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灵》不思惘

5、幻境 只是就算比

　　二人当下就心中一悸动，对望了一眼便冲出了门。
　　此刻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浓墨般厚重的夜被秦家通府的灯光撕开道道口子。

　　夜里微凉的风刮过，激起顾琛身上一层疙瘩，他沉着脸望了温崇玉一眼，正好也撞上他投过来的眼神。

　　只见小神医轻轻一挥手便化成了秦府家仆的模样，朝着顾琛点了点头消失在了走廊深处。
　　顾琛则是先在秦家后院转了一圈，很快他便发现这偌大的后院，竟像是死了一般诡异地沉静着，一个活物都瞧不见。

　　顾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他咬破手指，迅速地在空中比划了一道阵法。只见空旷的后院中一阵阴风刮过，院中立着一位身着玄衣的公子，他睁开的双眸染上血意的通红，衣袖口处绣着的红雀此刻像是活过来了一般，刹那间一声雀唳划破了这死沉沉的静谧。

　　顾琛提气跃起，然后稳当当地落在屋顶上，他抬头看到天空中赫然两颗硕大的血月，正如他此刻的双眸一样闪着不祥的光。
　　尧山之上，怀阳公子，极阴之体，可御万灵。
　　而此刻秦府内所有的有灵之物，不论肉眼凡胎能否看见，都尽入怀阳公子的眼底。

　　顾琛一把就抓住了正抱着他裤腿玩的那只童鬼，他拎着童鬼的领口，轻轻松松地便把它举到了自己眼前。
　　待到近处顾琛才瞧出来这是个女娃，身上脸上都有很多窟窿，有些深得可以看见骨头。她的两个眼眶里空空的，又大又黑空得可怖，从里面不断有血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明显是生前遭受过非人的虐待。只是头上绑着的两个小发包倒让他想起了那老气横秋的小神医，不禁是噗嗤笑出了声。

　　小女鬼趁着顾琛走神一下子从他手中挣脱了出来，一边哒哒地溜了一边还不忘回头冲着顾琛做了个鬼脸。
　　只是在顾琛从袖口里掏出了一把糖之后又很没骨气地蹿回来了。

　　小女鬼抢到了糖便剥了一颗扔进了嘴里，她发出了一声颇满足的哼唧，嗒吧着嘴的时候顾琛瞧见她嘴里没有舌头。

　　就在顾琛想要开口问她事情的时候，突然凌空一道紫光闪电一样地劈了过来，顾琛反应极迅速，逮小鸡似的就扯着那小女鬼往另一边躲了过去。
　　只是他没想到，那紫光在末端又生出一个枝桠，仅仅是碰到了那小女鬼的衣角，小女鬼便倏地一下被吸进了他面前不知什么时候多出来的黑洞里。
　　几乎就是在他一个眨眼的功夫，黑洞里传出了撕心裂肺般凄厉的喊叫声，顾琛的脑子里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却是已经做出了反应，朝着那个黑洞就扑了过去。

　　顾琛感觉自己被吸进了一个软绵绵的洞里，脚下使不上劲，就像是飘在空中被风戏弄着的柳絮般无力。
　　突然四方开始有烟气蔓延开，朦胧胧的像是罩着一片水汽，周身风景皆似缕缕轻烟，在指尖接触之时化为虚无。隔着层层白纱，顾琛似乎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当下心里一惊，匆匆地循着脚步声向前追去。

　　葛生就站在那儿，一袭浅蓝衣衫，身材颀长，姿态挺拔，像是他很久以前便站在那儿了一般。
　　他的面上沾上的软绵绵的水汽，像是给他覆上了柔软至极的面纱，抹去了眉间的凌厉，使得葛生浑身都温柔得像是一滩水。
　　他浅色的眸子穿过万水千山，定定而又灼灼地停在顾琛的身上。

　　而顾琛差点没把持住溺死在眼前人的柔情万种里。

　　葛生望着他，轻轻地勾了勾嘴角，眼里的欣悦几乎要溢出来，然后他缓缓抬起自己的手臂，掌间的灵气揉作一团，爆出噼里啪啦的火花。
　　顾琛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全力朝着他的方向蹿了过去。

