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迷雾》青青筠

95、第九十四章 短暂的休养

　　夏沣有些认命地趴在急救室的病床上，等着医生回来缝合他侧腰的伤口。
　　秉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意向，他没打算向温语柔隐瞒他伤势的事实。任务上的事情因为保密协议他已经不能多说，让她总是这样提心吊胆他一直十分内疚，所以他至少应该做到对于别的方面对她尽量直认不讳，不应该太过隐瞒。只是他没想到她知道了之后，二话不说把他钱包里的特警证拿了出来，直接拉着他去挂号做检查，其中一句话都没有再跟他说，只是默默地陪在他身边，小心扶着他。
　　胃镜，超波，验血，一系列的检查下来，并没有用太多的时间，主要因为有了特警证的加持，他全部优先，不需要排队，也不需要再等安排时间。他比较不习惯这种特殊服务，但是温语柔这次完全不听他的话，让他有些无奈，却也没再火上加油多加制止，由着她去。

　　帘子突然被拉开，他侧头看了看，见到温语柔手里拿着一袋药走了进来，一声不吭地坐到了床边。
　　夏沣费力地笑了笑，胃镜检查将他折腾的不轻，整个人都一些虚脱，加上之前接连好几天都未能好好休息，一直以来强撑着的精神渐渐不济，却实在不放心她。他伸出手，握住了她一直紧紧握拳的手，拇指轻轻摩挲，“柔柔…… 我错了……”
　　“……”
　　“柔柔……” 夏沣稍微撑起了些身子，却被温语柔一把按住了，他笑了笑，“医生说伤口…… 伤口不大……”
　　“医生还说了你的胃部经过几次强烈撞击，又有出血的症状。侧腰的位置伤口虽然不大，但是很深，而且还被撞裂，失血稍微有些多。你现在一句伤口不大就想继续蒙骗过关，看来还是没知道究竟错在哪儿。”
　　夏沣自知理亏，便垂下了眼帘，乖乖听训。
　　“伤口缝合了之后，会有护士过来给你挂水。” 见到夏沣就要说什么，她一眼瞪了过去，“你现在有退烧药压着不觉得什么，一会药效过了，高烧上来了，有你好受的。不许说不，医生给你开了三袋水，什么时候全部挂完了，咱们什么时候回家。”

　　“但是这里……” 夏沣不顾她的反对，有些焦急地屈臂撑起了身子，“这里始终不比…… 不比家里安全……”
　　温语柔终于叹了口气，望向他的双眼终于变得柔和了些，抬手按了耳钉间的按钮，“沈佟沈央，来急救室的三号病床。”
　　“……”

　　温语柔把他的后路全部堵死，夏沣终于有些脱力地趴在床上，微微喘息着，没再说什么。
　　医生这个时候回来了，确认了局部麻醉已经起效，便熟练地将伤口缝合后，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便把护士唤了进来。

　　夏沣缓缓动了动身子，从趴着的姿势改到侧卧在床-上，刚刚胃部一直被压着也实在不好受。护士进来的时候拉开了帘子，夏沣撇到了站在外面喝咖啡貌似聊天的沈佟和沈央，与他们有了短暂的对视，帘子便被护士再次拉好。
　　只是短短半秒钟的对视，夏沣便已经知道他们二人已经很全面的掌握了急救室的状况，有他们守在外面，安全问题他暂且能放心。

　　夏沣因为要缝合侧腰上伤口，上身并没有穿衣服，搞得小护士走进来后，不由自主地垂下了双眼，脸上也浮现了些羞涩的红晕。只是他正因为失血与体位的变化而感到有些头晕不适，闭着眼睛靠在枕头上，抿着双唇强忍着，没有看到。
　　温语柔却一眼便看穿了，不禁收紧了握在夏沣手掌上的五指，还探过身子轻柔地将被子帮他盖好，俯身吻在了他的眼角，见到夏沣睁眼看着她，眉眼柔和地笑着把他的手递了过去给护士，“护士小姐，有劳了。”
　　夏沣有些发愣，温语柔突然间一改刚刚的强硬人设，毫无痕迹地转化到温柔体贴，让他有点不知所以，却十分享受，用另一只没被扎针的手握住了她。

