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西日记》竹林和水

1、第 1 章

　　站在学校门口，温西轻轻叹了口气。

　　因为离家近，她选择了深圳的这所大学，主修舞蹈专业。相比其他新生有父母陪着，她显得格外形单影只。

　　即便是开学第一天，校园里依旧安静，树影婆娑，阳光斑驳。拖着箱子，耳边只有轱辘划过路面的声响。

　　这时，一个男生快步走来，笑容热情：“同学，你是大一新生吗？”

　　温西抬眸，看了眼他胸前挂着的志愿者牌子，点点头。

　　“你一个人来的啊？”

　　“嗯。”她拿出一张纸递过去，“学长知道舞蹈学院怎么走吗？”

　　他接过纸，顺手帮她拖了行李箱，笑道：“知道的。我叫杨林，走吧，我带你去。”

　　“谢谢。”

　　温西不爱说话，就算对方很热情也不例外。母亲曾说她小时候很闹腾，不知怎么越长大越安静了。

　　舞蹈学院在学校东面，一进门便仿佛步入梦幻天堂，到处是鲜花、雕塑与豪车。杨林说，全校最热闹的两个学院，一个是舞蹈，一个是模特，不像他们理工，冷冷清清。

　　女生公寓门口，温西接过箱子，正准备进去，杨林突然叫住她：“学妹等一下！”

　　她转过身看他，他有些腼腆地拿出手机：“我能加你微信吗？”

　　温西想了想，点点头。他毕竟帮了自己一程。不过她微信里好友太多了，很多人一开始热情，几条消息之后便被无视了。杨林也没例外。

　　“轰——”的一声巨响，隔壁模特学院传来一阵声响，吓得她一抖。

　　旁边一个路过的女生嗤之以鼻：“模特学院有病吧，大白天放礼花。”

　　话音刚落，舞蹈学院也放了一个。

　　那女生顿时被噎住了，温西忍不住偷看她一眼，忽然觉得有点像史努比，忍不住笑了。

　　女生宿舍是一栋栋红瓦白墙的小洋房，门口便飘来淡淡花香。

　　不远处，一道银色大门隔开男女宿舍，那头是蓝顶洋房，为舞蹈学院男生宿舍。

　　大门需要刷卡进入，门旁办公室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同学，新生来登记一下。”阿姨笑着说。

　　温西走进去，在自助机前刷卡、输入身份信息。

　　她被分在五楼，进入电梯时也要刷卡。屏幕上正在播放《来自星星的你》，都教授把坏人扔下阳台的场景正好结束。

　　五楼每层仅两户，她的在左边。

　　刷卡进门，屋内空无一人。

　　房间很大，很整洁，电器皆为全自动。她走进卧室，三张床，其中两张已经堆满了私人物品。看来她来得有些晚。

　　把箱子拖进角落，她站在阳台望出去。清风拂面，海风带着潮意，楼下绿树成荫，远处便是蔚蓝海滩，穿过那片海，便是香港。

　　……母亲说得没错，这所学校学费是别人的五倍，确实贵得有理。

　　她的舍友一个叫陈飞飞，一个叫董灿。开学几个月后，她们慢慢熟络起来。

　　陈飞飞爱美，常常去请假，回来总会凑到温西跟前：“你看我有什么变化？”

　　温西认真打量，然后摇头。

　　“愚民！”陈飞飞白她一眼，指着脸两侧，“没看出来我脸小了吗？三万一针呢！”

　　她执着于改变自己，后来开始动身上的刀，隆胸、抽脂，明明身材苗条，却仍嫌线条不够精致。

　　温西劝她别走火入魔。

　　陈飞飞不谈家事，也从不透露自己男友的模样，但她电话里总挂着“爱你一万年”。

　　她是个不安分的女子。

　　某天回来说：“我下午去剧组了，帮我请个假。”

　　“什么剧组？”

　　她眼神一闪，才答：“一个导演让我演女二。”

　　半月后，她回来神采飞扬，“导演说我有天分，想让我转表演系。”结果申请被驳回，那晚她喝得酩酊大醉，搂着温西哭：“有时候我真的好嫉妒你和董灿，为什么你们的生活那么容易？”

