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心荡漾》纯真假面

66、CHAPTER 66 闯祸

　　天堂的大门正在为一些人敞开，也在为另一些人关闭。

　　弗兰克和沙迪搭上前往后期圣徒教会的公交车时，首都华盛顿的某中产阶级社区里，戴娜单手抱着女儿，半边身子倚靠在浅灰色的门框边，正看着卧室里穿着白色黑心、身材魁梧的硬汉来来回回的忙碌身影，脸色严肃到可怕。

　　“就非得你去吗？”

　　“是上头的命令。”查德把简单的几件换洗衣服叠得板板正正，往行李箱里塞好，没有看她。

　　发生在山地林景大道上的飞车追捕劫匪一事在上报后的第一时间被查德拦截下来，以伤亡情况实在过低的理由强行将低优先级，婉拒了警察局的调查请求。

　　当然，私底下他还是跟副局长打好招呼，表示尽管如此他十分重视，会在最近公差前往洛杉矶时，路过一趟克莱蒙特，跟他们亲自了解这个案件的具体情况。

　　这个公差自然是变异型绿河病毒在该地区毫无征兆突然爆发的重大公共安全事件。

　　虽然该事件暂时还没有直接证据表明与NICK有关，但DOD还是需要有人前往并调查他们与这件事的关系。

　　戴娜上前两步，一手按住他搁在床边的行李，冷冷瞪着他。

　　“洛杉矶现在是个什么情况，我们都很清楚，这件事跟绿河当年一样，整个就透着股阴谋的味道。很有可能就是个陷阱，更大的可能是有去无回！即便你能回来，也难保不会携带那种可怕的致命病毒！所以，我要再问你一遍，不是别人怎么样，态度如何，而是你自己——理查德，即便如此，你也非要去吗？”

　　查德仍然低头在拿洗漱包，恍若未闻，却也一言不发。

　　戴娜狠狠捋了一把额前过长的碎发，眼中闪过一丝濒临崩溃的神色，突然将他手里的东西一把扯掉，将怀里的小玛丽塞到他怀里。

　　小玛丽睁着懵懂的双眼，差点没抓稳要摔下去，幸好爸爸一把托住了她肉嘟嘟的小胖腿。

　　失重的感觉非但没有让她感到害怕，反而倍感新奇，她咯咯笑起来，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哼唧着还想再来一次。

　　查德微微变色：“你疯了？”

　　戴娜猛吸了一口气才稳住自己的情绪：“如果你认为自己负有某种不知道哪里来的社会道义，或者良心驱使，必须要为大众做点什么，那OK，没问题——你在家照顾小玛丽，这趟洛杉矶之行，我去。”

　　这下查德真的确信她疯了：“你代替不了我，我们根本不是……”

　　“我们是一家人！”戴娜用抬高的嗓门压住了他，“别忘了当年的NICK绿河研究中心，我也受命去了！我们都有各自的使命，难不成你以为我只是个贪图安逸的家庭主妇？理查德，我是NCTC（国家反恐中心）的人，我们都知道为什么偏偏这场新的灾难出现在了洛杉矶，而不是别的什么地方！你想知道他们到底在搞什么猫腻，我的身份比你更合适！”

　　她终于抑制不住，激动地尖叫起来：“我早就受够了！受够了你总有事情！你把一切的重要性都排在家庭之前。理查德，明明绿河疫病早在两年前就结束了，为什么我却觉得你好像一直被困在其中，从未真正走出来过？这件事为什么总让你过不去？你对NICK，到底还有什么执念？”

　　“你既不是艾伦，又不是基斯，奥利维亚告诉我你有很强的自毁倾向，我不懂，你究竟在苦大仇深些什么？”

　　这是小玛丽出生后，第一次，总是乐天派的戴娜这样失控地、不顾一切地表达出自己的愤怒。

　　甚至来不及避开小玛丽的面。

　　但她有种预感，如果现在不抓紧一切机会阻止自己的丈夫，他只会越发执拗，钻牛角尖，把全身心扑在这件事上，再无回头的可能。事实上，他已经这样很久了。

　　戴娜一向自诩是个冷静坚强的女人，工作上利落干练，生活中独立随性。但不代表她喜欢总是缺位的丈夫，和总是隔着一层的爱人。从前她把这当作互不干涉的自由，如今她却越发意识到这像是药物的副作用，而有时候，仅仅是副作用，都可能会要人命。

　　戴娜用力揉搓自己疲惫的脸好几遍，才让自己冷静下来：“查德，我只是希望你能同我好好……”

　　叮咚一声，查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两下。

　　他瞧戴娜一眼，还是选择了先将手机捡起来，打开，查阅新邮件。

　　视线几乎是在扫过上面标题的一瞬间，突然变得凛冽。

　　“我已经在中介预约了，他们最近会给我几名育婴保姆候选人，请你抽空仔细筛选一下，去面试看看。总是一个人带孩子确实很累，抱歉我没能帮上什么忙。”查德道，“等这件事后，如果……我会好好补偿你。”

　　“我需要的不是补偿，而是你的现在，她不是我一个人的孩子。”

　　戴娜扶着额头说。

　　“我明白，只是……”他再一次选择了沉默，薄唇抿住，就像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截断。“如果你认为有必要，并且想要换掉我这个不合格的丈夫，我会百分之百配合你。”

　　戴娜猛然抬头望向他：“你是认真的？”

　　“嗯。”

　　停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直视她双眼：“我的确十分不合格。但你放心，我会把所有的一切都留给你。”

　　他说完，将小玛丽轻轻放在床中央，草草合上行李箱，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只留戴娜呆呆望着朝自己奋勇爬来的小玛丽，落下两行清泪。

