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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剑指南天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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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门却在这个时候开了。
叶起风走了进来。
一脸的意料之中,一脸的不愿意相信。
他带着自讽的笑:“你居然……真的是跑到这里来了。”
谭牧心望着他的眼睛:“你从未跟我提过,你的那个仇人就是南天星。”
他说过,七年前,他得知仇家踪迹。
那个时候,人们岂非都认为南天星重现江湖?
叶起风凄然笑了笑:“我若告诉了你,你会不会以此为理由,让你哥哥们和我合作?”
谭牧心道:“或许,会。”
叶起风道:“那么,南天星下面的人就不会和我合作了。”
谭牧心道:“南天星的属下会和你合作,帮你杀了南天星吗?”
叶起风道:“不会,但没有他们的合作,我连南天星的消息都得不到。”
谭牧心皱起眉头:“南天星为什么会害你父亲?”
叶起风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南天星这一生,只受过一次伤?”
谭牧心惊讶道:“那次,就是拜你父亲所赐?”
叶起风道:“不错,也是那次的受伤,让岳明志和宇文展差点要了他的命。”
世间的恩怨纠葛,竟是如此环环相扣。
如果南天星不受伤,宇文展就不会去追,溪轻尘也就不会死,丹霞谷也就不会一片血海……
恩怨十几年沉浮,人海中肩踵碰撞,却在转眸回眸之间,就决定了一切。
谭牧心道:“可是……他既是你的仇人,你又为什么要替他做事?”
叶起风道:“因为,他只有在授予封号的时候,才会露一次面。”
谭牧心接道:“而想要一个封号,就必须完成他交代的任务?”
叶起风道:“不错。平日里就连他的女人,都不知道他究竟会什么时候出现在什么地方。”
谭牧心道:“可是,他又怎么会不知道你的目的?”
叶起风道:“他知道。但是他还是要利用我。”
谭牧心道:“利用之后呢?”
叶起风道:“授予封号的那一天,不仅我要杀他,他一定也要杀我。”
谭牧心道:“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他不出现呢?”
叶起风道:“想过,但我没有别的办法,而且只要他还在发布指令,就早晚会露出蛛丝马迹,让我有迹可循,我只有等。”
谭牧心道:“就算他出现了,你有把握……”
叶起风打断她:“我没有。但无论是他死还是我死,对我而言都是一种解脱。我只剩下这一条路。”
谭牧心望着他。
他的眼睛,此刻正承载着无数的无奈和无助。
谭牧心道:“你可以选择不报仇,没有人逼你。”
叶起风苍然笑道:“没有人会喜欢报仇。复仇的煎熬不在于艰辛,而在于艰辛结束之日的遥遥无期,在于你根本不知道那艰辛的尽头是不是能够绽放着成功。”
做一切事情,岂非都是这样?
这个世界上,你越在乎的东西,似乎就越在你的掌控范围之外。
岳西楼找得到一切,却唯独找不到自己的父亲。
谭牧心医得好一切,却唯独治不好自己的病。
叶起风玩得转一切,却唯独撼不动南天星。
谭牧心怜悯道:“你觉得你杀不了南天星?”
叶起风疲倦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南海苍龙找了他七年,南极一直待在南天星里,可到现在,他却依然活的自由自在。”
寻找南天星的,又何止他们两个?
找到南天星的,却有几个?
谭牧心道:“可你却还要这么做?”
叶起风苍凉的笑了。
这种苍凉,是一种游弋着无奈的辛酸,也是一种融合着恐惧的坚持。
他缓缓道:“你知不知道这把剑为什么叫侍冥剑?”
谭牧心摇摇头。
不是因为它能摄人魂魄吗?
叶起风低沉道:“因为相传,这把剑最忠实的,永远是它前任已经亡去的主人。”
谭牧心不由露出惧怕之色:“它会对它现在的主人怎么样?”
叶起风道:“它会不断让现在的主人起杀念,直到喝到仇人的血,或者闻到仇人尸骨的气味。”
那个逼他的人,居然是他的剑。
谭牧心有些怯意:“这种传言是真的吗?你叔叔也拿过这把剑,可他不就不想为你父亲报仇不是么?”