　　温西不懂，只是安慰地摸摸她头。

　　陈飞飞继续蹭课、接戏。某天她和董灿去咖啡厅，无意看到她和一名老导演坐在角落里，手牵着手，唇齿相依。那人头发花白，略显发福，眼中却充满情欲。

　　她们什么都没说，默默离开。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

　　相比之下，董灿才是真正的冰山美人。

　　她是深圳本地人，父亲是高官，众所周知。

　　陈飞飞曾酸酸问：“你这种身份，不该出国吗？”

　　她淡然地答：“家母患了重病，家里希望我留下。”

　　原来她本也有离开的打算。

　　“抱歉。”陈飞飞低声道歉。

　　董灿神色如常，从未有波动。

　　她有两个男朋友，从不避讳。别人议论她，她只说：“我又没要求他们喜欢我。”

　　她对什么都不上心。

　　温西曾坐过董家的车，豪华低调。董灿曾忽然开口：“副驾驶那人，是我爸的秘书，也是他的女人。”

　　温西一怔，“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我妈若去世，她可能会嫁进来。”

　　那一刻她才明白，这是倾诉。

　　半年后，董灿出国，温西有些悲伤。

　　副驾驶那女人终究没嫁入董家，董父娶了名门千金。

　　她留在海外，连婚礼都未回国出席。

　　一年后陈飞飞说，董灿写了封邮件，里面只有一句话：

　　“容易与不容易，只有自己懂。”

　　温西的第一个男人叫秦舟，是她高二的班长，全市第一。

　　他并不是她的初恋，她的初恋在初中，一个模糊的名字，如今已忘了长相。

　　高中恋爱比初中直接许多，秦舟攻势迅猛，告白当天就亲了她。

　　她喜欢他，长得好，聪明幽默，有家世。

　　第一次尝禁果并不美好，两人都不懂，尽管秦舟研究过影片，最终仍是手忙脚乱，温西只记得，很疼。

　　她没想过走多远，高三他提出分手时，她并不意外。

　　他去了北京政法大学，临走时问她：“你的理想是什么？”

　　她说：“自由自在。”

　　然后，就分了。

　　她没问他分手的理由。是不在意，还是怕知道？她自己也说不清。

　　温西的太爷爷曾是沙场元帅，五个儿子皆参军。解放战争时太爷爷与长子战死，二子（即她爷爷）雷击致残，至今轮椅为伴。

　　爷爷常讲往事，讲到最后便沉默。

　　战火残酷，连思念都变得疼。

　　她是他们子孙，享了余荫。

　　所以，当她坐上董家的车，董灿父亲不是说“你是我女儿的舍友”，而是问：“温老爷子身体可好？”

　　“我爷爷很好，谢谢叔叔关心。”她温婉答道。

　　母亲说家中自会打点，让她不必多虑。

　　难怪父亲不愿从政，官场处处皆算计，太累。

　　温西的父亲，温和平，是个“阴险狡诈”的地产商人——这是母亲的原话。

　　他的事业顺风顺水，各路英雄皆给面子。只是近两年，他开始厌倦了。

　　“盖房子的太多，没意思。”他这么说。

　　温家不差钱，就算他不再经商，温西也衣食无忧。

　　她觉得这样很好。

　　父亲有过女人，温西知道不止一个。

　　母亲也知道。

　　她说：“嫁给你爸，我早有心理准备。你以后会懂的。”

　　三十年婚姻，她还是不懂。

　　母亲保养得极好，近五十仍似三十，肉毒杆菌打过，却从未动刀。

　　父亲说：“你母亲是个睿智的女人。”

　　她一直不明白，也许阅历不够。

　　父母感情始终如一，父亲对母亲千依百顺，母亲则从不外露情绪。

　　她说：“女人要有张有弛，总觉得自己赢了，最后必会输。”

　　温西想，也只有母亲这样的人，才配嫁进温家。

　　她还有个哥哥，温东，比她大两岁，没有上大学，职业是赛车手。

　　她开学那天，他正住院，因比赛撞断了两根肋骨。

　　若非如此，他大概会来送她。

　　温东五官像母亲，俊朗帅气，性格热烈，是火焰一般的人。

　　身边人从不缺：兄弟，女人。

　　他女人太多，换得太快，她连名字都懒得问。

　　他说：“你要谈恋爱，先让我看看。我要是说不行，你就得分手！”

　　她笑着点头，却从未提过秦舟的事。

　　她知道，哪怕秦舟再优秀，哥哥也不会满意。

　　毕竟，兄妹情深，不是靠理由维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