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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谜面 花满楼听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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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如血,泼在无边黄沙上。
此地西出玉门千里,戈壁连着瀚海,一望无际。
风卷流沙,漫天泛起昏黄的雾,而那黄沙形成的雾,此刻也被斜阳染作淤红。
在黑暗的通道中穿行许久,刚一出来,陆小凤的眼睛几乎不能适应外头的光线,只觉得天地竟成了赭红色,太不真实。
杜奕人暗中留出的生路果然有用极了,竟直接绕开城防,直出到城外荒漠中的无人之地。
半截风化的枯胡杨下,几人预备分道而行。
陆小凤和花满楼将要北上,前往大雪山中的凌霄城旧址。李登云则要一路向南,将手上的物证带往娄山关前线。
分别之际,陆小凤还是忍不住感慨:“我真没想到,行到此处,竟会和你这样的人结为同盟。”
“大局面前,个人的喜恶恩怨自然只能暂时让道,你是懂得顾全大局之人。”李登云对着陆小凤花满楼抱一抱拳,“二位,就此别过,若此去战乱可止,将来在京师还能遇上,我再和你陆小凤打一场!”
陆小凤半开玩笑:“那我以后最好少入京师,免得被你们朝廷的人缠上。”
李登云笑了笑,正欲离去,又想起一事,提醒道:“虽然你们二位武功高强,但梅鹰的剑术,委实已高到匪夷所思的境地,我总感觉,他从来没有展露真正的实力……再加上他手底下还有那个蛊罗教,这异教脱胎于罗梦鸿所创的罗教,教中人极擅巫蛊之术,防不胜防,你们与这样的对手对上,一定要小心行事。”
这番话出于善意,陆小凤自然要听,他点了点头:“多谢提醒。”
“告辞!”
“告辞。”
接下来,便是昼夜兼程赶路。
一路辛劳按下不表,等到望见雪山近在眼前,闻见冰雪的寒气时,陆小凤与花满楼两个人都不禁松了一口气。
连绵的雪峰与那黄沙戈壁相比,自然又是一番全然不同的景象。进入雪山后,恰逢山中开始落雪,温度骤降许多。
好在进山之前,二人碰上过一只鞑子商队,虽然语言不甚相通,但在陆小凤手舞足蹈眉飞色舞一番后,好歹还是做成了一笔交易,换来一些补给,买到两身厚衣裳。否则,莫要说进山寻找什么线索,只怕冻也要冻出个好歹。
雪山道阻路滑,陆小凤捡了一根长枝,一头让花满楼牵着,他自己则握紧另一端,在前头引路。
二人这般默默走在积雪结冰的山崖小道上,花满楼突然问陆小凤:
“你怀中究竟是什么要紧之物?一路上你已摸过许多遍,你放心,若是掉出来了,我会听见,也会提醒你的。”
陆小凤顺口便道:“还能是什么?自然是我们的解药。”
我们的,解药?
花满楼稍怔,旋即立刻明白过来。
陆小凤还在继续道:“我当初中了迷药,黄沙城的人扒了我的衣服给我沐浴时,我都拼命将它攥在手中藏好了,就怕遗失。”
花满楼听完,只轻声问道:“相思露,你准备何时用?”
陆小凤一愣,未想到他竟这般直截了当发问。
不知想到什么,陆小凤竟有些尴尬起来,嘴里口不择言道:“这个,自然是要寻个合适的时机,毕竟相思露听起来就不太正经,你想想,君子恨就已经很毒,万一这个也是什么烈性的情药,你我一用之下,发起热来猛脱衣服,那岂不是要冻死在这雪山上……”
这些话一出口,陆小凤就后悔起来。
虽然他心里的确这般担忧过,但似乎并不适合这样说出来。
陆小凤怕花满楼听了会生厌,忙扭头去看,只见纷纷细霰间,对方的面容还是那样平和,那样宁静。
花满楼眼睫微垂,似乎正在思索他的话。
片刻的沉默后,花满楼只道:“你说得有道理,还是等到了更安全的环境里,再用不迟。”
他到底是如何想通的?竟真的接受了这个方法……
陆小凤有些惴惴,胡思乱想起来,只怕花满楼暗中太过勉强,明明不可接受,为了不让自己忧心,又不肯将真正的想法告知自己。
思来想去,陆小凤出言劝慰:“或许,我们在这里就能找到化蛊丹也说不定,那样不就更加万事大吉了?如此一来,我们谁都不用再勉强。”
花满楼脚步一顿,但很快收敛情绪,继续提步跟上:“那样最好,但那样的可能,必定很微茫。”
“是啊,或许……”陆小凤没有继续说下去,也不敢再看他,于是只看山,看路,看雪,沉默着领路。
跋涉许久,陆小凤叹息一声,换了个话题,埋怨起这凌霄城的选址:
“也不知这雪山派的立派祖师是怎么想的,竟要将宗门建在这等苦寒之地,门派弟子们常年待在这样的大雪山中,不知道有多冷多寂寞。”
他等了一会儿,才听见身后的花满楼出声:“多年以前,雪山派弟子遍布西陲,虽偏处一隅,却富甲一方,门派势力可威压西域万里。”
陆小凤道:“曾经势力再大,如今到底还是被人毁去,成了这不毛之地的一片废墟。”
花满楼有些感慨:“似乎再强大的宗门,再兴盛的王朝,历经数百年后,终究免不了走向日渐凋零、甚至消亡的结局,或是如同花开花谢,自然衰亡,或是被豺狼恶徒撕咬争夺,吞噬毁灭。”
陆小凤沉吟片刻,道:“不过,这雪山派就算近年来衰落了,但好歹也曾是一方兴盛宗门,而且地处偏远隐蔽之地,常人难觅,我实在不明白,当年梅鹰作为一个中原的无名剑客,后来是因了什么机缘巧合,从中原来了西域,又是如何,竟能将一个曾经势力强大的宗门一夕毁去?”
