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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Part 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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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夜正浓。
喻泠孤身站在没开灯的客厅里,唯有窗边有一地薄弱的银光。
前方不远的餐厅却觥筹交错,热闹非凡,三男一女干杯喝酒,高声阔谈,亮黄的灯光盛在他们周身,更衬得他一人灰暗、枯败。
“哎,喻泠,愣着发什么傻啊,赶紧过来一起喝!”一个圆脸微胖的男人脸红脖子粗的招呼他。
“靠,江东,你口水都喷我脸上了!”对面一个脸上冒着几粒痘头上抹着一斤发蜡的男人嫌弃的抽了一串纸使劲擦脸。
旁边一个狭长脸贼眉鼠眼的小个子斜他一眼,嘎嘣着花生米凉凉的嘘他,“差不多得了啊郭义,那点唾沫星子早吸收没了。再说,脸上痘都让你擦破了不影响你美丽么。”
郭义不擦了,一丢餐巾纸,瞥他,“孙茂,你眼再斜一点。”
孙茂果真又斜了斜眼,“这样?”
“对,就这样。”郭义乐道:“简直丑的人神共愤,老鼠都嫌跟你搭亲戚。”
几人哈哈大笑。
孙茂却任他们取笑,继续泰然自若的嚼着花生米。他已经习以为常,甚至乐意被这样视为丑角,这样能让他博得更多关注。
喻泠看了看钟,七点。
他慢慢走过去,忽而踹到什么,叮当清脆一声响,低头一看,是个空酒瓶,他没有理会,继续往前走,黑暗逐渐从他身上剥离,光漫过他的眉眼、前额、发顶,最终只让他的影子留在黑暗里。
见他走来,几人纷纷拿话酸他,“哟,我们泠泠终于舍得过来了,还以为你要站那儿表演嫦娥奔月呢。”这是郭义,油头粉面有点娘还爱瞧不起人,“喻泠,你今天不干掉一两别说是我兄弟。”这是江东,微微富态粗枝大叶又嗜酒如命,“那怎么可能呢,我们小泠泠长得貌美如花,酒量当然也堪比黄花大闺女,哪能跟你这种腹中有斗的中年油腻男比。”这是孙茂,贼眉鼠眼厚颜无耻看大戏。
“你们三个歪瓜裂枣少挤兑我们肤白貌美的小帅哥,就会仗着人多欺负人。”唯一一个女人维护他,“喻泠别理他们,过来坐。”这女人长相只是中人之姿,但皮肤很白,不过胸也很平。
长方形的桌子,四人分列两边,喻泠只能坐在最头上,与满窗夜色面对面。
但眼下几人都没空理会他,因为那女人的行为已经引发了众怒,江东壮实的手臂往女人椅背上一搭,醋溜溜的说:“老婆,你这样我头顶上可绿的有点明显啊。”
孙茂磕着花生火上浇油,“没有没有,还不太明显。”
女人直接一个爆栗上去,怒道:“我这样就绿你啊,那你上次盯着人家姑娘的36D看了十秒怎么说?我岂不是绿成海藻了?”
与此同时,郭义在对面忿怼,“林楠,说谁歪瓜裂枣啊,你自己还不是平胸抠脚女汉!”
林楠训完老公骂娘炮,一拍桌子中气十足的喝:“老娘就平胸就女汉,老娘女汉子也有男人,你有吗?满脸痘坑的娘娘腔!”
孙茂继续磕花生煽风点火,“哇,哪有满脸呀,半脸而已。”
林楠就骂孙茂,“你这只老鼠精少说风凉话。”
郭义就喷林楠,“你们家那种男人我情愿不要!”
江东也怒了,“我是怎么样的男人啊?我怎么样都是男人,比你这带把的女人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一桌人酒过三巡都面红耳赤,暴跳如雷的骂作一团。喻泠在四溅的唾沫星子里安静的倒了半杯雪碧,对着一桌吵闹跟一夜清冷小口啜饮。
“咣——咣——”振聋之声骤然在耳边炸响,“咣——咣——咣”一声一声不绝于耳,酸涩的击打在鼓膜上,灵魂都为之一振。
一触即发的场面瞬间萎了,几人撸着袖子互相觑了几眼,先后跑到窗边站成一排,伸出脖子往下看。
喻泠在有限的光线里,凭肉眼目测了下自己到地面的距离,觉得这里差不多在八到十层的样子。此时在底楼前面那一小片空地上,不知何时搭起了个简陋的棚,棚上晃晃悠悠挂着个昏黄的灯泡,灯光笼罩下,一个背脊佝偻的男人正挥舞着一把大锤,一下一下击打着面前烧得火红的长形铁片。
江东目瞪口呆,“我靠,这是在……铸剑?咱们小区什么时候来了这么号奇人。”
“奇人?”郭义呵呵冷笑一声,“傻逼还差不多,又不是在山沟沟里,现在大城市哪还有人干这种事情,还是大半夜在高级小区的楼下!”
