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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地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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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雪无声,踏雪却有音。
一行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这么冷的天气,这样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他们居然也不来借宿吗?
是怕打扰到他们,还是怕惊动了他们?
谭牧心的心却揪了起来。
终于还是有人找到这里来了吗?
叶起风已经平息下来了。
对于那些踏雪之声,在痛苦之中的他似乎并未察觉。
他只是疲惫而又虚弱道:“解开我吧。”
她解开了他。
他立刻把她揽入了怀中,低低道:“不准反悔。”
她轻柔点头道:“不反悔。”
他欣慰的望着她。
她的目光,此刻已经彻底改变。
从沉重的不安,变为了体贴的关怀。
是不是下了嫁给他的决心,就意味着她要忘掉一切跟他从头来过?
他紧紧地搂住了她。
他坚定道:“我以后再也不会做让你伤心的事了,我发誓。”
她迎合的靠紧他,淡淡道:“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他轻声道:“什么?”
她抚着他的背,缓缓道:“离开南天星。”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淡淡道:“我会离开的,对那个地方,我一点都不留恋。”
她不解道:“那为什么?你曾经那么卖命。”
他定定道:“我是为自己,不是为南天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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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叶起风发狂时打乱的房间,已经在一点点地恢复了。
花篮里,早已只剩下寒梅。
叶起风也开始一天天的恢复兴奋了。
她在溪边洗菜,不过是离了他一炷香的功夫,他就一路找了过来。
一剑抽出,不仅破开了冰面,还从水下赶上来一条鱼。
谭牧心被吓了一跳,回神过来笑道:“不做茶叶生意,我看你改行捉鱼也不错。”
叶起风已经用麻绳把鱼串了起来放进牧心的菜篮子里面,拉过她冻得通红的手,揉搓着呵气笑道:“如果你喜欢做渔婆,我何妨做个渔翁?”
她站在藤椅上加厚窗纸,他却用一颗石子打偏了她的椅子,然后在她跌落的瞬间把她接到怀里。
她苦笑不得的捶他,他却煞有介事道:“看来看去,天底下还是我的怀里最安全。”
她在厨房择菜,他却又冲了进来。
她看见他就直接道:“不许捣乱了。”
他就真的乖乖的蹲到了她身边帮她择菜。
菜,他肯定是不会择的。
但他却不知怎么摆弄的用菜叶子做成了一朵花的形状,有模有样的呈给了她。
那朵菜花,被谭牧心宝贝似的和梅花一起插到了花篮中,不伦不类的,却平添了几分可爱。
谭牧心道:“哪一朵最漂亮?”
他的手指向菜花,又绕个弯转了回来,指着她的鼻尖道:“这一朵。”
这段日子,两个人真的如胶似漆了。
可惜,好景总是不长。
明月也多情,纵在深冬寒夜,都不忘照在窗棂。
却有行人比明月更多情。
这一次来的人,轻功显然比上一次的高得多。
谭牧心只能听到衣带卷风的声音,而根本听不到有脚步踏雪的声音。
这种轻功,就是传说中的踏雪无痕了。
上一伙人,果然只是来打探的。
谭牧心的手还在被子里,却已经攥满了银针。
也不知隔帘的叶起风,有没有感觉到有客人来临。
来人已经到了门前。
却迟迟没有动手敲门或者破门而入的意思。
谭牧心不禁轻手轻脚的下了床,背在了竹帘之后。
她和叶起风,就只隔了一层竹帘。
她能听到门外来者的呼吸。
均匀而平缓。
丝毫没有走了这么远山路的痕迹。
这份内力,这份轻功,都无疑说明了来者的名头不小。
隔帘,叶起风的咳嗽声却响了起来。
门外的呼吸声顿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衣带卷风的声响。
谭牧心仔细的听了听,衣带之声已是越传越远了。
那个人,居然就这么走了。
是听出了叶起风内力的恢复,还是他只是想来借宿,又不好意思敲门?
谭牧心点了灯,轻轻掀开了帘子过来探看叶起风。
他却似乎在熟睡。
刚才的咳嗽,竟是无心之举吗?
他真的丝毫都没有察觉到危险来临吗?
她望着他。
烛影在微微跳跃,他脸上的光芒也就跟着微微跳跃。
他的轮廓鲜明,皮肤光洁,即便在睡梦中,也是个让人心动的男人。
她曾经对他无数次心动。
但这一次,她却有些不一样的感觉。
以他的警惕心,这实在不该是他应有的反应。
即便是这次受伤让他元气大伤,他也不该连这样跳跃的烛光都感觉不到。
这个念头刚一产生,叶起风突然就醒了。
他睁开眼睛疑惑的望着她道:“你……”
她不由暗暗为自己刚才产生的猜疑失笑:“听见你咳嗽,过来看看你有没有事。”
叶起风欣慰的笑了笑:“我说了我已经好了。”
她笑道:“这就叫好了吗,我若是来杀你的人,你此刻已经死上一千次了。”
叶起风却很有内容的笑道:“你不过才在这里站了不到一字的时间,就有办法杀我一千次吗?”