　　殊不知刚刚温语柔的一番作为暗戳戳又明晃晃地对小护士宣布了她对夏沣的所有权，现在他自然的回应又对小护士宣布了名花已有主，松土是万万不可能的了。小护士表面勉力保持着平静，内心却已经是十万匹草泥马奔驰而过。她错了还不行么，只不过见到你家男友好看又有型，一时没能忍住想多看两眼而已，求不虐我这个单身汪啊！

　　温语柔见到护士按部就班的把针头固定好，检查了点滴的速度，便只匆匆说了一句 “这一袋挂完了，还有两袋” 后就匆匆逃离一般的身影，竟是有些小得意地地捂着嘴笑了笑。
　　夏沣原本已经昏昏欲睡，听到她清脆开心的笑声，不禁强撑着掀了掀眼帘，牵了牵嘴角，“笑什么呢……”
　　温语柔听了又故意板起了脸，手下却轻柔地将被角帮他掖好，把他输液的手细心地放在被子下，“关你什么事儿，睡觉！”

　　他的脸色实在太过苍白，冷汗就从来都没有停止过，双眼逐渐涣散，一点精神都没有，眼睛已经半阖，连说话都没什么力气。从刚刚伤口缝合的时候人就已经整个脱力陷在床-上，身子不住的颤抖，医生说是过度疲劳，又失血过多的征兆。
　　无力，怕冷。

　　夏沣感觉意识正在流失的边缘，黑暗不断将他吞噬，但是他却倔强地攒了一些力气，将眼皮掀开了一些，“收到警局召唤的时候…… 我并不知道是欣姐去的商场出事了……”
　　温语柔本以为他闭眼睡觉了，听到他虚弱的声音时，终是不忍再对他假装冷言冷语，转头摸了摸他的侧脸，轻声道，“嘘…… 我知道…… ”
　　“知道欣姐和小旭…… 被困在现场后…… 我很…… 很慌乱……” 他竭力睁了睁双眼，看着她咧了咧嘴角，样子竟是有些小骄傲，“但是…… 但是我稳住了自己……”
　　温语柔轻声笑了笑，有些心疼地将他额角的冷汗拭去，柔声说，”真棒。”
　　“好在几个孩子，欣姐和小旭…… 他们都…… 没事……” 夏沣终是有些支持不住，眼皮无力地垂下，声音也变得模糊不清，只是最后不忘加了一句，“还有…… 打架…… 我也赢…… 了……”

　　温语柔听着他略带炫耀和撒娇的语气哭笑不得，眼中柔和的波光仿佛要滴出水珠一般，一手抚着他的侧脸，一手握着他的手，俯身吻了吻他微张的唇角，轻柔地说，“我知道了…… 睡吧，你累了。”
　　夏沣意识不甚清楚地轻轻哼了一声，便不见了动静，整个人完全放松，沉沉地陷入了昏睡。

　　他的意思她明白。
　　虽然他身上挂了彩，但是对方身上也没有捞着任何便宜，况且还被他套出了话，无论从哪个角度上来说，他确实是赢了。只是，他赢没赢她从来没有怀疑过，对于她来说重要的在意的关心的从来都是他的身体。

　　她低头看到他有些讨好地牵着她的手，心疼地紧紧握住，轻轻叹了口气。
　　她又怎么可能真的跟他怄气，她只是心疼他刚刚顶着心理的压力救了她姐姐和小旭出来，转头就被人伏击，又要费心又要费力去应付，最后还在她面前强装没事，在儿科还非得转了一大圈后才来跟她认错。

　　想起他刚刚主动跟她说伏击和受伤的事情时，小心翼翼又有些尴尬的样子，之前从未见过，心里虽然无奈但又不禁觉得一丝暖流淌过。堂堂特战队队长的那种窘迫又脆弱的一面，唯有她才有机会见到，也唯有她才拥有让他甘愿示弱的身份和地位。
　　温语柔见到他的身子还在不住地颤抖，小心地将床尾的毯子拉了起来，轻轻盖在他身上，抬手将他紧皱的眉头抚开，有些宠溺地笑了笑，“看在你这次主动认错的份上，就先饶了你。”