林楠堵着耳朵皱着脸,“这个声音听着好吵好难过啊…”
江东无声的把老婆搂进怀里。
孙茂瞧他们一眼,抛高一颗花生米接住,被郭义迁怒,“什么时候了还吃吃吃!”
孙茂没鸟他,自顾自把花生咽下嘴,猛地拔高声音,冲楼下喊:“喂!老头!”声音循着黑夜的边际四散开来,落到下面已不剩几个分贝,咣咣的巨响仍在源源不断的折磨着人的神经。
江东也加入作战行列,“喂!楼下那个铸剑的老头!!”他水桶腰下盘稳,声音一出中气十足,在空气里荡着嘹亮的余韵,比孙茂响了好几个度。可惜那男人看着弯腰驼背像个老头,耳朵说不定也聋,仍有条不紊的挥着锤,像个无知无感的机器人,激得江东骂出一串脏话。
喻泠抬眸望了眼对面,一片漆黑,没有一盏灯。南面也是,只能看到一个个黑洞洞的窗口,没一扇有光亮,仿佛整个小区只有他们一户人。
“别人不会觉得吵吗?”这个疑问由来已久,喻泠一直都想问,只是碍于他们连珠炮弹似的互喷插不上话。眼下他一问出口,却感觉那四双眼睛瞬间全部刷刷看向他。
林楠拿毛毛的眼神弱弱的问他,“别人,是谁?”
江东眼如铜铃警惕的瞪着他,“你少吓唬人啊,哪有别人。”
“这里,”喻泠确认,“只住了我们?”
孙茂扑哧笑了出来。
郭义匪夷所思的看着他,仿佛问出这个问题的喻泠是个智障,尖酸刻薄的评判分析,“你是真傻还是装傻?这小区是江东他们家刚竣工的,开盘前少东家先住进来体验一把,你说除了我们江少还有谁?还有少往你自己脸上贴金,什么‘住了我、们’,明明是江东的房子,你也就是走了狗屎运被选上来做个客,户口本上连你的名字屑屑都没有,知道吗?这地段就你这点水准拼上一辈子也买不起个小户好吗?麻烦你认清自己,狗屎蹭了点金屑也还是狗屎,明白?”
喻泠:“哦。”
江东林楠大概觉得喻泠是真蠢不是故意编瞎话吓他们,俱是松了口气,听郭义说的过分刻毒了,江东不禁打圆场,“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你们都是我朋友嘛,喻泠也没别的意思,郭你也少说几句吧。”
郭义不说了,他踩的挺爽,喻泠这个出气筒真好用。
喻泠在心里笑了笑,真心不想郭义说刚就应该打断了,何必等到最后才出来假惺惺的卖好人人设。还有他确实不懂,江东既然是有钱人家少爷,他郭义竟然还敢直接怼他,怼完他再怼他老婆,该不该夸一句好有风骨?另外江少爷审美也是够野生的,喜欢一没脸二没胸三没女人味的‘野蛮女友’?他仔仔细细里里面面把江东瞧上一遍,确实觉得他连暴发户二代的气质都没达到。
“彼此彼此吧。”当然没完,他也不能让人随便欺负完就算了,“但是比起你,我起码有张可以印在整容教科书上的脸,身后追着一群狂蜂浪蝶。你呢,跟在后面都不一定能捡着漏吧?歪瓜裂枣确实不配你,面目全非还能跟你搭上点边。”
“你……”郭义又惊又怒的看着他,多不敢置信似的,其余几人也有不同程度的震惊,大概因为以前的‘喻泠’就是只任人宰割的小羔羊,从来都任劳任怨不回嘴。不过爽一时便罢,还是不能太崩人设。
“喻泠你是不是……”“咣——”打铁声骤然又拔高了几度,让刚刚有点习惯这股噪音的耳膜又是一阵紧缩,趁着注意力被分散,江东赶紧转移话题,“不然咱们砸个东西下去,看他停不停!”
