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灵》不思惘

2、交手 苦海无边，

　　本轰动了夏城的葛家大少爷比武招亲竟是以当事人撞柱晕厥落幕，一场本就匪夷所思的开头迎来了一个更加匪夷所思的结尾，这事儿便自然成了夏城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春意正沉，时不时卷来些夏势的燥热，太阳高挂着撒下缱绻的光，落在寻仙楼的屋角上化成一汪浓浓的惬意。
　　顾琛坐在寻仙楼二楼的茶桌前，一双长腿抖得颇有些韵律，他埋头吸了一口瓷碗里镇得冰凉的酸梅汤，舒服得眯起了眼。

　　“葛家可请我可去瞧了啊。”

　　坐在顾琛边上的温崇玉看着他这副舒服的样子，像极了得了甜头撒着娇的小猫，不禁是一阵头疼。

　　“葛家大公子对人下手狠，对自己更狠，你瞅瞅外面那根红木柱，此刻这大少爷的血估摸着还没擦干净呢。”

　　温崇玉抬起白玉似的手，极迅速地从顾琛面前的盘子里挑了一颗花生米出来扔进嘴里，惹得顾琛好一阵白眼。

　　“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那极阳之体的哥哥经折腾得狠，灵气护着伤不到哪儿去，现在该是已经活蹦乱跳地到处跳脚了。”

　　顾琛听了他这句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倒终于是舍得开口了，声音懒洋洋得粘腻，哼道：

　　“我担心那厮作甚？”

　　温崇玉因为这人完全偏了的重点愣了愣，手上倒是没闲着，又贼兮兮地往花生盘子里伸，被顾琛没好气地一把推开。

　　“嘿我说你又不是没钱花，怎么老要占小爷我的便宜。”

　　温崇玉到底是又抢了颗花生米，笑吟吟地扔进了嘴里，只是瞥见身边人眼角未散尽的担心之意，笑意掩过又浸出一些深沉的担忧来。

　　“于秋公子的外伤不成问题，他的问题出在……”
　　他话未说完，面色凝重地伸出骨节分明的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处。

　　顾琛愣了一下，惊道：

　　“他被我的美貌吓得脑子出问题了？”

　　温崇玉抓了一把花生米就朝着这个恬不知耻的混球砸了过去，被顾琛一个一个儿的尽数吸进了肚子里。

　　“他记忆被人封了，十四岁之前的，全部都不记得。估计是昨天碰见了你才有了反应，不然也不会因想强行冲破封印而引起极剧烈的头疼。

　　只是他明明是因为他人故意干涉封了记忆，葛琝却坚持称他是十四岁的时候撞坏了脑子，当时情况也不允许我细看，我看葛琝那老东西肯定跟这事儿脱不了干系。”

　　温崇玉一边说着一边观察顾琛的反应，顾琛表面上波澜不惊，但在听到葛生被封锁记忆的时候明显抖了一下手，这点自然逃不过温崇玉的眼睛。

　　顾琛垂着眸子，额前有一缕软软的发丝耷拉下来，温崇玉看不太真切他的表情。

　　他能感受到顾琛的毫不在意之下藏着的情绪汹涌，只见到怀阳公子极用力地咬着后槽牙，不知道是什么山石般的沉重从心底滚过，他嘴唇颤着:

　　“忘了也好。”

　　顾琛似乎是把千言万语全都打碎了混着血一起吞进肚子里，到底只苦笑着说出了这么一句。
　　温崇玉淡淡瞥过他言语背后的颤抖，移开了视线。

　　他突然想起第一次碰见顾琛的时候，鲜血泡着的小人,病态白的肤色被浓烈的血腥衬得更加刺眼，伤口还在汩汩往外冒血，整个人昏迷不醒，嘴里却一直嘟囔：

　　“于秋，于秋……”

　　温崇玉捏了捏眉心叹了口气，想着大孩子的世界他这个小孩子还是不要掺合的好。

　　两个人正坐着两相无语的时候，突然寻仙楼上来一家丁模样的小厮，穿得却比在座的大多数人都要体面。他步履款款，极是稳重地在温崇玉那一桌前站定。

　　小厮恭恭敬敬地朝温崇玉作了揖，搞得温崇玉一时都没反应过来，忙站起来朝他点了点头。

　　“小神医，我们公子求见。”

　　温崇玉这才仔仔细细地打量起了他，突觉这小厮的打扮很是眼熟，末了想起什么似的道：

　　“于秋公子？”

