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青草地

44、第 44 章

　　李岩嘴里咬着烟，烟灰已经烧长好一截都没掉。

　　外面的天是灰的，显得医院里的灯刺眼又清晰。

　　他在等谢沁出来。

　　几个小时前，那个年轻的男医生冲他斥责的一句：“癌症病人不能吃辣你不知道？”

　　让他一直浑噩到现在，脑子还不清醒。

　　烟已经烧到烟嘴了。

　　他抹了把脸，又掏一根新的，结果手抖的打火机怎么也打不着。

　　妈的……

　　“喏。”

　　从旁边突然递过来一个打火机，燃烧的火焰下，是一只细长白皙的手。

　　李岩侧过脸。

　　谢沁面容平静地注视着他。

　　那种像是被人强灌了几瓶苦醋的感觉更强烈了，使得他鼻腔喉管都有些酸堵。

　　他低头，就着她手里的火，把烟点了。

　　“谢谢。”
　　“不谢，烟来一根。”

　　谢沁从他的烟盒里抽出烟，打火机“咔哒”一声。

　　火光一瞬照的她面容清晰又动人。

　　李岩看着她的脸，艰难地张开嘴，“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谢沁想了下，“也就最近，不过没想瞒你们，就是打算挑个好日子说。”

　　这个时候她还开这样的玩笑。

　　李岩笑不出来。

　　他深吸一口烟，慢慢吐出来，“这段时间我们挣了不少，能先让你住院，我手里还存了六万，可以先取出来……后面再像李老板借，齐黄那小子手里应该也有钱……”

　　谢沁歪着脑袋，安安静静的听他说。

　　听到最后，李岩停了，她也笑了，“别数了，用不上，我知道自己身体，治不好。”

　　“没治怎么知道治不好？！”

　　李岩低哑的声音此刻像是低吼，走廊几个过路的病人都回过头来看他们。

　　“嘘——”

　　谢沁手指抵上唇。

　　“你要不要也来一针？我刚刚打了，镇定挺管用的。”

　　“谢沁！”

　　李岩怒了，胸膛剧烈起伏，盯着她的眼圈通红。

　　谢沁不笑了。

　　“李岩，你信我吗？”

　　她抬头看他，尽管男人比她高很多，但她的气场丝毫不比他弱。

　　她太过冷静，让李岩不得不被她带着走。

　　谢沁叹口气，摸了摸他硬茬的脑袋，她带着一种近乎于怜悯且无奈的语气，“我的时间不多了，所以我想做更重要的事。”

　　李岩：“什么事比活着重要。”

　　谢沁澄澈的眼睛罕见的认真，“你们，还有摇滚。”

　　李岩嘴唇嗫嚅一下。

　　他鬼使神差地道，“沈明辞呢？”

　　“也很重要。”

　　李岩心里像是坠落了一块沉石，将他冒出的那点不为人知的心思，砸的稀烂。

　　他就知道。

　　毕竟，她可以为了那个男人死。

　　他自嘲地笑了笑。

　　谢沁看他冷静下来了，接着道，“沈明辞是我们的踏脚石，我们必须利用他，让我们的乐队登上其他任何乐队都达不到的高度。”

　　听到这话，李岩一愣。

　　“……踏脚石？”

　　谢沁弯起眸，“是啊，他是离我们最近，也是最合适的人选。”

　　**

　　穿着轻纱长裙的女人拨动着手里的古筝，悠然的旋律在厢厅里像水一般荡漾。

　　古色古香的隔窗上嵌着玉石，上等的龙涎香散着柔和的香气。

　　纪寒亭窝在软榻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耳朵夹着手机，歪着头，张嘴咬住美女递过来的一块甜果。

　　他嘴里含糊不清，“哎呦我的宝贝，你老公真没胡混，我跟沈明辞在一起呢，不信让他听电话。”

　　纪寒亭胳膊一伸，碰了碰旁边对面阖眼听琴的男人。

　　“好兄弟，你吭个气儿，玉玉查岗呢！”

　　沈明辞睁开睨了他一眼，对着手机冷冷嗯了一声单音。

　　“听见了吧，放心了吧！等老公回去，给你带礼物，乖乖的啊~！”

　　挂了电话。

　　其他好友笑道，“纪少，妻管严啊。”

　　级寒亭无奈摇头，“没办法，谁让我英年早婚呢。”

　　只是这语气甜蜜听着怎么都不像在抱怨，众人纷纷咂舌。

　　“啧啧，秀恩爱。”

　　“天下第一痴情男人哦。”

　　纪寒亭扫了眼旁边沉默的沈明辞，不禁打趣道：

　　“在咱们沈少面前，谁敢称自己痴情？”

　　沈明辞冷冷瞟他，不过纪寒亭是从小就跟他一个院长大的，两家很熟，他也不怕他。

　　“别用这么可怕的眼神看我啊。”纪寒亭冲他笑，“你等唐素素这么多年，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这可是事实吧。”

　　沈明辞懒得理他。

　　“哎呦，不对，不是一个人都没有，前几个月好像有一个，叫什么来着……记不清了，不过最近有一段时间没见到了。”他眨眨眼，“是不是分了？”

　　分了两个字像是戳到了沈明辞这段时间的逆鳞。

　　他脸色猝然一冷。

　　“纪寒亭，你可以闭嘴了。”

