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东宫讲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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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夜里，当归果然过来，殷臻将白日里的事情跟两个大宫女交待了一番，尤其叮嘱当归替皇贵妃多注意衣食，转头便吩咐芍药，看能不能暗暗打听打听宫里头十年前的事情。
等他们从草原回来已经是十一月，数月不见，正是长身子的时候，殷臻瞧着殷佐隐约又长高了一截。
皇上先送太子去了慈宁宫，这两年太皇太后的身子瞧着越发不好了，瞧见太子回来，一时高兴连晚膳都多用了些。
“哥。”皇上送了太子过去转身便回景仁宫来，一进门就瞧见殷佐缠着殷臻，小孩儿给他哥展示自己近来的课业，说起他的两个伴读，一个是他师傅靳息的长孙靳清和，一个则是临安伯的幼子荀嘉树，又说道过了新年过了他便要搬到端静殿，他将屋子都选好了，就在他哥屋子旁边，又缠着他哥今晚就要住过去，效仿古人来一回秉烛夜谈。
皇上陪着皇贵妃并两个孩子用了晚膳，皇贵妃见皇上有话要讲，便同意了殷佐的意思，打发着太监送他们到端静殿。
岁暮天寒，宫里头知晓他们要回来早早收拾了一番，躺在新熏过的屋子里，殷佐叽叽喳喳的就说起来，殷禩也入了上书房，只是年纪小，字写的不大好，人倒是很聪明，只是没有他聪明——他还指望他哥夸他几句。
又说章嫔生下了十三皇子，他跟着皇贵妃去看了，觉得小孩儿头生的圆溜溜的，十分可爱。
殷臻听得这里心下一颤，十三弟，那个忠敬诚直勤慎廉明的弟弟，这一世竟然再有福分遇见。
闲话几句殷佐又说道他给平安找了个媳妇儿，取名“吉祥”，也不知道明年春天有没有小宝宝，等后来殷臻才知道平安与吉祥都是教太监煽过的，只是瞧着殷佐满腔热情的样子，也不忍心将真相告诉他。
说道后头殷佐又说道陈酴桉已经到了江南，林家弟弟如今身子骨养的大好，林太太家的女公子可喜欢他送的八音盒啦，又说林太太家女公子很是聪明，到明年指不定就能给他写信了。
听到这里想想自己认出徽音至今，两个人竟然再未见过面说过话，殷佐跟他的小媳妇儿却可以直接书信往来——便觉得心酸酸的，忍不住想要踹殷佐一脚，可是到底是成年人啦，是以殷臻微微一笑：“佐哥儿，我怎么听着你如今说话瓮声瓮气的？”
“……哼！”殷佐登时收声，他到了换牙的年纪，前几日刚刚掉了门牙，哥哥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呀，登时气呼呼的转头，再不肯理会他。
景仁宫里宫人退下了，室内仅燃着一盏白瓷莲花灯，灯火微亮，室内悄然，甚至能听得见雪子落下打在枯了的芭蕉上，越发显得天地岑寂。
“外头雪大，不若烫一壶温酒，暖暖身子。”皇贵妃用银簪子拨了拨灯芯，见皇上疲惫的坐在东暖阁里用手撑着额头，她索性走到他身后，伸手替他按压太阳穴。
“……小十一不大好。”皇上握住她的手，转过身抱住她声音里带着疲惫。
“澧兰怎么样？”皇贵妃的心颤了一下，这是做母亲的感同身受，她都不敢想象有朝一日若是禛哥儿和佐哥儿出事，她只怕也跟着去了。
贺皇后与庄嫔虽然是将门出身，可两个女子名字都取得文雅，贺皇后闺名叫沅芷，庄嫔闺名澧兰，都是出自《楚辞》，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皇贵妃未见过贺皇后，但素日里与庄嫔往来，也十分喜欢这个鲜活英气的姑娘。
“朕接到消息就打发梁九功看顾她，自小十一病重昏迷，她便日日苦守着，勉强用些水米，人也瘦成一把骨头。朕不敢见她，怕彼此相见凄凉，朕更怕……怕小十一他……”皇上心头一痛，皇贵妃只觉得衣裳上泅湿了一片，她沉默着听着将皇上回抱住，只觉得这个男人在这个时候脆弱的仿若一个孩子。
明光二十五年十二月二十八日，皇十一子殷禌薨。
这个小小的孩子熬了一个多月，汤药灌了许多，可到底还是没有能够从阎王手中抢下命来，连带着庄嫔都大病一场，人也越发消瘦，她自闺中便养的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如今竟是蒙上了一层浅浅的灰色。
小十一一走，新年虽然热闹，可到底蒙上了一层阴影。
到了明光二十六年二月里，皇上怜惜庄嫔丧子之痛，给她加封了庄妃，她却连册封的礼都没有出现，只命宫人接了金册。
皇上原本想将十三皇子抱给她养，她只说自己已经受了一回丧子之痛，哪里舍得去夺了旁人的孩子。
这话一出，皇太后便先不高兴了，她还养着五皇子殷祺呢。
老太太转头就冲着满宫里请安的妃嫔说道，“这宫里头有人啊，便将旁人的怜惜当成了理所当然，说出些诛心窝子的话，怪不得是福薄的。”
她一辈子虽不得先帝宠爱，可到底过得顺风顺水，这些年性子越发憨直，如今太皇太后病重又管不住她，她自然怎么乐意怎么来。
“让我说，这满宫里最会养孩子的可不还是皇贵妃姐姐。”宜妃听了便笑，这么多年她也明白皇太后的性子，她原先还教老太太噎过一会，如今见她转头噎旁人，便觉得十分欢喜。
