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之矜凤》梦落遗尘

35、茶否？酒否？ 岳萦无：我

　　傅明辰似乎让秀慧夫人先回去了。
　　宫人们低着头跟在他们身后，远远的。
　　傅明辰一直牵着傅雅若的手，紧紧的。
　　傅雅若目光悠远的看着前方，淡淡的。
　　“萦无，你看起来心情很不错。”
　　明明是被人为难了，她不仅一点都不介意，而且还……挺开心的？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五皇子主动挑衅，便是失了先机。虽然，因为我想要保护战将军，所以多掀了几张底牌，叫五皇子加深对我的戒备。不过这些都无所谓，通过这一次，包括天佑帝在内、朝中文武都看到了，我是你的人，而战将军也是站在我这一边的。五皇子纵然再怎么戒备，也不会贸然行动。”
　　“萦无，我刚才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嗯？此话怎解？”
　　“我是为了阻止皇兄再继续追问下去，所以才会那样说。”
　　“我知道。”
　　“你不需要在意那些话，你可以当做没有听到。”
　　傅雅若轻轻笑了笑，伸手将发丝勾回耳后，“我是你的人，你说了。”
　　“嗯……你是我的先生。”
　　“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不会把我交给别人，长大之后要娶我。”
　　“萦无，想要娶你的人不只我一个。战将军应该也不会想要把你交给别人。可是，无论是他还是我，都会尊重你的选择。”
　　“我的选择从一开始就告诉你了，可是你始终不愿意接受。”
　　“我要的，是你发自内心的选择，而不是屈服于局势。”
　　“我是心甘情愿的，要说多少次你才会相信？”
　　“萦无，你不爱我。”
　　傅雅若沉默了。
　　脸上的笑容不禁淡了许多。
　　有些话，没有说出口，他们虽然彼此心知肚明，却都故意装作无事发生。
　　“你为了帮我解围，所以说了那番话。暮晨，你还小，你现在依赖我，往后等你长大了，还有可能被其他女子所吸引。我终究是你的先生，是你皇叔为你培养的谋士。”
　　“暮晨懂的。”傅明辰松开了手，双手拢进袖中，“你是皇叔为了助暮晨争夺天下而培养的谋士。……并不是他为暮晨选的的妃子。”
　　“你明白就好。”傅雅若重新扬起笑容，“我是你的人，我是你的工具，你想要如何使用我都可以。这是我心甘情愿的。”
　　傅明辰低着头，嘲讽般，自嘲般，轻轻笑了笑。
　　“这样的心甘情愿，暮晨并不想要。”
　　“让你心头不舒服，真是对不起。”
　　“纵然是再错的事，你想做的话便一定会去做，道歉又有什么用？”
　　“……嗯，你说的对。”
　　道歉有什么用？
　　那不过是粉饰太平的说辞。
　　她心中当真觉得抱歉么？
　　而且，一边道歉，一边继续做着会伤害他的事，这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傅雅若，还真是一个坏女孩，是么。

　　战毅如他所言，在皇城中逗留了数月。
　　傅雅若有时候会回去王府，顺道去战毅府上坐一坐。
　　只是坐一坐，喝杯茶，聊聊这几年在彼此间发生的事。
　　简简单单的君子之交。
　　谁会这么认为呢。
　　连这两个人也不是这样想的。
　　午后的阳光洒落在青灰色的地面上，院中的花朵无邪的绽放。
　　人比花娇，笑似暖阳。
　　“你什么时候走。”
　　傅雅若摩挲着手中的茶杯，眼中倒映着的，是满园花开的胜景。
　　“入秋之后。未免胡人卷土重来，我打算比原定时间早一些出发。”
　　“嗯，你做得对。”
　　傅雅若端起茶杯，任由温热的茶水滑入她的体内。
　　暖洋洋的，一如被阳光包裹的身躯。
　　战毅看着她，几乎目不转睛。
　　“你想说什么。”
