皮娶她，两人对着兄长拜了天地，连新婚的礼服上都带着破洞。
成婚之后，他们便将她的兄长接过来一起住，兄长最开始看他不顺眼，只觉得这个妹夫委实辱没了妹妹，可天长日久，到底觉得这小子心眼儿好，为人仗义，最重要的是对妹妹好，勉强也算不错。
平和的日子没过多久，天下便乱了。
他起事的时候大字不识几个，兄长给他做谋臣，常常气得跳脚，背着他只说“竖子，不同与谋”，他发了火散了气，转头又去找哥哥赔罪，到底君臣相合。
背着人的时候她便一点点儿教他，旁人都是堂前教子、枕边教妻，可他们却是反着来的。
再往后从最开始的十来个兵丁一路往前，两个人肩并肩在乱世中博杀出一条血路来。
最艰难的时候他跟兄长带兵在前攻打金陵，她在后头领着贾家兄弟守城。
等他夺了金陵杀回来，她站在城墙上人都是木呆呆的，他抱着她，素日里嬉皮笑脸流血不流泪的汉子满面都是惊惶，也就是这一战，她失去了他们第一个孩子。
拿下金陵，南边就在手中，可她教大夫诊断了，这会子小产动了元气，伤了身子，往后还不晓得有没有机会再怀一个孩子。
他听了登时大怒，拔刀就要杀人，还是兄长劝住他。
再往后，往北边打得时候，他到底变了，只说是自己杀孽造的多才没有孩儿的，一路上治军威严，秋毫无犯，他们手中的地盘也越来越大，投靠的人越来越多，要顾及的也越多。
他顾及着他们的情谊并不愿意娶旁的女子，那时候兄长沉疴不起，他们距离这天下之主只有一步之遥，主君膝下空落落，到底军心不稳。
她咬牙替他迎新人进门，新人进门前一夜，他抱着她嚎啕大哭，眼泪都将她的肩膀都打湿透了。
再有孩子的时候天下都已经承平已久了。
他都是三十出头的人了，却高兴的像个孩子。
那时候他的庶长子已经十岁了，可先帝一落地，他便不管不顾的将冲着他撒了泡童子尿的小婴儿封为太子，也不管朝臣们怎么看。
这个孩子养到三岁因天花病逝了，他抱着她嚎啕大哭，问她，是不是早年杀业太多，才应在子孙身上？
好在上天垂怜，她最终还是生下了先帝。
可他到底早年拼杀的凶狠了，落下一身病痛，先帝才六岁，他就撒手，临终前握着她的手，一个劲儿的念叨，“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没有坚持做到戏文里说的一生一世一双人……玲珑，我在奈何桥上等你，你玩儿够了，再下来寻我……咱们来世，还要在一起，这一回，换我来找你……”
“老太太挑的人，必然是不差的。”殷礽笑了，他这会子只想着跟殷褆比，后者娶妻，他也要娶妻，倒还没有旁的想法。
“你呀，说的是孩子气的话。这夫妻若是能同心同德、彼此依靠，那才是道理。”殷礽抱着她的手撒娇，倒教她越发想起当年赤诚的少年郎，心头一软，忍不住摩挲着他的肩膀。
“老太太近来好些了么？”到了六月里，厘定了詹士府詹士的人选、大皇子的封号，皇上便来了慈宁宫。
太子讲学引得朝野上下颂声载道，他近来收到的折子里头都是各种各样赞美的话，皇上心里正得意，就唯恐自己给太子挑选的詹士不好，误了他往后，少不得跟老太太商量一番。
“皇上政事忙碌，还来看我这个老婆子，有心啦。元春，替皇上斟茶。”太皇太后登时笑了，一面命新来的女史贾元春替皇上倒茶。
“这丫头瞧着眼生。”皇上尝了一口，瞧见侍候在太皇太后身边的女子穿着与寻常宫人不同，年纪又小，眉目出众，随口问道。
“这丫头是荣国公的嫡长孙女儿，去岁小选选中的，刚刚进宫来。到底是勋贵人家忠臣之后，般若瞧见了跟我一说，我便将她要了过来。”太皇太后笑道，当年守城贾源、贾演敬重她，听她吩咐，才能守住大本营，她如今见着故人之后，少不得便伸一回手，“这人呀，上了年纪，就越发怀念从前了。她到底是贾源的后人，在我身边呆上几年放出宫去，还能给她添一份嫁妆。”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薨逝（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