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心荡漾》纯真假面

123、CHAPTER 123 金线 “他不听我

　　“他不听我的了！”女王更加恼怒地咆哮起来。

　　她转头看向了地上那滩。

　　“不过没关系，我可以先对付这个。”

　　血泊此刻在慢慢变少，像是有抽水机将它吸了回去。先前那一大摊令人作呕的血肉如今已经逐渐看不见了。它们首先是在慢慢被一层白色的坚实皮肤覆盖，然后很快那皮肤开始变得透明，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捏，渐渐收束成一个隐约的轮廓，但不等看清，又回归了隐身状态。

　　女王尝试着对它使用共振和操控。

　　一开始，这些还没重塑成型的血肉几乎没什么反应。但慢慢地，它们开始无脑听从她的指挥——毕竟这滩东西不过是出于求生本能在恢复，现在还很难称得上拥有智能。

　　女王有些好奇，这种情况下它是否还会认识自己的管理员，于是就开始指引它们往活动室外面蠕动。

　　目标是艾伦和黛娜所在的位置。

　　而她自己则跃跃欲试，准备冲出来去亲自调教一下2306号。

　　毕琳达喊住了她：“你还得保护我呢。”

　　“放心，他们自身难保，现在没空管你。”

　　这时房间里宕机的机器动物们终于纷纷开始恢复苏醒，在不断调试自己的身体各个部位。毕琳达遂放下心来，索性放任女王胡闹。

　　2306号视野里的重影更多了。

　　不知道是自己中毒了的缘故，还是体内这颗不属于自己的心脏有些水土不服。他怀疑自己出现了过多的幻觉，开始能看到一些睡着时经常看到的画面，譬如云团，譬如浓雾，譬如海洋，只是这回，还多了一片森林。

　　那片森林比他习以为常的云团还要神奇。

　　他在里面甚至看到一个人影，那个人正在匆匆赶路，有一团火红色的卷发。

　　他忽然有种荒谬的感觉。

　　因为眼前的人和被自己踩在脚下的人正是同一个。

　　事实上，弗兰克的话说得太动听了，就算2306号真正听见了，恐怕也不敢轻易相信。他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实验体，他向来只能在实力上争取一下。

　　但他认出了最后那个单词，也是最简单的一个单词。

　　fly。

　　奇怪，他并没有翅膀，只有恐怖的触手，为什么他却叫他去飞翔？

　　他绞尽脑汁地琢磨着，一不小心，就跟森林里的红发男孩迈入了那个黄昏。

　　盛大的玫瑰色晚霞在他眼前徐徐展开，天际与海边的接壤处同样被染红。然后橘色的，发着光的圆圆红日。

　　在他司空见惯的实验室里，他不是没有在那些虚拟屏幕的窗口领略过这样的自然风光。但那跟真的不一样，旖旎，壮丽，宽广，辽阔。这样的海边，足以让任何一个人造生命动容。

　　微风拂面而过，红发男孩就坐在他身侧，飞车轰隆隆地向上攀升，随即俯冲向下。

　　霞光落在弗兰克脸上，把他整张白皙的脸都映得红彤彤的。他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2306号再也看不进任何美景了，只定定看着他。

　　失重感突如其来，弗兰克突然惊慌失措地伸出了手，像条鱼那样乱扑通，他不假思索地伸出手，感觉对方的指尖划过他小臂，他稳稳抓住了他。

　　弗兰克冲他微笑。

　　太好了，这个笑容是独属于他的。

　　2306号感觉到心里有什么在化开，丝丝缕缕，无声无息。那颗一直处于被撕扯的痛楚中的心，终于稚拙又轻盈地开始再度有节奏地跳动起来。

　　他说，飞吧。

　　“弗兰克，这就是飞翔的感觉吗？”

　　“应该是吧……”

　　“太好了，飞吧，弗兰克，飞吧——”

　　“飞吧——”

　　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没有人真正会爱你。即便你千百次地选择拥抱他们。

　　人类可以讨厌你，你却不能憎恨他们。

　　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湿湿热热的，但他还没搞明白。

　　女王的拳头砸过来时，2306号还来不及收回眼中的闪烁。他将弗兰克往旁边地上轻轻一放，一条触手就甩了过去。

　　这样的抵抗对于女王来说更像是螳臂当车。

　　她发出刺耳的尖叫，这声音几乎已经超过人类的听觉范畴，落在2306号耳中，就像一把锋利的剑。两侧而下的透明薄膜随着她的气息不断鼓胀起来，她以强大的威压在脑中喝令不允许他乱动，只能站在原地等待受死。

　　风声呼啸，那一拳在半空中陡然变了方向，抓住宽且扁的触手在掌心缠了两圈，女王跳到一旁，利用惯性拽着它刹住。

　　啪地一声，那条触手竟被她生生拽了下来！

　　剧痛袭来，它像个真正的生命体那样在她手里无声扭曲着。

　　女王与2306号同时分享了那种钻心刻骨的疼痛，面露痛苦。还没等它真正减缓，又一种新的刺痛自她手心传来。

　　女王神色一凛，将触手狠狠甩在地上，看向自己的手掌。

　　手心的肌肤上起了红红一层，火辣辣地疼。

　　她难以置信，抬起头：“你想毒杀我？”

　　“只是求生本能而已。”2306号举起手，“抱歉，我是无心的。”

　　“别想骗我，已经是第二次了，不过你这点毒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女王伸出殷红的舌尖轻舔一下唇瓣，“你真不讨人喜。放心，2306号，等交-配完毕，我会把你的皮剥下来，挂在树上当纪念的！”