　　但是来不及了。

　　葛生就在顾琛的目眦欲裂中，用他掌心中啪啦作响的灵力贯穿了自己的胸膛，一瞬间他的胸口处猛地爆出了一朵巨大的血色烟花，烟花星子卷携着让人不安的阴恻，冷冷地拍在顾琛的脸上。
　　顾琛就眼睁睁地看着那灌进葛生胸膛的灵力沿着他的身体一路爆炸，直到刚才那个活生生的，温柔极致的人，在自己的眼前化作炸在脸上的血沫。

　　顾琛惊得一下子就瘫坐在地上，他浑身上下都像是泡在了血里，浓烈的血腥气直往他的鼻子里钻。他眼神涣散，眼睛通红，却又偏偏挤不出一滴眼泪来，懵然地坐着，像是个痴儿。

　　忽地，从四周像是毒瘴一样的雾气里，传过来飘零的女声，“极阴之体，晦气之至，不配与人为伍。”
　　“你的宿命已定，只有在你短得可怜的一生里孤独至死。”

　　那女声刚刚落下，顾琛却迅速变了颜色，像是一道闪电一般刺了出去，刷地便从声音来源处的雾气里揪出了一个人。
　　顾琛死死地扼住了那人雪白的脖颈，他身上血迹斑斑，双眸猩红，掐着人的样子活脱脱一个地狱里爬上来的修罗。

　　而顾琛这时候才瞧清楚了这人样貌，竟是个一身紫纱，柔柔弱弱宛若无骨的女子，他楞了一下，对上女子眸中的暗潮汹涌，这才让他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些。
　　那女子对着他扯出了一个极为诡异的笑，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然后顾琛便看到自己手中的这个女人的七窍开始渗血，随着她张得越来越大的嘴巴，化作了一摊血水“噗通”一声尽数扑到了顾琛身上。

　　顾琛几乎要被这滚滚而来的血腥气味熏得作呕。

　　突然四周的雾气又开始变得厚重了起来，女人的笑声再次响起，这次却像是环绕在顾琛的周边一样，让他一时找不到人。
　　就在他紧皱着眉头准备画法阵的时候，一只手凌空钻了出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顾琛只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气把自己拽了出去。

　　外界的光一下子照过来，刺得顾琛的眼睛生疼，他甩了甩头才看清了眼前温崇玉的脸，温崇玉像是刚才拽顾琛出来使了好大的气力，此刻正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顾琛揉了揉太阳穴，只见他眼里的血意缓缓褪去，露出漆黑的瞳仁，天上两轮血月也慢慢合并蜷缩成了皎白的月牙。

　　铺天盖地的眩晕感袭来，顾琛一下子没有站稳，被温崇玉眼疾手快地迅速捞住了胳膊。温崇玉看着顾琛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此刻显得更加苍白一些，皱了皱眉道：“你刚刚是不是看见什么东西了？”
　　顾琛从他手里抽出自己的胳膊，捂了捂仍在心悸的胸口，平静下来之后他清晰地感受到背上有冷汗滚过，他咬着后槽牙一边缓气一边道：“没什么，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幻象的东西。”
　　只是就算比谁都清楚那是幻象，他也会忍不住被吞噬罢了。

　　温崇玉把顾琛扶进房坐下，又倒了杯茶给他。顾琛一只手在眉心捏了捏，脸色依旧是白得吓人。温崇玉盯着他这张一看就是有所隐瞒的脸，眉头皱得更紧了，但到底是没有说什么。
　　“我去其他地方转遍了也没逮着什么东西，甚至连童鬼都没撞见。”温崇玉取出一个铃铛一样的物件放在了桌子上，“这玩意儿是她给我的，平时十丈之内只要有鬼神出没，便会发出声响。”

　　顾琛这时候终于是从刚才的惊魂未定中缓了过来，他拿起桌上那个铃铛仔细瞧了瞧，铃铛也就半个铜钱大小，通体猩红，只是虽小但是近看能瞧见颇精致的雕刻画，铃铛里面没有芯。
　　“为了以防万一我给秦家每个能钻缝的地方都贴了符，就算对付不了稍厉害些的鬼，也能引起我们的注意。”温崇玉一边说着一边接过顾琛递给他的铃铛。

　　顾琛点了点头，抿了一口茶道：“这样应该是能暂时保住秦家人的平安，只是……”他顿了顿，眉宇间有一瞬的苦意闪过，“这三十六只，不……原本可能更多的童鬼，现已经尽数给那东西吞了。”
　　“现在她躲着，估计灵气也收了起来，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顾琛神色难得这般严肃，就连话语间都异常紧绷，“她能做出幻象，映射出……人心底最惧怕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