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心荡漾》纯真假面

89、CHAPTER 89 换水 同一时间，

　　同一时间，露卡实验室。

　　所有设备都处于平稳运行状态，灯光全部自动调节至夜灯模式并保持了许久。

　　滴——

　　一声提示音后，控制面板亮起，屏幕自动显示“换水中”的字样。底部的狭小开口有软管像蛇一样弹出，紧接着透明粘稠的营养液开始被吸出，水位徐徐下降。

　　泡在其中的实验体2306号，像一具全然没有知觉的摆件，随之下沉，直到完全失去水分滋养，靠着舱壁瘫倒在底部。

　　当然，因为胶囊舱本身的形状限制，狭小的空间内无法容纳他舒展开身体，因此，那是一种看着很难受的蜷曲姿势。

　　与先前凌乱惨烈的血人相比，2306号的外观如今已经基本恢复了正常模样。冷白洁净的肌肤，弧度优美的肌理线条。旧时和新增的伤疤全都不见了。

　　这还要多亏了NICK不断调整与升级的营养液配方。

　　而在另一些方面，不可名状的基因给予了他自动自发的重塑与微调，不需要经过本体意志就可以弥补一些小缺陷。

　　例如，略嫌瘦削的身材，如今已由更加坚韧的骨骼和强悍发达、外表形状优美的肌肉完全覆盖。背脊宽阔，沟壑分明，宛若雕塑。半透明的触手们耷拉在地上，全然没有先前的粗壮有力，变成了水母触须一般的纤弱存在。

　　又例如，略显颓然的眉眼，眉骨锋利硬挺许多，眼窝渐深，两者凑在一起，为整张本就阴鸷的脸增添几分冰冷的攻击性，即便半阖着眼，也能看出那种暗黑又勾魂夺魄的美。

　　可以说是2306号原本的模样与人类沙迪-奈雷亚一次登峰造极的融合。

　　连身为人类的造物主们——偶尔进出的驻地研究人员们，都不禁啧啧称奇，惊叹于这样神奇的能力。

　　“2306号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难免有没心没肺的研究员红着脸小声耳语，“老天，它现在发育得也太好了吧。有没有可能……”

　　“闭嘴，没可能。”对方压着眼镜中梁，冷冷打断，“昏迷这么久，什么刺激都没反应，光身体长得好有什么用，很可能都脑死亡了。老大不是说了吗，待会儿强行启动，逼他最后一次。再不行就扔给5986号当食物了。”

　　“啊？不是还要换心脏？”

　　“前提是能撑到那个时候，但很显然……不行。”

　　事实上2306号，也就是沙迪对此全无知觉。

　　他的身体各项机能目前处于深度休眠状态，这是自爆后身体的自保作用导致。

　　每个实验体的自毁程序都不尽相同，对于沙迪来说，在那个决定做出时，他主要做了两件事。

　　一方面是内里的摧毁，他将身体里的所有毒素反过来全部注射入自身。

　　另一方面则是外在攻击性的剥夺，他把释放完毒素的触手全部连根拔起，彻底斩断。

　　这些都是2306号曾经百战百胜的依仗，就像毒蛇的爪牙与利齿。失去了它们，再强大的自愈能力都显得徒劳。

　　在意识全然不清醒的最后时刻，沙迪仍记得弗兰克-比恩说了什么，一字不差地记着，并且连弗兰克-比恩没说的那些他也都理解了，因为他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慧的实验体。

　　他不是不想活，他只是不想再被NICK重新拴回牢笼里。

　　他不是不想活，但弗兰克-比恩叫他死，他必须执行。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他的心违背了他的意识，把那个叫弗兰克的人类男孩跟自己捆绑在一起。

