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迷雾》青青筠

108、第一百零七章 真相与重生

　　天气骤变，前半夜还风平浪静，到了后半夜却下起了瓢泼大雨。相比外面的混乱，屋里面显得太过安静。雨点胡乱地打在玻璃上，窗帘被人拉上了，隔绝了一些噪音。虽然就算不被隔绝，陷入昏睡中的那人也根本不会被吵醒，毕竟无论是这次突如其来的打斗或是急救手术都消耗了他太多的体力。
　　昏暗的房间中，夏沣整个人无力地陷在被褥里，苍白的嘴唇张张合合，似乎身上的不适在他昏睡中都一直在折磨着他，所以睡的并不算安稳。
　　房内的暖气开得十足，但是他却似乎还是有些冷，全身都不住地发颤。郑虎站了起来，从护士站那里拿了一床加热过的被子，轻轻盖在了夏沣的身上。在急救的时候虽然已经输了不少血，但是失血过后的畏寒还是得等身体自己慢慢恢复。

　　郑虎整晚都一直守在一旁，在确定夏沣的情况没有反复后，便翻来覆去回味着他晕倒之前说的话。被他用力攥在手中的那几封家书变得皱皱巴巴，也被他来来回回看了无数遍，上面的很多话他都已经烂熟于心。
　　[小老虎，长大了要学会帮妈妈照顾爷爷奶奶。]
　　[再过几个月，小老虎就要上小学了，要好好听老师的话，尊老爱幼爱妈妈。]
　　[这些年我没能亲眼看见你长大，是我一生中最大的遗憾。但是我相信我家小老虎会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会替我…… 替爸爸好好保护妈妈爷爷和奶奶的。]

　　这么多年过去了，要说恨，也早有些恨不起来了。毕竟连这个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而且他就算想扎小人，也不知道那人的生日。
　　小的时候确实很恨，因为新闻的曝光，他爸爸是个毒-贩的消息，一时间传满了整个大街小巷。学校里的老师虽然没说什么，但是看他的眼神却满是鄙视，身边的同学更是将他孤立了起来，少不了在课间的时候被恶作剧。
　　这些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他都能忍……
　　因为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长大。总有一天他要这些人全部都看着他甩掉身上 “毒-贩-儿子” 的标签，成为一个他们眼中的英雄。
　　只是，当他听到别的家长对他的妈妈冷嘲热讽的时候，当看到奶奶去菜市场被人不怀好意丢鸡蛋的时候，当见到爷爷不得不从练了十几年的太极社退出的时候，他才觉得这些他忍不了！

　　[你与你父亲，咳，在意的…… 是同一件事……]

　　思路从一开始的混乱，慢慢被他渐渐梳理清楚了。只是有几个问题，他还是没能完全想明白。
　　他抬眼看了看夏沣在昏睡中都紧皱的眉头，将手中的信抚平折好。既然自己想不明白，那也没必要去想破脑袋了。毕竟现在最重要的是床上这个人的状况，郑虎上前摸了摸夏沣有些低烧的额头，不安地皱了皱眉头。情况虽然暂时稳定了，但是在手术室外面医生说的 “失血休克” 与 “脉搏和血压几乎都测不到” 的这几个字眼他记得尤其清楚，现在想起来还是有些背脊发凉的后怕。
　　郑虎深深地吸了口气，憋住了几秒钟后，才缓缓地呼出。这是上次去越南的时候温语柔教给他的一种缓压的方法。想起了温语柔，他突然有些头疼。
　　原本是两天后返程的火车，但是现在夏沣却因为重伤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这回像上次在越南一样，前因后果他又不清楚，也不知道到时怎么交差。

　　护士推门进来做检查，郑虎起身把位置让了出来，站在一旁却探头心急地关注着护士写下的每一项的数据。
　　护士一边写着一边笑了笑，压低了声音解释着，“止痛剂和镇定剂会让他睡的久一些。下腹与胸口的伤口已经没在渗血了，等早上的时候我会再过来帮他换干净的纱布。体温没有继续升高是好的迹象，说明伤口没有感染。胃部痉挛是因为不规律饮食与激烈运动所导致的，不过在患者身上的三个伤处来说，算是最轻的了。肋骨是旧伤，有细微的错位，会让他呼吸稍微困难，床头可以微微摇起一些帮助他呼吸，必要时我们会给他输氧。”
　　护士在病例上写下最后一个数据，便利落的收起笔，别在胸口的口袋里，轻轻将病例合上，转身看了看郑虎，“我看他一直睡得不沉，所以刚刚挂上的有安眠的药物，后半夜他应该能睡得稍微安稳一些。”

　　“呃…… 谢，谢谢你。我没别的意思，只是……”
　　“没关系，患者的状况我们会密切观察的。” 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密封的塑料胶带，“差点忘了，他的手机，证件和随身物品都被保护在这里了，你检查一下，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来找我。”

　　确实如护士所说，夏沣后来睡得很沉，几乎一动没动，面上的神情也因为药物抑制着疼痛而变得平缓。看着他的呼吸变得缓慢而绵长，郑虎这才稍微放心了些，坐在椅子上仰头靠着墙壁闭上了眼，打算稍微养一养神。