“正好，听说佐哥儿也搬去端静殿了，你身边空着，便把小十三抱给你养。”老太太一听，想想也是，当初殷佐出天花多么凶险，皇贵妃就敢放下自个儿身份满城求佛为他祈福，她虽然不是皇上生母，可是皇上的嫡母，皇上一向又敬重她，皇上的孩子可不就是她嫡亲的孙儿么，此时觉得皇贵妃养孩子养的好，便觉得把小十三给她挺好。
“是。”皇太后都发话了，皇贵妃自然不会拒绝了。
等殷佐下学再次回来便瞧见皇贵妃身边多了一个奶娃娃。
“娘，往后小十三就住景仁宫呢？”他瞧着殷祥圆溜溜的脑袋便忍不住伸手上去摸一摸。
“是呢。”皇贵妃点点头，正好两个孩子搬走了，后院里头也空出来，便将小十三的东西安置在里头，只是如今他年纪还小便先挨着她住在东暖阁里。
章嫔原本还担忧皇贵妃抱养了小十三之后便不许她过来，可她惦念着孩子有几分忐忑的过来，皇贵妃不但不阻止她亲近小十三，还教她时常要做些孩子用得上的东西，一来一往，她便成了景仁宫的常客。
今年是闰年，多了一个闰四月，太子殷礽已经十三岁了，皇上将他出阁讲学的日子定在了闰四月里二十四日。
到了这一日清晨，殷礽在毓庆宫醒来，由身边的小太监服侍着穿上朝服。
小太子如今已经不能称为小了，步入舞勺之年的小少年身姿颀长、腰背笔挺，他内着大红衣裳，外着绛色纱袍，头戴饰以五彩玉珠的九缝皮弁，越发显得俊秀文雅、容色姝丽。
“殿下生的真好。”侍候太子的小黄门受过贺家恩典，是二月里才拨到毓庆宫来的，名字叫玉竹，比太子小了三岁。
他原是罪臣之子，又生的眉目如画，净身之后差点儿教人送到教坊司里，还是贺家怜惜他家里就这么一丁点儿血脉，原是送到庄妃身边，可庄妃病着，只说瞧见这样大的孩子有些触景生情，后头跟皇上一说，这才调到太子身边来。
“男儿重性情，外表都是次要的。”玉竹原本也是家里娇养着长大的，入得宫来也没有受什么磋磨，再加上年纪小便是受过一道伤好了也觉得没什么了，他素来又有几分痴性，跟了皇太子眼里便只有这个主人，他虽然年纪小，但天生心肠就细，事事都想得周全。
太子一个人住毓庆宫不比旁的兄弟都住在端静殿，玉竹一心一意对他，他便投桃报李教玉竹读书识字，一来二去，两人亲近了许多。
“殿下的教导奴记住啦。”玉竹抿齿一笑，“可如今科举取士，点了探花，可不也要看容貌生得好的么？”
“那首先也要他有本事啊。”殷礽无奈的叹口气。
出阁讲学的地方选在了谨身殿正殿，这里是皇上素日举行筵大典、主持科举殿试的所在。
这一回列席的臣工均是六部内阁的高官重臣。
皇上一早便来了，同样着绛纱袍红裳的朝服，随着吉时到来，太监鸣鞭之后，皇上命梁九功带着内侍将太子往日的课业都一一搬出来，请诸位臣工校阅批改。
从殷礽五岁启蒙到十三岁经年不断，有最初描红到后来学圣人之言、资治通鉴等写的策论，旁边有皇上亲笔所书的批文也有张英等文华殿先生批改的痕迹。
“殿下数年如一日，勤奋好学，如今笔法已成，其字遒劲刚毅，端重藏锋，有大家气势。”说话的是御史台大夫翁棋蕤，他为人直率，尤其擅长草书，此时一见太子近来的功课，便眼睛一亮，抚须而笑。
“得子端这一句称赞，礽哥儿这些年的功夫算是没有白费。”皇上如今的心思便是吾家有儿初长成，跟后世傻爸傻妈秀儿子也没什么区别，此时听得翁棋蕤对太子的字交口称赞，便觉得这老头子虽然有时候有些许烦人，到底还是很有眼力的。
众多臣子看完了他素日里的功课，便到了太子讲学的时候，诸位臣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将目光落在了张英身上，佟瑞登时笑道，“殿下讲学，所学所问我等观其课业已知大略，往日殿下都是听敦复讲课，今日倒不如由敦复出题，听殿下讲一段，不知陛下与殿下认为如何？”
“平叔狡黠，便如你所言。”皇上听了不由莞尔，他自信张英出题难不倒自家的孩子。
“平叔倒是给我出了个难题。”张英抚须而笑，“既如此，臣便当仁不让了。”
“先生，请。”殷礽微微一笑，虽然到了变声期，小少年的声音不若幼时清亮，却因为满腹诗书而充满自信。
“殿下读《论语》，《论语•八佾》十九篇中记载，定公问曰：‘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孔子对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何解？”张英笑道。
“定公时期，周礼败坏，臣下僭越，不尊王事，圣人此言，为拨乱反正，以正君臣名分之道，如《焦氏笔乘》所言，‘惟礼可以为国。是先王维名分绝乱荫之具也’。”殷礽微微一笑，不假思索，“及到唐时贞观初年，太宗以礼使臣，而使得君恩下流，臣情上达，故开贞观之治；至宋时徽宗赵佶，以自身喜好使臣，高俅以蹴鞠晋身，媚上讨好，以至靖康之耻……故，君臣之道，当君明臣贤，上下同心，方能鱼水相得。”
众人听得他细细讲来，言辞明晰，侃侃而谈，不觉深深敬服，称赞不已。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东宫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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