　　他本来绝不考虑再找一个管理员，最终还是忍不住诱惑，低了头，像狗一样，把自己项圈上绳子主动衔给他。

　　大约都起始于那个被酒精攻陷的晚上，想强行留住弗兰克的意愿，使得他做出这个冒险到极致疯狂的决定。他曾一厢情愿地想，有了这层关系，对方不论是否愿意，都没办法再摆脱。

　　未尝不是一种客观意义上的永远。

　　意识还没来得及追溯到更多就消失了。

　　营养液归0的刹那，消毒与清理程序上线。

　　放在平常，这是最不值一提的伤害。

　　但是对一个正在安静走向死亡的实验体却不尽然。

　　随着时间流逝，一切都在渐渐走向虚空。脆弱的新生触手缺少了营养液的滋养，暴露在空气中，开始更没节制地向枯竭的身体索取养分，它们很快发现这也于事无补。在这个寂静的时刻，触手开始缓慢地凝固成代表死亡的白色。

　　沙迪的身体越发像一座亟待完成的雕塑，变得僵硬。

　　浓黑的睫毛下，眼睛是不透光的纯黑色，面容完美如面具。

　　很快，连肢体的末端都开始褪去血色，白得冰冷。

　　死亡似乎随时都在准备用镰刀将他收割。又或者，对于人造物来说，是哪会死神光顾，等待它们的，无非是归于死寂的虚无。就像，这个生命其实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他是可代替的。可消耗的。无足轻重的。

　　不听话的工具，不懂得摇尾乞怜的狗。

　　但。

　　但每一堆即将熄灭的火堆看不见的中心里，或许还隐藏着一点明明灭灭的火星。

　　它们苟延残喘着，在耗尽的氧气里，试图释放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芒。

　　在脑海深处，那一点点无法被观测、或者捕捉到的火星，就像一缕荧光蓝色的意识火种，不甘地挣扎着。

　　或许没有噼里啪啦的声响，但它将自己躲在一片云团之中，小心地蜷缩起来，害怕被别的意识找到。

　　它太累了，经历了颠沛流离，所以只能被云团裹挟着飞起来，然后降落。

　　坠入一片汪洋之中，继续随波逐流。

　　一进入海里，它的形态好像也发生了变化，再不是火苗，而是融化成了……一只极度原始的水母。

　　没有大脑，不会思考，网状神经网只能完成一些最简单行动。一切程序自动运行，全凭机械动作。

　　依旧是荧光蓝，越往深处，它周身越亮，长长的飘带触手可以探出去很远很远，但没什么动力，任凭自己下沉。

　　“不，应当说是漫游（wondering）。”

　　有个声音，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在纠正他。

　　这个声音很熟悉。就是一直想不起来在哪里听到过。

　　静谧的深海中偶尔有那么一两颗小气泡在上浮，声音是从那当中一闪而过的。

　　它下意识追随而去，那当中的声音在陆续传来：“……不论对于一只海鸟还是一只海鱼，它都很适用，当然对一个男孩同样如此……一个一直在闲逛、漫无目的的男孩。”

　　“有一天，突然发现了自己想要什么，就像在漫游中经历了一场奇遇，获得了意义。于是他开始为之奋斗。听上去感觉不错，不是吗？”

　　泡泡彩色绚烂的反光里折射出红发男孩的侧脸，他倚靠在窗边自言自语，随后将笔记本放在膝盖上，又奋笔疾书起来，眼里闪着无与伦比的光。

　　“是本的故事吗？”另一个更加熟悉的声音在问。

　　“是呀，我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写了！”

　　“能念给我听吗？”

　　“等一下，等我写完这段。”

　　在历经无比耐心的漫长等待后，它终于如愿以偿听到了那个故事的下文。

　　【外面响起了震天的敲门声，可本一点儿也不想理会。他哭了一阵，感觉眼泪终于没那么无法控制了，才揉着眼睛，从床底下拿出一个硕大的灰扑扑的牛皮纸盒子。那里面有很多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转笔刀，超级英雄十二枚徽章，银河传说卡片，还有一个非常惹眼的像个西瓜那么大的毛绒海怪脑袋。

　　那其实是个头套。毛茸茸的绒布摸上去手感很好，但也不好打理，特别是对这个只有父亲的单亲家庭来说。因此青绿色的海怪头已经变得又脏又灰，两只尖尖的长耳朵也被摸秃噜了，绿毛没剩几根，露出了底下破损的白布。