　　她咯咯笑起来，突然冷不防一脚将他踹飞。

　　趁他还在地上滚动的间隙里，她径自扑向一旁不省人事的弗兰克。

　　女王轻松举起弗兰克，转身就是一抛，将他像块巨石那样狠狠砸向正在准备攻击毕琳达的黛娜。

　　两人撞在一处，却没有女王预料中那种脑浆迸裂的刺激场面。他们好像在空中被一张巨大的网子兜住了，落下来的时候极其缓慢，甚至是像坐滑滑梯那样滑落到地。

　　“海曼……”女王冷笑一声，从牙缝里逼出那个阴魂不散的名字，同时回头，“卡伊洛斯，还不赶紧动手！”

　　机器狗当然也注意到了艾伦独自躺在角落的空档。

　　它召集了所有就近的机器动物们，团团包围，冲了上去。

　　与此同时，女王自己也冲向黛娜和弗兰克。

　　对于这些企图破坏NICK计划的人类来说，这就是个极致的电车难题。此刻所有仅剩的人类在同一时间遭到攻击，就算是化作一滩不成人形的血肉的海曼，想要保住他们全部也不可能。

　　更别提尽管现在他是隐身状态，还在黛娜和弗兰克这边的。

　　他没有闪电般的速度能够赶回他的管理员身边。

　　女王跃起的一瞬，嘴角已经挂上了得逞的胜利微笑。这一战就像过去的每一场实验，每一次比试，结果已经注定。她有头脑，有力量，有足以睥睨任何实验体同类的实力，在每一次胜利之前，她总能感知到一道区分胜利者和失败者的金线。

　　它划过他们与她，将他们彻底区分，发出金属相击般的清脆声音，如同拨动命运的琴弦——这才是她真正的能力。

　　可惜没有人类相信她，并采纳她的话。他们总说那是她想象中的东西。

　　女王腾空时，像往常一样等待着那个声音，然而这次……它迟迟没来。

　　她第一次隐约感到自己仿佛站在悬崖边，脚下有可能是空的。

　　那一刻，时间在无限延长。

　　与她共享的2306号视野里，浓雾开始扩散，蔓延，直到把她眼前一切全都遮挡。然后在大雾之中，一座古怪的森林出现。她明明没动，那森林却在朝着她扑面而来，沿着小径，以快到窒息的速度穿梭。

　　女王只觉得眼前一片眼花缭乱，脑子几乎要爆炸，等她从半空落下来时，忽然间忘了自己刚才要干什么。

　　她捂着脑袋呻吟一声，再抬头，晕眩的感觉之后，迷雾散开，眼前蓦然多了一个人。

　　黑发黑眸，身姿修长，面无表情。

　　但她见过他，在绿河，不止一次。

　　他是她来到这个世上，第一个曾见到的研究员。他是她所理解的人类这个抽象概念的化身。后来得知他也被帕克博士变成了实验对象，叫她无比震惊，他们都说他的大脑被取走了，脑壳里全被换成了机器，已经不算人类。

　　可从始至终，她却没有觉察到他有任何变化。

　　这让她对人的概念越来越模糊。

　　“基斯？”

　　两个声音同时喊出这个名字。

　　女王侧眸看去，另外一个声音来自毕琳达。她眼睛张得大大的，写满迷茫，脸色同样白得惊人。

　　基斯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早就死了吗？

　　想清楚这个问题，女王只花了一秒钟。

　　但一秒钟也足够用了。

　　一秒钟，足够让黛娜将手里的玻璃碎片向毕琳达投掷过去。

　　一秒钟，足够让眼前的基斯悄然将粗壮的腕转至女王背后，发起突袭。

　　一秒钟，足够让2306号找回并适应关于沙迪的所有记忆，然后……做出行动。

　　人类都是自私的吗？

　　照过去，他对埃克的话坚信不疑。

　　但现在，他的心告诉了他另一个答案，一个叫他充满希望，永远期待着第二天的答案。

　　他没有看向仍倒在地上，浑身浴血，昏迷不醒的弗兰克，而是伤痕累累、义无反顾地冲向了被机器动物们围攻的艾伦。

　　冥冥之中，他听到弗兰克的声音。

　　弗兰克的眼睛在记忆里闪闪发光，他说，我们去救他们。

　　我已经想到该怎么着手解决这些问题了。

　　好，你自己去，我等你——你能找到我的，对吧？

　　最后弗兰克挥手微笑，待会儿见。

　　在无数个可能性存在的世界里，他以为自己一言不发、又悄无声息地救了这个看似弱小的人类无数次。

　　一开始是出于怜悯和私心。

　　后来也许是占有欲作祟。

　　再后来，可能是放不下那种被人类喜欢的美妙感受。

　　到最后，一切缘由都没了，他只是希望他好好活着，活成严酷世界里唯一的那个幸运儿。

　　却从没想过，这一切之所以发生，也许只是因为一个人类想要拯救他。

　　一个人类冲破他生命中的千难万险，改写所有的可能性，也要救他。

　　2306号，不，是沙迪，冲破机器动物们的包围圈，在它们或开枪或举起利器砸过来的刹那，将曾经追捕自己、并决心杀死自己的人类追踪者艾伦迅速挡住，释放了全部的触手。

　　那些半透明的宽大的飘带触手如同一朵极速绽放的白玫瑰花，层层叠叠将他们包裹其中，密不透风。

　　“花瓣”合拢前的最后一眼，绿眼睛留恋地望向了距自己不过十米开外的红发男孩。

　　他深深看着他的侧脸，一如初见的夜晚，从镜中的那惊鸿一瞥。

　　男孩的哭泣和呢喃历历在目。

　　男孩奋力破空的拳头令他意外又叫好。

　　枪声不断响起。

　　触手与机器动物们周旋。

　　混乱中，一条细细的，比孩子们做手工的彩带还要不起眼的微触手如离弦的箭，被发射出来，吧唧一声落在弗兰克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