　　纪寒亭被他突然的怒意吓了一跳。

　　“怎么了怎么了，我不提了行吧。”他举手求饶。

　　沈明辞心里烦躁。

　　像是有一根线，越缠越乱，把一些过往和现在的事，都缠的乱七八糟。

　　而线头，在谢沁弹奏钢琴的那只手上。

　　纪寒亭看他郁眼沉沉。

　　他压低声音，道，“我告诉你个秘密，本来想过几天再给你说，给你个惊喜，不过看你现在心情不好，我就提前告诉你了。”

　　他们家的人都在□□门，或者开娱乐传媒公司的，他手里总会有很多第一手的消息。

　　纪寒亭：“过段时间，会有个乐队选秀的节目，已经备案了，是国际联合的大节目，阵仗那叫一个豪华，其中的评委就有你一个熟人。”

　　他说到这，特意停顿一下，故作玄虚地挑了挑眉，“你猜是谁？”

　　沈明辞面容淡漠地看着他。

　　纪寒亭嘿嘿一笑，“你的心尖人，唐素素！”

　　他说完这个名字，发现好友的表情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他又追加道，“你的青梅竹马回来了，评委名额现在还空着几个呢，要不要我给你留一个~”

　　沈明辞彻底不耐烦了。

　　“不需要，我回去了。”

　　他本想跟他们在一起，可以暂时放空下心情，结果被纪寒亭越说越烦。

　　纪寒亭看着人头也不回的离开，心里纳闷。

　　不应该啊。

　　“哎哎，纪少。”

　　旁边有好事的，探头问，“你刚刚说，沈少这段时间找过一个女人，长啥样啊？”

　　“长啥样啊……”

　　纪寒亭喝了口茶，在脑海里回忆。

　　“跟国外那位唐小姐，八分相似。”

　　“呦——真看不出来，沈少还找替身呢。”

　　纪寒亭听到替身两个字，突然想到什么，不禁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

　　他知道沈明辞为什么走了。

　　他这是近乡情怯，纪寒亭躺回软椅上。

　　他就不信，这沈明辞不回来找他要名额！

　　**

　　等在门口的司机看沈明辞出来了，立刻恭敬地帮他拉开车门。

　　“沈少，接下来去哪？”

　　沈明辞坐上车，将眼镜摘掉，有些疲累地靠在椅背上。

　　他不知道去哪，“随便开吧。”

　　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狼狈的时候。

　　被一个人完完全全的牵制住，闭眼睁眼，所想的全部都是她。

　　如今她有了新的男友，他连找她的理由都没有了。

　　车窗外，繁华街道，华灯初上。

　　夜在慢慢降临。

　　沈明辞把窗户打开，夜风灌入，他漆黑的眼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大脑又逐渐清醒下来。

　　他明白，即便谢沁没有男朋友，他也不会主动找她。

　　凡是他想要的东西，总有大把的人想尽办法也会给他弄来，他在绝对优越的位置呆的太久了，从来都没想过去讨好别人。

　　他不会做那样卑微的事，即便是以前的唐素素，亦或者现在的谢沁。

　　“少爷，你电话响了。”

　　沈明辞回神，号码很熟悉，但是没有留名字。

　　他接通。

　　“喂。”

　　“是我~谢沁。”

　　夜风突然间变得温柔，沈明辞懊恼地发现，只是听着她的声音，他的心又开始被搅得一团乱。

　　“什么事。”

　　他竭力让自己语气保持平静。

　　“我想让你帮个小忙，所以想先请你吃饭聊，有时间吗？”

　　“没有。”

　　司机在旁边听见了，想着估计又是哪家的小姐。

　　这样的电话，沈少多的时候能拒绝五六个。

　　“你是不想帮我忙，还是不想见我呀？”

　　谢沁明显没放弃，只是语气带上了些委屈。

　　沈明辞本想说都有。

　　但鬼使神差的，他想到了那天谢沁红着眼圈在他面前哭的画面。

　　如果他这样拒绝她的话。

　　她会不会又哭了……

　　他想，女人哭起来真的，太麻烦了。

　　“地址。”

　　**

　　车子在一家海鲜店旁边停下。

　　沈明辞下车，一眼便看到谢沁在店门口眼巴巴望着他的样子。

　　她今天没穿裙子，一件干净的白T，但下面配的裤子，也太短了点。

　　看到他，谢沁眼睛倏然一亮，立刻跑过来。

　　她扑过来的样子，像是毛茸茸的小动物，沈明辞抬手，按住了她的头。

　　他抬着倨傲的下巴，故意带着点嫌弃，“你找我帮忙，就带我来这吃饭？”

　　谢沁讨好地笑，“我没钱嘛，这已经是我找的最好的海鲜馆了，别看它小，里面很干净的。”

　　沈明辞冷哼了一声，算是接受了。

　　长腿一迈，走在前面。

　　谢沁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我点的全部是清淡的，不过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等下你可以加。”

　　沈明辞听着她喋喋不休的说话，唇角不禁勾起。

　　她应该还是很喜欢他的。

　　这么煞费苦心的约他。

　　谢沁：“二楼，301。”

　　沈明辞上楼，推开301的门。

　　看到里面景象，不禁顿了下。

　　包厢里坐着三个男人。

　　一个染着黄毛的小年轻，一个白净的学生仔。

　　还一个。

　　沈明辞嘴边的笑意散去。

　　那天见过的，谢沁的现男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