她有些惊讶:“你早就醒了吗?”
叶起风叹了口气,似乎很失望道:“我原本还以为你会偷偷的亲我一下,结果等了半天你却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谭牧心不禁笑道:“其实你再等一下下就好了。”
叶起风道:“你要准备那么久吗?”
谭牧心道:“很久吗?”
叶起风道:“我都等到天荒地老了。”
谭牧心道:“原来你的天荒地老就指这么会儿功夫,那我还是不要嫁给你了,免得还没拜完天地,你就要给我写休书了。”
叶起风笑着把灯接了过来放在床头桌上,缓缓道:“我看出来了一件事情。”
谭牧心道:“什么?”
叶起风猛的一把抱过她,笑道:“我看出来,让你不反悔怕是只有一个办法,就是生米做成熟饭。”
谭牧心笑着挣扎道:“别闹了……你既然好了,明天,我们明天就拜堂好不好?”
叶起风道:“好。”
谭牧心道:“那你放开我,我现在要回去休息了。”
叶起风道:“好。”
谭牧心道:“好为什么还不松手?”
叶起风道:“因为‘好’只是在松口。”
谭牧心道:“既然不松手,你又为什么要松口。”
叶起风道:“松一松口,我才好把灯熄灭。”
草屋的灯,突地就熄灭了。
屋外,山川披白甲,草木凝灵霜。
一只乌鸦,突地从茅檐飞向浩然静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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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起风起得很早。
谭牧心还在睡梦中的时候,就听到他在耳边低低的道:“乖,我去山下买些红绸花烛,你等会起来了想想该怎么布置我们的新房。”
她当时似乎只是梦呓的嗯了一声。
等他离开房间的时候,她完全睁开了眼睛。
他走了。
他真的还是走了。
昨天晚上,她曾抚摸着他腹上的那条刀疤,笑着显摆医理的说了句:下深上浅,这是鲁怀远的地刀。
说的时候,她真的是无心的。
说完之后,她却蓦然惊醒,莫非自己一直都错了。
地刀怀德,是给人生机的第二刀。
这一刀,本就不是毙命的刀法。
所以,她才能不是很费劲的把看似奄奄一息的叶起风救了过来。
可是,鲁怀远又为什么没有继续向他砍夺命的死刀?
那另外三剑,为什么会都离他要害那么远?
为什么不是有人去叫她去见他最后一面,而是他自己一步一步挪出了大堂?
为什么没有人追出来?
为什么园门正好有一辆马车?
她的心在那一刻掉进寒潭。
他抱着她,抚摸着她,亲吻着她,她却似乎再也没有知觉。
她望着空荡荡的屋子,蓦然间像回到了到鳌坛找师父的那个时刻。
屋子其实没有变化。
依然是那个被她发现然后打扮出来的猎人小屋。
但是,没有叶起风,这个屋子却怎么看怎么觉得空空荡荡。
那一刻她的麻木,他一定感觉到了。
否则,为什么要走?并且走的这么急,连一个解释都不肯给她?
还是,他问心无愧,根本就是他福大命大?
这些天,他只字未提过云雕龙,世外三清和碧螺茶庄。
他的心里,似乎除了养好身体和她完婚之外再无其它。
这可能是他的真实想法,却绝不可能是他的全部想法。
如果祖传的基业真的都被人抢走,他怎么会这么安心的和她成亲?
难道,云雕龙,世外三清,再加上鱼肠剑沈东篱,都已经死在了侍冥剑下?
她紧紧摁住了自己的额头。
她原以为,他是受到了惩罚,却没想到,他可能是增添了罪孽。
她原以为,他已经一无所有了,却没想到,或许连整个武林,都已经是他的了。
她却没有办法怪他。
关于这些事情,他的确没有跟她杜撰什么。
一切,都是她自己在想象。
是她太想原谅他,太想为他找理由,太想和他在一起了。
就连昨天晚上的事情,也是她自己先大半夜的穿着单衣跑过来的,不是吗?
他原本,是对她秋毫未犯的。
她加了衣服走出门去。
她要去西陵山庄。
她要亲眼去证实自己的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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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陵山庄却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远远的,谭牧心看到云雕龙在指挥着下人往庄外搬运着什么。
人,马,箱子,斜阳,合起来倒是一幅欣欣向荣的景象。
从他的动作来看,他竟是一点伤都没有。
谭牧心揉揉眼睛。
难道,竟是她多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