　　听到这儿顾琛才懒洋洋地抬眼瞥了那小厮一眼。

　　温崇玉跟着那小厮进了里面的私人包厢，顾琛虽然心里有点莫名其妙的在意，但还不至于因为这点事儿就让他舍得挪动自己的屁股，只交叠着腿叫小二又送了碗酸梅汤来。

　　寻仙楼的包厢有点儿妙处，四周为纱所围，只是虽然外表看着像是曼妙轻纱一般，但这外人瞅里面是半分都瞅不得，里面人却能把外面瞧个一清二楚。

　　温崇玉看着坐他对面的葛生心里直翻白眼。这位大少爷把他叫进去，自个儿倒好，托着下巴一句话都不说，眼神飘飘忽忽的，温崇玉用脚指头都能知道他在看谁。

　　而此时顾琛正在外面边吸酸梅汤边翘起腿抖着，每抖几下都要停下瞅瞅四周，他也不知怎么了，总感觉有双眼睛在看他，但环顾一圈怎么也找不着人。

　　“还要多谢小神医救治。”

　　葛生终于是舍得把眼神从外面的顾琛身上收回来，他倒了杯茶推给温崇玉，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温崇玉心不在焉地接过茶，懒道：

　　“绵薄之力而已，倒是葛少爷当真是厉害得紧，这极阳之体果真是名不虚传，少爷那么大的伤口现如今却是一点儿都看不出来了。”

　　葛生抬起眼皮瞅了瞅他，面上闪过一丝狠色，语气里平添了几分戾气。

　　“小神医果真名不虚传，这伤者在您手下怕是一点儿秘密都藏不得吧。”

　　温崇玉看着葛生有些危险的眼神也毫无惧色，听葛生一番话更觉他的弦外之音。

　　“说起来在下还比于秋公子要小上几岁，这‘您’字是万万担当不起。”

　　葛生哼了一声，吮了一口手上的茶，森然道：

　　“哪里，论起医术，怕是天下之人都得尊称小公子一声，只是小公子可看出在下还有何疾吗？”

　　“为人所缚，怒火结心……”

　　温崇玉瞥见葛生缓缓握上了在灵的剑柄，但他的眼中找不出丝毫的波澜来，甚至还勾了勾嘴角，像是一点儿也没把这位大名鼎鼎的葛家大少爷放在眼里。

　　“十四年沉浮，一朝皆无。”

　　温崇玉最后一个字刚吐出口，雪亮的在灵剑便刺破了周边空气，唳声朝着他的眉心处刺了过来。

　　温崇玉甚至都没抬眼，便见在灵像是碰到了什么屏障一样，还未接近温崇玉便猛地一下被弹了回来，剑尖转而开始朝着葛生那儿飞去，在咫尺间又折了回去，发出一声委屈的呜咽自行回了剑鞘。

　　几乎是在同时，一掌劈过去的葛家大少爷也被弹了回去。

　　“于秋公子真是好大的脾气。”

　　温崇玉淡定地又给自己斟了杯茶，语气老气横秋。

　　“在下不过一介无名小辈，怕是经不起公子这么一番折腾。”

　　葛生出手便知温崇玉周身屏障一样的东西是什么，也不再白费力，掸了掸身上的锦衣又坐了回去。

　　“心怀恶意之人不得近身半分……小神医究竟还有多少本事是世人不知的。”

　　“这能力天生便有，怕是没了它，此刻在下已是公子剑下亡魂。”

　　两人说话都带着刺，此刻竟是谁也不让着谁，一番对峙落幕后又开始大眼瞪小眼，整个包厢里静得能把对面人的呼吸声听得一清二楚。

　　“公子若无事，在下告辞。”

　　温崇玉和葛生瞪了好一会儿终觉没趣，朝着他作揖欲走，又被葛生抬剑拦下。

　　“小神医是否可告知，楼前饮酸梅汤的公子为何人。”

　　温崇玉瞥了一眼葛生难得窘迫的面色，在心里疯狂翻白眼，他总觉得这才是葛生把自己请过来的真正原因，这暴躁公子哥自己不好意思问便要来找他麻烦。
　　他瞅了瞅葛生一脸的别扭也觉得好笑，但抬眼望到正抖得兴起的那个背影，又生生品出一丝苦涩来。

　　“苦海无边，无缘便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