　　只是很快，她面上的笑容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担忧和认真。
　　今天任务的现场究竟有多么混乱，她不用姐姐和夏沣与她细说便能想象出来。今天的任务对于夏沣来说，应该是身心俱疲，他内心的压力究竟有多大，她最清楚。夏沣现在还不能自如地面对在任务中见到的孩子，他的情绪还是较容易地被他们干扰，但是她和蔡老师都知道，他一直都在努力改变。

　　只是今天的情况颇为特殊。从治疗的角度上来说，夏沣在出任务时，心理上所经历的一切，已经远远超出了治疗的计划，与他现在所能承担的程度。
　　但是，他却只是很云淡风轻地跟她说 “稳住了自己”。温语柔担心他因为任务的需要而下意识地控制内心的恐惧会造成潜意识较为强烈的反噬。
　　内心的担忧使她一步也不敢离开夏沣的床边，所幸那人睡得还算安稳，让她暂时松了口气。

　　然而，事实证明，她的担忧并不是她想太多。

　　失去了意识的抑制，渐渐的在沉沉的昏睡中，今天夏沣在执行任务中内心的恐慌与不安被无限地放大。他努力地想把所有的感觉收起来，继续放进那个一直到现在都被他压着盖子的盒子里，但是却感到徒劳。
　　盒子里是空的，原本在里面的所有感觉现在全数压在胸口，让他感到窒息。
　　梦境中有很多人影不断地穿梭，有很多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听不清楚。他只觉得自己在黑暗中踉跄前进，前看不到尽头，后见不到退路。脚下的路无尽无终，眼前的黑暗终是影响了他的辨识度，胸口的窒息与四肢的无力都让他的身形不稳。

　　突然，身体猛然坠落！
　　多年的训练让他很快便适应了体内因为自由落体而产生的不适，但是随后由四面八方一涌而至的海水灌入他的口鼻，让他猛地挣扎着游向水面。这时才发现双手和双脚都被绑了起来，脚踝上系着重物，将他的身体不断拖入见不到底的海洋深处。
　　这种训练在初入海豹的时候他们被逼着做了很多次。他凭借训练出的本能，想将绑在身后的双手释放出来，却因为终是憋不住气息，海水不断地呛入，胸口的窒息感越来越强烈，他不服输地挣扎着，无奈意识逐渐流失，双手的挣扎越来越无力，最终他整个身子瘫软地仰在水中，随着水波微微浮动，被脚踝上的重物拖入海底。
　　无声…… 无息……

　　[夏哥哥，小旭怕…… 救救我…… ]
　　[哥哥？哥哥醒醒！炸-弹就要爆-炸了，你到底要睡到什么时候！]

　　“小…… 旭……”

　　眼前终是没有了黑暗，刺眼的阳光传入水层。他费力地睁眼望去，却只来得及见到绑在两个孩子身上的炸-弹被倒数到了最后五秒！
　　他想大喊却因为海水不能出声！
　　他想用力游过去却因为脚下的重物不断地下沉，一寸一寸地远离水面！

　　海底的空洞与寂静将炸-弹每一秒倒数的声音放大，清脆而刺耳！
　　他心乱如麻又心急如焚，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不断的下沉……

　　一个模糊的身影走到了孩子的身后，他背对着阳光，夏沣看不清他的容貌，却听清了他的声音。
　　[真可惜，你当初乖乖被我们救赎，现在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夏队长，说再见吧。]

　　“不！”
　　他的喉咙上下滚动，耳边是温语欣凄惨的叫声。
　　灰飞烟灭……
　　除了绝望地看着漫天飞舞的血雾与残骸，他竟然… 什么都做不到！

　　夏沣猛地睁开了双眼，刚刚清晰的画面让他有些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只是他能感觉到身体的反应也与刚刚无差，眼前模糊不清，头脑也是昏昏沉沉，胸膛随着沉重的呼吸剧烈起伏着。适才那声砰然巨响与鼻间的血腥味都无比的真切，让他混乱。
　　那个人是谁！
　　明明在打斗中已经被他刺伤，应该在警局关押才是！怎么会！

　　眼前突然闪过一个人影小心地靠近他，他十分警戒地死死抓住，力气之大，仿佛誓要将那人的手腕捏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