花满楼若有所思:“但愿旧址之中,真的能找到一些线索。”
二人在风雪中相互扶持,时而行走,时而施展轻功,掠壁而上,又花费半日,总算进入山中腹地,见到那片堪称巍峨的旧城遗址。
山中风雪依旧,那依山高耸的城垛却早已倾颓,青石长阶断裂破损,被积雪掩埋大半。
昔年坚如精铁的冰雪城墙,似乎遇火消融过,又经数年风雪再度冻结,斑驳残垣上,爬满了冻裂的炭痕。
陆小凤可以想象,在其兴盛之时,这里会是何等巍峨壮丽的景象。
如今,却只闻寒风穿过坍塌的殿宇梁柱,犹如呜咽。
“我虽看不见,却也能想见,想是一派很荒凉,很寂寞的景象。”花满楼轻叹。
陆小凤道:“的确是很荒凉,很寂寞……”
他牵起花满楼,道:“走,我们到废墟里面看一看。”
陆小凤找遍冰雪覆盖的大殿残垣,到处都是残砖碎瓦,并未发现任何有用可疑之物。
跨过许多乱石,迈入大约是殿外庭院的地方,此处较为空旷,有一样物什还较为完整。
那东西约摸半人高,像是一块半斜放的磨盘,“磨盘”正中,是半根断裂的铜杆。
陆小凤停住脚步,看着那样东西。
花满楼问他:“你看见什么?”
陆小凤引着他走上前去,抬手挥去那石盘上的积雪。
“果然,”他这才回答花满楼道,“是个日晷。”
“日晷?日晷有什么……”花满楼一愣,紧跟着,他想起了那句遗言,“凌霄城旧址,鬼……”
陆小凤恍然道:“恐怕不是鬼怪的鬼,而是日晷的晷!”
花满楼立刻道:“这日晷上可有什么线索?”
陆小凤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将这残破的日晷查看过好几个来回,却未能找到任何机关,或是可以藏物的空腔。
他皱起眉头,摸着胡须,看向晷面上的刻字,陷入沉思。
晷面上刻的自然不会是旁的什么字,当然是常见的天干地支。
陆小凤将那些字看了一遍又一遍,它们分布正确,一切正常,实在看不出什么异样。
他上一回这样研究文字,还是在西风客栈臭烘烘的床榻上。
那时他对前路一片迷茫,只能把白马夫人给的名单和那块牌子掏出来,反反复复研究,试图找到一些线索。
等到后来,真的进入黄沙城中,见到黄沙城主后,他早已将这些东西抛之脑后,只当是那个女人故弄玄虚的幌子。
而此刻,他脑海中灵光一闪,猛然想到了其中的关联。
陆小凤语气激动起来:“花满楼,十天干,分别是哪十天干?”
花满楼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但还是耐心回答道:“自然是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此为十天干。”
“是,是……但它们还有另一种写法。”
“……我知道了,”花满楼豁然明朗,“阏逢、旃蒙、柔兆、强圉、著雍、屠维、上章、重光、玄黓、昭阳,是那位白马夫人给你们的代号!”
陆小凤点头:“对,对!一定是这样,我明白了,那位夫人给我出了一个谜题,却不曾将谜面告诉我,她给我的是答案,而我来这里找的,才是谜面!”
花满楼也有些激动:“你现在,已将谜面和答案对应起来了?”
陆小凤颔首:“我记得,当时,她给别人的牌子,都是随机打乱的,只有给我的那面,是固定的,我注定会拿到那块写着‘强圉’的名牌,强圉,便是答案,便是谜底,而这面日晷,就是谜面。”
花满楼接道:“强圉,在十天干中对应的,是‘丁’。”
陆小凤看向那面日晷,若铜针完好,太阳照射,将铜针的影子投射在晷面上,对准“丁”位,那么所对应的,便是地支在“午”、“未”之间的那一条中线。
陆小凤道:“在午未之间。”
花满楼道:“是西南偏南位。”
陆小凤道:“在这个方位,一定藏着什么东西。”
话音刚落,花满楼忽然听见几声极其轻微的响动。
紧跟着,陆小凤也听见了。
那是人的脚步声,远远的,鞋底踩在积雪上的声音。
这里除了他们,竟还有别人?
陆小凤已飞快地循声追出去,雪地之上,果然留下了一串不属于他们二人的脚印。
那脚印一路延伸,消失在一处残垣碎墙之后。
陆小凤扫了一眼那些脚印,沉声道:“是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