“嚯嚯,”郭义阴阳怪气,“江东你够恶毒啊。”
“这个怎么样?”而孙茂已经趁着几人争论之时去厨房拿了几个碗出来,象征性的问了句,也不等谁回答,随手便将一只碗甩了出去。
“这有更恶毒的。”江东小声嘀咕了句。他只是说说,孙茂在他说之前就付诸实践了。
按理那碗纵使从十楼落下去也该不消几秒就能落地,可几十秒过后,楼下仍是一派风平浪静,别说丁点都没听到瓷器碎成稀巴烂的脆响,视线中也丝毫捕捉不到一点白色的痕迹。有的只是绵绵不断的“咣咣”声。
那只小碗在空中划出白色弧线后,就仿佛被浓重的夜色吸收消融,没有一个人目睹它不知所踪的过程,它好像就那样悄无声息的消失无踪了。
几人面面相觑,确认、询问,“你们看到碗了吗?”“什么都没看到。”“去哪了?”“也没听到摔碎的声音。”“正巧被打铁的声音覆盖了吧。”
“再试一下。”孙茂说着又是一个碗扔出去,同样的,众人只看到一小道白色的细弧,然后再寻不到碗的芳踪,哪怕是一点碎片。
“咣——咣——”老人仍没半分反应,有规律的动作、有节奏的调子没有一丝紊乱,让人莫名有种诡异的森寒感。
几人不约而同的脑补出了不好的东西,背上凉凉的,就纷纷归责于郭义,编造着自己都不信的蠢话,企图以此麻痹自己,撑出纸老虎般的气势,林楠埋怨,“鼠崽子你会不会扔啊?”江东责怪,“你扔草丛里了吧?有没有点准头啊?”喻泠看着远在天边的所谓的草丛不说话。郭义低咒一声,“操,我还不信了。”抢过孙茂手里剩下的一叠盘子飞了一个出去,瞪着眼使劲盯着那盘子画出的轨迹。
而所捕获的也不过是视线中飞速掠过一道白色的痕迹,随后再无踪影,嚣张如郭义也不由咽了口口水。人心里有鬼自然格外惧怕鬼。江东和林楠慌忙分别抢了个盘子,用力的往下掷去。
回应他们的依然是源源不断的“咣——咣——”,一声一声,声声入腑,江东怒了,抢走剩下的两个盘子以携带仇恨的力度狠狠往下丢。
没有,什么都没有,老人仍像机器人似的击出高频刺耳的咣咣声。江东仿佛受到打击似的往后退了一步,脸上喝出的鲜红已经退的所剩无几。林楠也不禁后撤了点,神色惶惑而混乱。郭义紧紧捏着栏杆,整个头都伸到外面,瞪着眼睛不信邪的试图找到丁点痕迹。孙茂拧着眉盯着楼下那个怪异的老头一语不发,喻泠默不出声的缩在角落,无悲无喜。
事情古怪,没人说话,气氛一下冷凝起来,连刺耳的声音也一下远去,四周泛着寒,仿佛有只无形的手在一点点抽吸着周边的氧气,空气慢慢变得窒息。
一阵冷风卷过,几人霎时惊醒,江东猛地踹了脚落地窗,怒道:“我下去看看。”顿了顿,目光陡然射向老头弓起的背脊,眼神发狠,“抽死那老傻逼!”
被孙茂按住,他不卑不亢说:“怎么能让大哥跑腿,我去。”
孙茂走了五分钟,楼下还是那副鬼样子,江东焦躁不已,“怎么还没到?孙茂那鼠孙子是爬下去的啊!”
林楠也觉得奇怪,嘀咕,“电梯应该几十秒就到了啊。”
郭义反倒成了最镇定的一个,瞥了他们两眼,“回去等着吧,站这儿也没用。”又斜向喻泠,“让这蠢逼在这里看着。”
喻泠垂着眼轻轻点了点头。
郭义当即嗤了声,不轻不重的踹了他一脚,“这会儿又知道装孙子了,刚才是人格分裂啊,还他妈敢跟我叫板!”
这话被江东听去,喻泠还没说什么,他就已经烦躁的斥道:“什么时候还在逼这点事情,心眼那么小不嫌累啊?”
郭义一听,当即眉头一竖,又开始怪里怪气的哼,“心眼小是不累的,有些事情烂在肚子里倒是不舒服的很。”
江东脸色骤然一变。
林楠闻言也精神一凛,赶紧充当和事佬,“我们边喝边等吧,不是还有瓶好酒没开吗,别让这些破事坏了我们心情。”见江东还想再说什么,立马瞪过去,指着他鼻子,“你不许说了!”
“……”江东万分艰难的把到嘴的话咽了回去,脸色很不好看。
郭义自觉胜了一筹,得意下也不再纠缠,率先走回餐桌。
喻泠趴在窗口替他们看着。
又五分钟过去,江东喊:“看到老鼠没有?”
喻泠摇头,“没有。”
“咣——咣——”节奏不乱。
再五分钟,江东暴躁的喊:“那孙子还没到?!”
喻泠盯着楼下老头一成不变的背影,摇头,“没有。”
背后传来怒气腾腾的脚步声,江东带着一股劲风刮到他身边,往下面一看,果然仍是那样,不禁骂出一串难听的话,末了说:“我他妈去找他!”
