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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夜沉如水 ...

  •   她终究还是放不下他。
      他活着的时候,她无论如何不会跟他在一起,他要死的时候,她却无论如何都要跟他在一起。
      因为,他若活着,她就只会去想该对他有多恨。
      但他若死了,她恐怕就只剩下对他的爱了。

      她拭了拭眼角的泪。
      世外三清,加上鱼肠剑沈东篱,再加上天下无双的凝苍剑云雕龙,这个世界上,还有比这个更绝对的鬼门关吗?

      没有了。

      叶起风果然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还没有走到大堂,她就看到了他。

      他浑身是血,却居然一步步地,颤颤地,从大堂的方向走了过来。

      他最心爱的侍冥剑,此刻却被他用作了拐杖。

      剑很长,足够用来做拐杖了。
      除了他,也没有人会舍得用这把剑当作拐杖。

      她扑向了他。
      他却在她碰到他的那一霎那倒了下去。

      他是凭着意念,强撑着要去见她的吗?

      她扶住了他,却也禁不住坐在了地上。
      他在她怀里颤抖。
      血,还在不住地往外流。
      她急忙点住他的几处穴道护住他的心脉,又拿出银针为他止血。

      他颤巍巍抓住了她的手。
      “心儿……”他艰难道,“救我……救救我……”

      她紧紧回握住他的手,低沉道:“叶起风,撑住,我不会让你死的……你撑住……”

      他的神志却似乎已经不清楚了,只是一个劲道:“救救我……心儿……”
      她开始把他往起扶,一边在他耳边急切道:“我会救你的,我一定会救你的……”
      他喘息着,似乎想把自己所有的力气都使出来,却还是在站起来的那一刻,倒在她身上。
      她却咬着牙,踉跄一步,还是撑住了他。
      她的汗在往外渗。

      她四下打量,终于发现在园门处,有一辆马车。

      没有人出来追。

      他们都确信,叶起风活不了了吗?
      还是,他们已经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就不再在乎这个人的死活?

      叶起风的眼睛,已经开始迷离了起来。

      谭牧心一边驾着马车,还一边不住地跟他说话。
      她在说他最喜欢听的江南,说皮日休的诗。

      白云最深处,像设盈岩堂。
      村祭足茗粣,水奠多桃浆。

      箘竿突古砌,薜荔绷颓墙。
      炉灰寂不然,风送杉桂香。
      ……

      诗很长,路却似乎更长。

      谭牧心听得出,叶起风反应的声音在一路低下去。

      马车终于在一个山脚下停了下来。

      再往上走,就是石阶了,即便马车能上去,叶起风也肯定受不了这种颠簸。

      谭牧心扶下来叶起风,朝马背上狠狠打了一鞭。

      马立刻继续向前绝尘而去。
      就算有人追来,也不会找到他们了。

      往上走,不远,居然有一间猎人小屋。
      这种小屋,是为进山打猎的人或迷路的人准备。
      经常进山的人,对这些小屋的所在都会很熟悉。

      草屋虽小,却还算干净。

      谭牧心把叶起风放到了床上。
      他似乎已经奄奄一息了。

      她解开了他的衣服。

      伤口有四处,三处剑伤,一处刀伤。
      可以致命的,是从腹部开始到胸口的那道刀伤。

      刀光天地外,生死有无中。

      鲁怀远的刀下,从来没有人可以逃生。
      如果她没有用银针固定住他的伤口,他可能早就因内脏破裂而死了。
      如果他没有很强的意识,他也可能早就因为失血过多而死了。

      她喂他吃了麻佛散,开始为他缝合伤口,从里到外的缝合。

      窗外,朝阳已经冉冉升起来了。
      这面山,是向阳的。

      鲜花不谢,翠柏长春。藤萝密织,修竹留云。

      叶起风醒来的时候,却已经是第三天夕阳西沉的时候了。

      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伤口,确信了自己还活着。
      地府里是不会有那么好心的鬼为他缝合伤口的。

      他环视了这间屋子。
      正门口,放着一个用细麻串了干花做成的屏风。
      窗帘,是从屋顶上倒垂下来的青藤。
      房梁上,也缠满了串着干花的细麻,从四角上各吊下来一个花篮,里面插的,却是鲜花。
      前窗,伸出几点梅花,后窗,却漏出几竿修竹。

      朴实中带着些许清雅。他不由笑了。
      除了谭牧心,还会有谁?

      谭牧心的身影果然就从屏风之后移了进来。

      她端着一碗汤药,小心翼翼的移步到他的床前。
      看到他睁着的眼睛,她似乎有些惊讶:“你醒了?”