叶起风自嘲的笑了笑:“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我拿到这把剑之后,真的比以前爱杀人了。”
谭牧心道:“或许因为它本身的厉害,助长了你攻击的力度和气焰。”
叶起风道:“或许吧,但很多时候,我是真的一碰到它,就有一种莫名的兴奋和冲动。”
谭牧心道:“你不会去克制吗?”
叶起风淡淡道:“有的时候可以,有的时候不能。”
谭牧心道:“任何念头都是这样的,你若是把杀人的责任推卸到剑上,你就永远都得不到解脱了,因为每个人都会复仇,不光是你。”
叶起风黯然道:“我知道。”
谭牧心悲悯的望着他:“你要为你父亲报仇,有一部分原因是缘自这把剑?”
叶起风淡淡道:“我只是觉得,一把剑都会对它的前任主人这么负责,我没有理由不为我爹报仇。”
谭牧心缓缓道:“这是你必须做的,对吗?”
叶起风凄然道:“对。”
这不是他想做的。
因为他认为自己做不到。
因为他忍受不了这条路上的种种煎熬。
谭牧心怜惜的望着他。
难怪他独自一人的时候,看起来总是那么沉闷。
难怪他有时候那么狂躁,杀人不眨眼。
他孤傲的坚壳之下,原来是吹弹可破的悲苦。
她道:“在白水溪,你让我杀了你,你当时真的那么想吗?”
叶起风目光闪动:“不管你信不信,我那时候真的觉得自己是报应——我假装中毒,老天爷就真的让我中了毒,而且是麦仙翁的毒,我觉得天要收我,我一点都不想反抗,真的。”
他望着谭牧心,“你肯定想不到,你当时开玩笑说的那句‘我只救人,不杀人’,让我多惊心。”
谭牧心略略有些奇怪:“惊心?为什么?”
叶起风自嘲的笑:“说出来你会笑的。因为我一直都在幻想,这个世界上,有个人能拯救我。”
谭牧心的心有些晃动了。
或许,脆弱才是男人的本质。
或许,不想躺在女人怀里的男人,不是坚强,只是要强。
女人在等待男人的保护的时候,何尝想过,男人也在等待女人的拯救?
谭牧心突然想起那天在西陵山庄,他的嘴里,似乎只有“救救我”这几个字。
而她的回答,不幸是:我一定会救你的。
她望着他:“如果我不是今天不小心闯进来,你是不是永远都不打算让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如果不是不小心闯进来,她也是再也不可能知道他在想什么。
一走了之,她就没有机会再知道这些。
而没有走,是不是也标志着她最后一个恨他的机会,也失去了?
叶起风迟疑片刻,低低道:“是。我渴望你能进入我的内心,却还是不敢向你打开心门。”
如果她没有察觉,他就可以在一切都完成之后,去面见南天星。
如果他赢了,他就可以从此和她在山上过无忧无虑的生活。
或许作出一时兴起的样子,他就能带她回太湖了。
一切原本那么完美。
谭牧心苍然笑了笑:“你和我大哥一样。你们渴望被了解,又害怕被了解。你渴望别人能洞察你们的所需,又害怕别人能洞穿你们的全部内心世界。”
因为那些世界里,不可避免的,有各种各样的微妙想法。
叶起风自嘲的笑了笑:“有些事情,不是不想说,而是说出来一样得不到解决。”
你只能看到一张比你更苍白更茫然的脸。
让你对这件事更加无望。
谭牧心低低道:“或许是别人先让你失望,或许,是你找错了本就带不给你希望的人。”
叶起风落寞道:“这个世界上,又有几个人能给别人带来希望?”
那些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的人,永远都实现不了自己最真实的愿望。
就算能,也会付出其他代价。
可偏偏有那么多人,宁愿付出除了努力之外的任何代价,也要让别人来代自己完成心愿。
谭牧心叹了口气道:“所以,每个人都自身难保,没有谁能拯救谁。”
她如此不能自拔,又岂能全部归咎于叶起风?