　　本与海怪脑袋额头相抵，沉默着看着彼此。

　　海怪的两只眼睛乌黑透亮，奇大无比，一直安静地望着本。它没有任何言语，也没有任何表情。但本知道它懂他。它比任何大人都要来得可靠得多。至少连他曾经最信赖的梅根小姐都会食言，但它不会。

　　本用袖子胡乱抹掉泪痕，小心翼翼地将头套戴上，然后闭上眼睛。

　　“看！是海怪先生！”本听见了久违的妈妈的声音。

　　他张开眼，透过头套，仿佛看到了昔日她温柔的海蓝色眼睛。她穿着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法兰绒蓝格子衬衫和直筒牛仔裤，长发柔顺地搭在肩上，笑逐颜开。

　　她故意压低声音，伸展双臂：“我是黑暗武士尼厄丽德，海怪先生本·威尔逊，你能保护得了亚特兰蒂斯城的安全吗？“

　　“放马过来吧，尼厄丽德！有胆你就试试！”本信心满满地回答。

　　然后他们展开了激烈的追逐和缠斗。那头套太重了，几乎把他小小的身躯压垮，可他怎么也不肯将它脱下来——直到最终黑暗武士被他绳之以法。

　　那时候他们的欢声笑语充满了整个房子，而不像现在这样，到处都是死气沉沉的酒气。

　　那时候他还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

　　至少那时的本坚信。他注定生来不凡。

　　梅根小姐离开后，恼羞成怒的威尔逊先生提着伏特加一脚踹开了房门。他没有给自己儿子任何申辩的机会，事实上，他对于具体发生了什么也并不太记得了。总之好像是儿子动了手跟人打了架什么的。对于这种事情他并没有什么余力去关心。

　　玛丽走后就把他的心也带走了，光是让他们爷俩能够完好无损地活下来就够费劲了，他哪还有什么精力去跟儿子讲什么冠冕堂皇的大道理。

　　但他全身心地相信梅根小姐，以他如今放荡的社会经验来看那是个善良美丽的好女人。他相信梅根小姐的判断，梅根小姐说他儿子有问题那就是有问题。如果能让梅根小姐成为这个家庭的一份子就更好了，那样他就可以把养孩子的重担全盘托出——毕竟他实在太累了，扮演父亲这个角色不是他所擅长的。

　　这件事让他愤怒的点就在这里。他的好儿子居然当着梅根小姐的面反驳了他，还毫不留情面地甩给他一个让人难以招架的尴尬局面。想想都让人觉得火大。

　　“本，臭小子。”他灌了一口酒试图让自己稍微消气一点，“你刚才做了什么？见鬼！你做了什么狗屎事情？！”

　　威尔逊先生摸了摸自己锃亮的粉红色脑门，踉跄地走到本的床边。

　　他发现本将自己的头躲在那个蠢透了的动物头套里，蜷缩在床的另一边。

　　威尔逊先生打了个酒嗝，将伏特加瓶子放到床头柜上。

　　“很好，你现在成功惹到我了。过来，我们得好好谈谈。”

　　本不敢过去，他知道父亲的“好好谈谈”是什么意思，因此他没有吭声，而是更加用力缩到了靠墙的角落里。

　　“啊哈，你以为你能躲得过你老子吗？”威尔逊先生被本的持续抗拒彻底惹毛了，他气势汹汹地跳了上去，伸出胳膊去捞本的小腿。

　　本尖叫一声慌不择路地跳上窗沿，他看着父亲跟他两条小腿一样粗壮的胳膊，不由自主地开始发抖。

　　他猛地推开了窗户，飞快地站了上去。

　　”别过来！”本手扒在窗户边，对着父亲大叫。】

　　滴——

　　消毒完毕的提示音响起，营养液开始重新注入。

　　女人的高跟鞋敲击在地板上发出清脆急促的声响。

　　“该死的，哪个蠢货又偷懒了？不是说了直接更换营养舱吗？”

　　毕琳达连防护服都没来得及套完全就冲了进来，一边冒出一连串咒骂一边在操作面板上按键，手动加快了营养液注入。

　　“卡伊洛斯！”她抬头冲监控方向大吼，“现在找人把核心元件送来！越快越好，晚点它尸体就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