　　傅雅若明明没有看他，却好似知道这个男人的一举一动，以及他即将会采取的行动。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我为何会知道。”
　　“你一直都知道。”
　　这话题被推来推去，又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两个人。
　　不说破又怎么样？不说破就能当完全没有这回事了么？
　　“你又怎么会知道，我是不是知道呢？”
　　战毅轻轻叹了口气，“你一点变化都没有。可惜当时我甚是浅薄，无法明了你的言行想要告诉我什么。”
　　“嗯？那如今你便知道了？”
　　“我知道，你会留在七皇子身边，不求任何回报。”
　　“你错了，我当然要回报，谁会去做无谓之事？”
　　战毅微微蹙眉，严肃的看着她，“你可知道自己想要做的事有多困难？”
　　“再困难也要做。战将军，胡人与我们打了多少年的仗，你根本无法保证在自己有生之年能让胡国再也不侵犯我国的边界，更加不可能保证让胡国归顺羲国。但你可曾有过半点犹豫？如果有的话……你自己都会瞧不起自己吧。”
　　“你被他束缚了。被一个死去的人束缚了。你自己可知。”
　　战毅在乎她，所以不免会去探听她的消息。
　　傅云倾的事，傅云倾将她托付给傅明辰的事，他都知晓。
　　“那又如何。这是雅若生存下去唯一的意义。如果不被束缚的话，雅若宁可与先生一同被带走、被带离这个人世。”
　　“傅姑娘，难道说……你对贤亲王……”
　　他一直以为，是为了报恩。
　　如兄如父的一个人，她身边唯一的亲人，自然会牵挂。
　　原以为。
　　“我对先生怎样？战将军，你是将军我是公主，你我都要谨记何为‘祸从口出’。贤亲王已是过去之事，雅若此刻是七皇子的人，七皇子也说过了。”
　　“陛下近来已有立储的意向，七皇子年岁太小，你如何能够扭转乾坤？”
　　“何须扭转？”傅雅若掸了掸衣袖，清浅一笑，“将军，连帝王都能废黜，更何况是太子。”
　　“……”
　　战毅有那么一瞬息屏住了呼吸。
　　女子本该柔弱。
　　女子本该依靠男子。
　　谁规定的呢？
　　嗯，男人们规定的。
　　战毅，好好看着你面前的这个少女。
　　她很柔弱，她手无缚鸡之力，任何一个壮汉都能轻而易举将她扼死。
　　但是，她很强大，她根本不需要任何男人在背后为她出谋出力。
　　所以，她不会嫁给战毅。
　　因为根本不需要这么做。
　　“贤雅公主，祸从口出，谨言慎行。”
　　傅雅若看着他，微微歪着头，“雅若方才说了什么，雅若有些记不得了，不知将军可否提醒一二？”
　　“你方才说……”战毅将面前一杯薄酒一饮而尽，“你方才说，无败府中花开的好，你很乐意同无败在这样的风景下对酌。”
　　傅雅若垂眸一笑，“战将军，你太温柔了。”
　　温柔？
　　战毅眉梢微动。
　　没有人这样形容过他，没有人。
　　上了战场之后，他周身的棱角被打磨的越发尖利，只会让人觉得冷硬又扎人。
　　温柔二字到底从何谈起？
　　“雅若是个坏姑娘，雅若想做的事几乎与谋反无异，但战将军却视若无睹，还想着替雅若遮掩。这不是温柔，那又是什么？”
　　“因为是你。”
　　男人这么说道。
　　语调一如既往的冷肃，不含半点缠绵的柔情。
　　听起来是这样，看起来也是这样。
　　“傅姑娘，我在战场上杀敌，杀了不知多少敌人。只因为我们从属的国家不同，便一定要拼尽生命去战斗。这些年，我想明白了很多事。对我们两国的人来说，对方的国家是阻碍，没有任何停下来的理由，直到一国投降或是灭亡为止。然而，我们都只是为了自己的国家，而罔顾其他国家百姓的死活。我们没有人是对的，也没有人是错的。更不用谈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如你所言，我们都是坏人，我们都在害人。”
　　刚正不阿的男人。