叶起风却一把把她拉进怀里。
他切切道:“可是有你陪着我,我就会觉得很安心——我不是要你拯救我,我只是想要你陪着我,只是想要你陪着我罢了。”
谭牧心眼睛里有东西开始涌动。
或许,这还是她第一次,这么近的,聆听这个男人的心。
这也是她第一次,揭开这个男人无所不能的面纱,看到他颤抖的灵魂。
她沉默着。
她真的不知道她能为他做什么。
她的心,其实比他乱。
她连是不是要留下来都还在犹豫彷徨中之。
他却拉过她,把她带到的那幅画前面:“你有没有注意过这幅画上的洛神?”
密室里的寒兰,和外面的寒兰不同,密室里的洛神赋图,当然也应该和外面的不同。
这幅画,当然是赝品。
当却赝得很不严谨。
最后一部分,应该是洛神顾盼回眸,抛下曹值远去。
而这里洛神的位置上,居然是一男一女。
可是多画出一个人物,这幅画的感觉却还是浑然天成,足见画者的功底。
那一男一女,此刻正偎依着说笑,那回眸与怅惘的依依惜别场面,蓦然就变成了一对亲密爱侣在驾云车遨游。
谭牧心不由微笑。
那个男人,分明是叶起风。
那个女人,也分明是她。
这种生活,才是他一直想要的生活。
让洛神独自回去,是世俗让他必须做的。
和洛神一起畅游,则是他想做的。
很多时候,路,是传统给你的,是道德给你的,是责任给你的,却唯独不是你自己给自己的。
当自己的愿望和道德和责任冲突的时候,还可以让位给后两者。
可当责任和道德相互冲突的时候,又该如何取舍?
原本,他以为可以用自己的智慧成全自己。
仇要报,人也要抱。
可是越到后来,他不知为何反而越没有自信。
越到后来,他居然越觉得仇报不了,人也得不到。
这个他认为是他命中注定的女人,却似乎让他陷入了一个恶性循环。
他越想靠近她,就把她推得越远。
而南天星给他的任务,也因此而耗费了更多周折。
行百里者半九十,最后的十里,往往比前面的九十里更难走。
很多人,都是在九十八里,九十九里的地方停了下来,换了方向走。
不是没有了继续走的力气,而是没有了继续走的信念。
不坚持到最后,没有人知道哪里才是终点。
我是为自己,不是为南天星。
这是他的话。
谭牧心淡淡叹了口气。
他并不是真的要她来拯救他。
他并不是真的要逃离那条让他疲惫不堪的路。
他只是希望那条路上,有个人能一直陪着他,让他不再孤独。
他渴望被救赎,却不渴望被改变。
这个男人,如此矛盾,却又如此坚决。
他企盼地望着她:“陪我,和上苍打个赌,好不好?”
赢了,他们就可以过这种快乐神仙的生活。
输了,输了会怎么样?
他刚刚让天下人都知道她是他的妻子,就立刻又会让天下人知道,她是一个寡妇。
谭牧心凝望着他。
这一刻,她突然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不能拔的谭牧心了。
因为他已经不再是那个能将一切操控在股掌之上让她无处逃循的叶起风。
她不再怦然心跳,他也不再英气逼人。
她突然可以平视他,平视他的哀愁,也平视他的哀求。
她突然可以抽身于他的目光之外,用最冷静的头脑来思考。
然而,在剔除了爱恨之后,她却发现,原来她对他还有怜悯,还有惋惜,还有不忍。
她悲哀的笑了笑,幻觉,刚刚那一瞬不过是幻觉。
他可以不用各种手段来争取她。
他可以不用什么深邃的目光来捕捉她。
他只要是他就够了。
他无论是悲伤还是开心,无论是潇洒还是落拓,只要她能感觉到他还在爱她,她就永远不能自拔。
他捕获她最大的武器,是他的爱。
她努力让自己温和的笑。
“我答应你,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赢的。”
“他交给你这么困难的任务,本身就有难为你的意思。”
“所以,他可能也在怕你。”
“他一生是只受过一次伤,但那一次,就是拜你手中这把侍冥剑所赐。”
“他最希望看到的,或许就是你在帮他霸占中原的时候自己先被杀死。”
“所以,你不能死,你要让他看到,你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