“我去吧。”欲离开的人停住,喻泠转头视着他,“我去找他。”他看到江东又皱起眉,便微微一笑,说:“怎么能让大哥去。”你就留在这里狂躁症似的乱喷吧,最好喷的三败俱伤。
喻泠关上门,感应灯适时亮起,他看到门牌是10开头。
慢慢走到电梯口,按了往下键,电梯从停顿的一楼缓缓往上爬……8、9、11,11、9、8……没有预想中电梯门打开一片血腥的场景,电梯只到11楼点了点,又义无反顾的反身往下,最后顿在1楼,独独跳过了10楼。
原来如此。
喻泠走到消防通道那里,门开着,他便顺着楼梯往下爬。
没有灯,只有一点点微弱的月光将楼梯照出隐隐绰绰的轮廓,周身俱是一团团的乌黑,还有响在寂静中的轻微脚步声——
哒——哒——哒——
原来这时还是更希望有烦耳的打铁声。
喻泠浅浅的呼吸着,摸索着扶手慢慢往下走,他努力辨认着脚下的每一个台阶,两只眼睛紧紧的盯着那方寸土地,而不去在意那漫及整个视线的黑暗,也竭力不去想,黑暗里藏着什么。只是却仍控制不住僵直了背脊,两耳竖的高高的。
哒——哒——哒——
依旧只有自己轻轻的脚步。
“啪——”一声细微的响声,心脏骤然一顿,又疯狂跳起来,喻泠立马停住脚步,僵在原地,目不敢视,风声鹤唳的辨听着。
黑似乎更黑了,深重而无声的团团紧箍上来,让他有种窒息的感觉。
再无动静。
他无声的吐了口气,抹了把冷汗,继续往下走——
哒——哒——哒——
终于下了一楼,才下了一楼。
喻泠又擦了擦汗,盯着楼道口紧闭的门,有不好的预感。
他倏地拧了下把手,推不动,用力拧了下,还是推不动,使劲拧着门把,咔咔咔,就是推不动,疯了一样拧把手,咔咔咔咔咔咔……推不动……他瞪着眼,泄愤似的一脚踹上门,门板发出一声闷响,紧接着又一声“彭——”响亮的碰门声,喻泠吓了一跳,随即反应过来,猛然抬起头,浑身血液瞬间凉了下去,身体甚至不可抑制微微颤抖起来。
10楼的门,碰上了……
喻泠顿了许久,忽然猛地转身往楼上跑,跑的太急,楼道太黑,磕到了膝盖,撞疼了手,蹭破了手掌,划伤了指头,尖锐的疼痛和无助的恐慌在心里一同扩散,他站在10楼楼道口。
门严丝合缝的扣在门框上,如同一座庞大而无法逾越的高山,又像一道枷锁沉沉的压在他心上。
尽管知道毫无意义,他还是试探着推了推,纹丝不动。他又拔腿继续往楼上跑,11……12……13……他靠在墙上剧烈的喘气,心跳一下下闷闷的砸在胸腔,眼前那一团团浓雾般的黑暗,视的久了,仿佛能看到从中渐渐凸显出一张惨白的脸……喻泠猛地闭上眼甩了甩脑袋,再睁开时,还是黑暗。
他平复了会儿受累的腿脚和超负荷的心脏,又慢慢往楼下走去。
这里只有一个入口,有人进入,入口封闭,有没有出口,能不能找到出口,全看个人造化。是这样吗?
可是,这样算什么呢?
死亡游戏吗?
下楼比爬楼轻松的多,喻泠渐渐习惯黑暗,不安也被安抚不少。
不是傻乎乎的没想到拿手机照明,只是有些时候,情愿自己看不清。
喻泠心里也有鬼。
谁心里完全坦荡荡?
29、30、31……喻泠全神贯注的数着台阶,数、数到了几?好像是29,29、30……楼梯口拐过弯,他倏地刹住脚步。
眼前的黑暗里隐隐笼出一个人形,倒在最下面几节台阶上。他听到了下雨的声音。
喻泠是怕的,但他还是一步一步走了下去,越接近越鲜明,直到人影就在他脚下……灯光倏然亮起,简直配合的天衣无缝。喻泠晃了下眼,定了定神后,就看到躺在那里的孙茂,四肢舒展,表情安详,两只眼睛是血肉模糊的黑洞,鲜红的血液在他身下汩汩流动,滴答滴答落下台阶。
灯光乍灭,喻泠整个人一晃,五感仿佛被抽离,灵魂高飞……下一刻,所有声音归位,嘈杂吵闹。
身后是黑暗,眼前是聚会,他站在阴阳相交之地,微胖的男人朝他喊:“哎,喻泠,愣着发什么傻啊,赶紧过来一起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