      他虚弱的笑道:“你真的把我从阎王爷手里夺回来了。”
      谭牧心淡淡的笑了笑:“吃药吧。”

      她一口一口的喂他,目光却除了他的嘴之外再也不看别的。

      她知道他在注视她。
      她却不想去和他对视。
      他快要死的时候,她除了想要他活下去再也没有其他念头。
      他真的活了下来,她却再一次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药已经喂完了,她却还愣愣的坐在床边上。
      他艰难的伸出手,想去抚摸她的脸庞。
      她却似突然惊醒,轻轻截过他的手,把它放进了被子里面。
      她站起身来,淡淡道:“你好好休息吧,我就在隔壁,有事叫我。”

      他刚刚充满希翼的眼睛顿时黯淡。

      他不能开口的时候,她一个劲想要他的回应,要他坚持活下来。
      他可以开口的时候,她却似乎再也不想给他说话的机会。

      世间万物,都这么不遂人愿吗?

      …………………………………………………………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在尘世间呆得太久的人,似乎都有向往世外桃源的想法。
      桃源之妙,就在于世外两个字。
      人似乎是在世间活了几万年之后,才蓦然醒悟,原来天地三界,四季五行能带给人的灾难,全然没有人自己带给自己的灾难多,也没有人能带给自己的灾难大。
      原来世间最美丽的地方,还在于庄生化蝶之所,陶公采菊之乡。

      问题却在于,人本身就是从那样一个地方来的。
      如果那个地方真好,人的祖先为什么还要不辞劳苦几千年如一日的建造这样一个尘世呢?

      唯一的解释就是,从来没有踏入过尘世的祖先,只能算是生铁。
      而在尘世中冶炼过一番又重新选择回归的,才算是宝剑。

      侍冥剑原本就是宝剑。
      侍冥剑的主人,却不是选择了回归,而是回归选择了他。

      叶起风恢复的很快。

      山上下第一场雪的时候,他就已经可以在雪中舞剑了。

      身体恢复的时候,他的精神却开始饱受折磨。
      罂粟的毒开始让他发狂。

      谭牧心看着他突然倒在雪地上,浑身抽搐。

      这已经是他第五次发作了。
      从身体的疼痛开始轻微的时候起,他发作的就一次比一次厉害。
      原本的疼痛,还能转移一点他对罂粟的欲望,现在恢复时期的痛痒,却愈发刺激了这种欲望。

      她奔出去扶起他,他却只是一个劲叫道:“佳楠……给我佳楠……”
      她紧紧抱住他,急切道:“叶起风,你要的不是佳楠,是毒药……”
      他挣扎道:“那你给我毒药!我要,我现在就要!”
      她无奈,出手点住了他的睡穴。

      他停止了叫喊,汗却仍然在不住地向外渗。
      她把他拖进草屋,帮他脱了外衣放在床上。
      他却突然睁开眼睛,一伸手就捏住了她的双肩。
      他拼命的摇着她,歇斯底里道:“给我!我知道你弄得来的!给我,求你了!”

      她的骨头都被他揉碎了,泪眼模糊的斯声道:“叶起风,你连死都熬过来了,为什么熬不过这个东西!”

      点穴对他没有用。
      他的内力太深厚,何况还在发狂之中。
      他痛苦道:“你凭什么这么对我?就是因为你我才成现在这个样子……你救了我又不理我,不理我还要管我,你到底想把我怎么样?”
      他逼近她:“早知如此,你为什么不在白水溪的时候就杀了我?”

      这句话,原来他也可以用来质问她。

      他成为现在这个样子,都是因为她。
      他说,你没事,我就没事。
      我有事,当然是因为你有事。

      谭牧心无限悲悯地望着他。

      曾经雄姿英发的他。
      曾经拥有一切的他。
      曾经把一切玩弄于股掌之上的他。

      如果没有她,他现在是不是早就做完了自己必须做的事情,回到江南水乡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他现在,一切都没有了。

      身边惟有一个她,却不肯多和他说一句话。

      他更加发狂,将帐子一把扯了下来,将自己身边能移动的东西一古脑砸到地上。
      谭牧心忍着泪,突然从后面死死抱住他,哽咽道:“叶起风,我答应你……只要你能熬过这一关,我就嫁给你。”

      叶起风愣住了。
      他急切的回身去捧住她的脸:“你不骗我?”
      她低低道:“不骗你。”

      从来,都是他骗她,她何时骗过他?

      他的身体似乎一下子软了下来,一瞬间疲惫之态尽现。
      他的身体累,他的心却似乎更累。

      她理应是他的,她却浑然不知,总在那里做无谓的抵抗。
      他想给她台阶,她却一次又一次把他的心思拆穿。

      他喃喃道:“你……把我绑起来吧。”
      他居然不再挣扎,任她死死的把他绑在床上。

      他的汗如泉涌。
      她的泪如雨下。

      他在心里默默享受着她的泪。
      她心疼的泪。
      她早该如此了。
      就这样柔弱的,关怀的望着他,不好吗?

      窗外,夜,沉如水;雪,紧如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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