　　奇怪的是，这句话令她伤心欲绝的点，并非丈夫主动跟她提出离婚，而是他的语气。

　　那更像是一个将死之人在交代自己的后事。

　　戴娜将小玛丽抱过来，任凭可爱的小女儿咿呀学语地对她眨着剔透的大眼睛。她将她搂在怀里，任两只小手扶着自己的肩头。她躬下身去，疲倦至极地靠着床沿坐下。

　　“告诉她……爸爸爱她。” 临行前，他极轻地说了一句。

　　外面传来关门声，很轻的咔嚓一声，随后而来的是长久的沉寂。

　　*

　　查德坐在车里，把烟盒里剩余的烟全都抽完才下车。

　　空空的威士忌酒瓶被扔到后座上，又顺着座位落在脚垫上，只在车门开关的一刹那显露出它的形迹。

　　装满烟屁股的烟盒被他攥在手里，已经捏变形。后视镜里映出男人萧索的形容，脸上的胡茬比先前更浓密了些。而小片偶尔裸露的肌肤从鸭舌帽之间乍泄出来，色泽红得不正常。

　　在跟五角大楼部队保护局（PFPA）荷枪实弹的巡逻安保正面相遇时，他习惯性地低着头，随意挥了下手就算打过招呼。

　　安保人员纷纷与他回应，有人嗅到了他身上浓烈的酒味，不禁调侃：“老兄，不是说从不喝酒吗？”

　　“结婚纪念日，这个理由是不是没办法反驳？”

　　众人都笑了，已成家的男人们尤其深有同感。

　　“得了吧，你少来加班，肯定比什么都能赢得你太太的芳心！”

　　查德转身，对他们摊开两只手，耸耸肩，嘴角还挂着一丝戏谑的微笑。但再回身时，那丝笑容迅速消失不见。

　　魔鬼实验室在这个平平无奇的夜晚，又是空无一人。

　　按照邮件上的说法，6577号的生物极限测试与“损耗式”研究已经全部进行完毕，各项基本数据都拿到，其他数据仍处于收尾阶段。且实验样本目前状态较差，无法继续参与后续的一系列兵器化开发与意识抹除实验。样本的稀缺性又令研究员们不敢放开手脚，毕竟没有稻草，做不成砖，所以有人提出对于该实验体进行克隆，增加样本数量的必要性。

　　一旦该实验体本身成为一种类似海拉细胞似的存在，取之不尽用之不竭，那就意味着全美实验室都能够充分发挥自己的能量，去暴力破解原本被NICK垄断的亚特兰蒂斯计划。

　　所有人都对这个提议的前景与未来感到激动。

　　反对声微乎其微。

　　无非是基于研究人员接触样本的安全性之类的考量。但这种质疑在巨大的诱惑面前几乎站不住脚。

　　古往今来，历史上多得是可怕的致命病毒，从天花到埃博拉，可只要存在，就有研究的价值。这不正是分级实验室的用途？

　　更何况这种令所有生物科学家都着迷的，全新的，善恶一体两面的，仿若上帝之手的神秘病毒？

　　神经折叠朊病毒。

　　这是内部档案里，由NICK提出的暂定学名，本质上只是一种“蛋白质感染因子”，但它更像是被人无意为之后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巧合——一个全新的蛋白质-核酸复合体。

　　一个负责基因水平转移的基因片段，与一种高侵略性朊病毒的基因拼接，被封装在一个高稳定性的病毒衣壳里。

　　本质上是一个人为设计的“基因工程载体”。

　　它的核心机制是基因掠夺与表达。病毒本身并不携带能力，但它会窃取基因，并成为这些外源基因的工程师，将它们整合进宿主自身的基因组中。

　　按照人类的自恋程度，NICK最开始选择的基本宿主全都是人类。于是所谓的亚特兰蒂斯计划，从最开始就是疯狂又绝不人道的——谁也不知道NICK在这个过程中消耗了多少活着的人体作为实验样本。

　　尽管他们反复强调，自己获取这些活体人类是完全基于双方同意，以合理合法的方式完成的。

　　饲养室里，在6577号的营养舱旁边，又多了十几个营养舱。

　　缓慢上浮气泡的营养液中，如今各有一个光裸的成年人体悬浮在其中。那些悬浮的躯体上贴着编号标签，皮肤因长期浸泡显得苍白肿胀。他们全都闭着眼睛，表情空洞，头发或长或短，漂浮着散开，像极了水母的触须。

　　胳膊上固定的静脉注射器仍然外联着药剂，又像是被强行限制在某种沉睡中。

　　而偏偏在正中央，本该承载着6577号的营养舱内，营养液也几近耗竭，只剩一滩偶尔蠕动的、冒着泡的血肉。连那颗似人又非人的惊悚头颅都没了。

　　查德第一眼看到它时，就知道那些不遗余力提议的研究员们肯定闯下了大祸。

　　他们在一项项的极限测试中，最终把它打成了物理意义上的肉浆血水。

　　查德不是没见过0210号，也就是海曼崩塌后碎成无数块肉块的模样，知道有些实验体是可以涅槃重生的。

　　但6577号可以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实验体可以通过吞噬和融合感染者来在一定程度上恢复甚至增强实力。

　　查德有种奇怪的，但是顺理成章的预感。

　　就像他当初第一次到NICK参观，看到整齐排列的密密麻麻的营养舱时，就立刻感知的那样。

　　——研究员们终于开始进行到开始寻找活着的人类志愿者，并主动进行感染，再将感染者投喂给实验体这一步了。

　　6577号因为人的贪欲和急功近利，成了杀鸡取卵后又被急于复活的母鸡。这只鸡可以下金蛋，所以这只鸡既要被杀掉研究，又要被重新拼凑起来，强行复活，再继续下金蛋。

　　也就是从这一步开始，这个同类相食的恶性循环才算真正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