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清河晏》三尺之南

15、儿女情长 儿女情长

　　北疆 落星原
　　穆朝、匈奴与西月国于雁回峰一带彼此接壤，而云屏关作为穆朝北疆的门户，其重要性不言而喻。落星原正位于云屏关外不远处，此处方圆百十里一片坦荡，沙石覆地，草木不生。每当夜晚降临之时，漫天繁星遍布于深蓝天幕之上，好似一个不留神，星星便会自天上坠落，故曰落星原。
　　术赤和郑锟作为多年的老对头，对彼此的手段自是心知肚明，所以二人也不废话，双方军队一照面便厮杀起来。
　　术赤志在灭掉郑锟，好方便他策马中原，而郑锟也想斩落术赤，班师回京，所以二人有志一同地朝彼此杀过去。郑锟年富力强，身手矫健，而术赤高大勇猛，气势惊人，二人直从马上斗到马下，又从地上斗到半空中，谁都奈何不得对方。
　　正与术赤酣战的郑锟却突然微微顿了顿，手上动作也慢了一息。高手过招，哪里容得下这细小的失误？术赤当即便抓住机会，把手中的长刀朝郑锟项上扫去。
　　郑锟久经沙场，反应也不慢，见此情景忙侧过身子，掌中的沥泉枪也向术赤的腰间刺去。

　　“华老，我爹怎么样了？”见华老先生自大帐中出来，脸上还沾着淡淡血迹的郑修急忙问道。一旁铠甲未除的众将领们也忙围了上去。
　　华老先生的目光扫过众人，火光的映照下，人人都是一副担忧的模样。他心中暗叹一声，方才笑道：“无碍，大将军身体健壮，血已经止住了，现下正睡着呢。到明早才能醒来。”
　　郑修忙道：“那我进去看看我爹。”说话间已闪身进了帐中。
　　华老看着他的背影，眼中含着淡淡的担忧。却又马上掩去，随即转过身，对正伸着脖子朝里面张望的众将领道：“各位忙了一天，也都回去吧，大将军那里还是要清静些，这么多人反而扰得他不能好好休息。”
　　他的话在情在理，况且一天的仗打下来，各人麾下都还有一些事情需要他们去处理，是以众人便不再多说，自回自己帐中。

　　华老先生目送众将离去，又在帐前站了片刻，胡乱地抹了把脸，方才转身进来郑锟的军帐中。
　　郑锟却并没有睡下，此刻他光着膀子坐在床上，厚厚的绷带自左侧的肩膀一直缠到腰腹间。见郑修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郑锟笑了笑，吃力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做出这副样子来是什么意思？”
　　郑修还未答话，正轻摇折扇坐在一旁喝茶的男子凉凉道：“郑老三，你那胳膊若是不想要了就直说。我现在就拿刀把它剁下来，省得还要浪费华老的好药。”
　　方才不过是习惯使然，郑锟也正疼得龇牙咧嘴呢。听了男子的话，他忙道：“阿轩，我刚才不是忘了吗？”
　　这男子正是郑锟的军师陶季轩，郑锟的左膀右臂，是他最信任之人。
　　陶季轩冷哼了一声，道：“你果然是皮糙肉厚，那么重的伤，还没转脸呢，就能忘了。”又对着郑修笑道：“景平，有华老在，你爹没事的。”
　　华老先生也接口道：“当年你爹差点被人砍成两截，我都能治好。现在不过是伤了胳膊，没什么大不了的。”
　　郑修端端正正地朝他们行了礼，笑道：“陶叔，华老，多谢你们了。”又对着郑锟道：“爹，我听阿福说了，术赤那一刀虽然险，但以你的本事要避过却不难。可你为什么还要撞上去呢？”
　　郑锟看着一旁的油灯，根本不答话。郑修苦笑道：“爹，我在军中历练了这么多年，可你总还当我是那个旸平的富贵公子哥。但我有眼睛会去看，有耳朵会去听，有脑子会去想。自阿娘过世后，朝中不大安稳，连带军中也艰难。因为娘，爹爹急着想灭了匈奴人我也明白。可是爹爹，你不光是娘的夫君，更是我和晏晏的阿爹。我一个男人家，多遭些苦头也没什么。可是晏晏呢？阿娘去的时候，她才多大？这么些年，身边却没一个至亲，孤零零地守着大将军府。舅舅再如何疼她，那也是一国之君，不可能面面俱到。她隔三差五地，又是书信，又是东西的，为的是什么？还不是提醒我们，京中还有一个她。可爹此番又是置她于何地？你想让她不只没了阿娘，连爹也再见不着吗？当初阿娘还在的时候，是何等的宠她。”
　　郑锟听他提起了昭阳长公主和郑晏，脸上漫不经心的表情早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悲伤和痛苦，双手死死地握着，雪白的绷带上也沁出了殷殷鲜红。
　　华老忙道：“景平，快别说了，你爹有伤在身，经不得你拿这些话刺他。”又轻轻拍了拍郑锟的胳膊，道：“郑锟，你自己可要心里有点数啊。我一把老骨头，方才累了半日，可经不起你这连番折腾啊！”
　　郑修见郑锟伤口又出了血，心中也慌了神，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道：“爹，你别生气，我以后再不那样说了。”
　　陶季轩却上前拉起郑修，道：“好小子，你说的话字字在理，怎么反倒要跪下呢？你爹也该有人管管他了。”又对着郑锟道：“郑老三，长公主是不是把你的魂也带走了？你是只想着她，我们这些跟了你一二十年的老伙计，还有这云屏关后面的万千百姓，你也都不管，都不顾了？你这里一旦出了什么问题，朝中后继无人，又有谁能接下这么一个大摊子，守好这国门？”
　　郑锟双眼赤红地盯着陶季轩，陶季轩手中的折扇快速挥了挥，道：“就你这种样子，长公主见了，也不会原谅你。”
　　郑锟嘶哑着嗓音道：“你懂什么？你懂什么？飞鸾劳心劳力，只为了这朝廷，可满朝大臣又是怎么对她的？他们恨她，所以他们毒死了她。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要保护他们？没了飞鸾，他们容家的江山与我何干？”
　　听了这话，陶季轩怔怔地立在原地，好半晌，他才低声道：“郑锟，你果然是中了容飞鸾的毒！为了她，家也不管，国也不顾了。”
　　郑锟惨然一笑，道：“对，我原本不过一山匪，没有她，我哪来什么家，什么国？至于晏晏，圣人待她视若己出，将来自会给她寻一门好亲事。她一个女孩家，这样也就够了。”
　　郑修听了这话，面上已是泪痕纵横，道：“原来这些年爹教我的什么保家卫国，不过全都是假话罢了。”转身冲出了帐外。
　　陶季轩看了看冲出去的郑修，又瞪了郑锟一眼，叹道：“郑老三，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也急急出了大帐。
　　华老先生小心解开郑锟的绷带看了看，又重新上了药，方道：“爱惜点吧，你这回可是差点就要被人开膛的。什么情情爱爱的，我老头子不懂。可你想过没有，倘若云屏失守，匈奴人入了中原，晏晏还能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吗？朝中可真的是没几个能领军的人，且以当今的能力，能带着臣民抵御匈奴的进犯吗？”
　　郑锟愣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