　　他是被一阵呛咳声惊醒，猛地睁开了眼睛，坐直了身子。
　　天已经亮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完全睡了过去，身上被人盖的毯子随着他的动静落到了地上。郑虎迷迷瞪瞪的，稍微用了几秒的时间去看清楚自己所在的地方后，立马冲到了床边，正好阻止了夏沣要按向刀口的手。
　　“夏队……？”
　　“……”

　　夏沣的精神不怎么好，双眼微微睁着，侧头看了看他，似乎用了一段时间后才理清了前后关系，刚要开口想要说什么，却被一阵呛咳打断。
　　郑虎急忙上前按照护士说的，稍微把床头摇起，但是夏沣的呼吸听起来还是十分的费力，他不禁担忧道，“夏队，我去叫医生过来看一看。”
　　还没等他转身，手腕便被床上的人抓住。那人的手掌和手指都是冰凉，握住他手腕的力量也并不大，轻易便能挣脱，但是他还是乖乖地坐了下来。

　　“问吧…… 咳咳……”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弱，但是却不乏平时他公事公办的语气。郑虎低头想了想，将口袋中的书信拿了出来，攥在手里，沉默了一阵后才抬头对上夏沣那双有些涣散却又坚定的双眼。
　　“在申请警校的时候，父亲的那一栏里不能留空，所以抱着侥幸的心理填了假的名字，后来没想到竟然被录取了。在警校的时候听说过身边同学的朋友因为很琐细的家庭原因在申请的时候被淘汰了，还自以为是地觉得自己是很幸运的。但是现在想想，警方将每个人的背景都调查的那么仔细，又怎么会没发觉我的小心思。”

　　夏沣听后没有否认，也并没有应承，只是抬手按在胸口，淡淡地笑了笑，“确实…… 咳咳……”
　　“我自身的背景再怎么干净，成绩表现再怎么好，都不可能完全洗白有一个毒-贩-父亲的事实。所以……” 郑虎缓缓地吸了口气，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将内心深处渴望，却又不确定的疑惑问出口，“夏队…… 我——我们这么多年，是不是，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郑虎的双眼与面上的表情无处不显示着他内心的恳切，手中的纸张被他紧紧握在拳里，没了形状，呼吸也憋在胸腔里，生怕从夏沣的口中听到他不愿意听到的否认。
　　直到他渐渐觉得憋得喘不上气的时候，夏沣才哑着声音颇有深意地说，“我还是那句话，咳咳，你与你父亲在意的…… 是同一件事……”

　　家人是郑虎的底线。
　　如若父亲也是像他一样，一心想保护家人，不想让他们受到一丁点的伤害，又怎么可能去做毒-贩-这种对不起天地良心，又让家人备受骂名的事情……
　　如若父亲不是毒-贩，那——

　　忽然间，很多事情都能说得通了。
　　憋在胸口二十余载的浊气与憋屈，终于被人清除，郑虎犹如重生一般深深吸了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剧烈颤抖的双手，眼前忍不住变得模糊不清，他急忙侧头，紧紧闭上了有些酸胀的眼眶。
　　虽然在整理思路的时候想到会有这种可能，但是在被夏沣亲口间接地承认了之后，郑虎的心中有些五味杂陈。
　　有骄傲，有感动，有安慰，也有伤感……

　　“虎子……对方的人，咳，我来解决。在，在返程之前，你要跟在家人身边……咳咳……”
　　夏沣的声音断断续续，郑虎急忙抬手按了按双眼，快速整理了情绪。
　　这才看到床上的人的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布满了冷汗，之前轻轻搭在胸前的手也被他暗中使劲按在腹中的刀口上，手背上的青筋突出的有些明显，但是那人却一声没哼，面上除却因为思考而紧皱着的眉头，竟是没显露出一丝疼痛。

　　“夏队！麻药的药效是不是过了，我去叫医生！”
　　这次夏沣似乎是陷入了沉思，并没有阻止他。郑虎带着医生和护士进来的时候，那人还是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只是在医生问问题的时候才眨了眨眼睛，一副你问什么我说什么的乖顺。
　　刀口被他没轻没重地按出了血，医生的脸色有些难看，颇为严肃地又交代了一边注意事项与卧床休息，夏沣点头一一应下，而且在护士为他换包扎的时候，也十分配合。

　　郑虎在一旁看了却有些担忧，果不其然，待医生和护士都离开了之后，夏沣便开口把他也 “赶走”。
　　“咳咳，在我给你电话之前，要确保家人不要离开你的视线……”
　　“夏队……”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咳……”

　　虽然已经被注射了止痛剂，但是床上的人的面色依然苍白，冷汗也不住地从额间渗出，可见他身上的每一道伤都在叫嚣着疼痛。郑虎心中有一万个不放心，生怕像上次在越南的时候一样，自己一个转身离开，这个人就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把伤情恶化。
　　但是他却不得不离开，对方这次来的四个人，二人重伤，却还是有另外两个人可以继续执行任务。他虽然想说 “夏队，不用麻烦了” ，但是也清楚知道以他现在的能力与所知道的鲜少的信息来说，盲目地对付对方的人，很不明智。
　　所以他现在能做的，就是马上回到家人身边，确保他们的安全。
　　他拉了拉衣摆，双脚并拢，站姿挺拔，规规矩矩地向夏沣敬礼后，才匆忙离开了病房。

　　夏沣侧头看了看窗外，阳光明媚，完全看不出昨晚下过暴雨的痕迹，有些艰难地抬起手，拿起床边柜子上的手机，拨出一串号码。
　　“阿轩，查出来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