　　没想到想法一点都不木讷。
　　不是愚忠之人。
　　这样的战毅真的很好。
　　可惜，她注定会辜负他。
　　“为了自己想要保护的人，选择去伤害别人。对，都是坏人，都在害人。战将军，若是有一天，我为了暮晨伤害你，你会原谅雅若么？”
　　“不。”
　　他看着她。
　　“我不会怪你。”
　　傅雅若以袖掩唇，轻轻笑出声。
　　“所以我说啊……你太温柔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少女的眼眸中带着淡淡的愁思。
　　对她来说，一往情深比什么都要令她感到沉重。
　　因为她体会过这样的情感是如何压抑，压抑到每时每刻都仿佛快要窒息。
　　所以，如果可以的话，她不想让其他人因为她而体会到这种感觉。
　　战毅又饮了一杯酒，假意没有去注意她的神情。
　　“傅姑娘，你曾答应无败再绣制一个香囊给我。”
　　闻言，傅雅若点点头，从怀中拿出一个与当年一模一样的香囊。
　　记得。
　　战毅每日都会拿在手中把玩，片刻不离身，他连每个针脚都能记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想到，傅雅若也会记得。
　　虽然是她亲手所做，但时隔多年，若傅雅若从不把他这个人放在心上，那一个小小的香囊又如何会记得如此清楚呢？
　　绣制的图案，绣制的方式，哪怕是同一个人也会有所不同。
　　一模一样。
　　这少女心细如发。
　　……实在可怕。
　　“里头用的药材与当年分毫不差。只不过这一次，雅若当真没有再添入‘多余的东西’。”
　　“怎会是多余。如果没有傅姑娘的锦囊妙计，就不会有现在的无败。”
　　“不，战将军说错了。有本事的人怎么样都是有本事的，哪怕暂时怀才不遇，终有一日也会平步青云。雅若只是为你准备了几个台阶。台阶在那里，有些人连爬都爬不上去，战将军靠自己的双腿走上去，是将军的本事，雅若不敢居功。而且，雅若认为，纵然没有雅若的计谋，将军也会用自己的方式打一场漂亮的胜仗。实则，雅若的所作所为，只不过是让将军多记了雅若一次恩情。这么一想，将军心中的愧疚之情是不是能够少一点？”
　　战毅忍不住摇头。
　　怎么可能会少。
　　她这么说，他只会更加惦记她的好。
　　啊……嗯，她是不是故意这么说的呢？
　　说着会让他心怀愧疚的话，说着会让他心生好感的话，说着会让他……心醉神迷的话。
　　但是，傅雅若并没有说谎。
　　她本就看好这个男人，假以时日他定然能成大器。
　　她只是让这个时间提前了。
　　因为她要替傅明辰铺路。
　　没错，天佑帝准备立储了，不出意外就是傅明深。
　　与皇子争斗，和与太子争斗，那可是两回事。
　　她等不了那么久，等不了再一个五年，等不了傅明辰长大。
　　傅雅若真心觉得，战毅不需要愧疚什么，需要愧疚的人是她才对。
　　“战将军，往后，你定要常回来看看自己的亲人，看看皇城繁荣的街道。”
　　远在边关之人，纵然能称之为靠山，也只是纸糊的假山。
　　傅雅若要做的，是让战毅得到实权，而且壮大他的军队……他自己的军队。
　　有个词叫什么来着？
　　威名远播，威震天下。
　　只要战毅的名字让羲国大街小巷所有人都牢牢记在心里，那么不管他在哪里，他的名字都能成为她的护身符。
　　不，不只是羲国。
　　胡国的人，该是比羲国的百姓更加明白战将军的强大之处。
　　“无败自然不会忘记自己的家乡，还有自己的父母。”
　　自然，更有眼前这个少女。
　　“虽然早就知道答案，但无败想要问一次。”
　　战毅饮下今天第三杯酒，一双清明的眼目直视少女。
　　“傅姑娘，你可愿同我一起走，待来日功成名就时，与我共享荣华。”
　　傅雅若低下头，端起茶杯，拿起茶盖，轻轻拂了拂水面。
　　“雅若爱饮茶，不爱饮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