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迷雾》青青筠

102、第一百零一章 生日愿望

　　小小的插曲过后，所有人都回到了餐桌。
　　夏沣的左手臂被赵慧用纱布细心的包扎了起来，袖子撸在肘窝处。夏梓铭看大家都吃的差不多了，便主动进行了生日晚餐的第二步。他从冰箱里拿出了蛋糕，点了蜡烛，将大灯熄了，活泼地带头唱着生日快乐歌，只是这一次他刻意放缓了脚下的动作。
　　温语柔面上带着微笑，随着唱歌，却在桌底紧紧地拉住夏沣的手。短短的一顿饭的时间，他的手越发的冰冷，挺直的背脊也有些颤抖。酒他并没有喝太多，但是酒的度数很高，估计他现在十分的不好受。

　　“妈，先许愿，再吹蜡烛。”

　　温语柔转头见到赵慧的脸庞被跳动的蜡烛光芒映着，看不清表情，却似乎是隐约能见到她微垂的眼帘，与嘴角有些苦涩的笑容。
　　她似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深吸了口气，轻声说道，“说来说去，每一年的愿望都是一样。我不希望咱们家出人人颂扬的英雄，只求你们平安健康，将来儿女绕膝，也可以与我们养老送终…… 就够了。”

　　她的声音不大，说到最后甚至有些哽咽，但是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听的十分清楚，瞬间整个客厅陷入了沉默。
　　温语柔有些动容，希望孩子平乐安康应该是每一个父母最终的希望，但是就是这么简单的愿望，其实对这个家庭来说却十分的不容易。
　　夏沣内心的挣扎她很清楚，她抬头看了看旁边那人，她离他的距离最近，所以感觉到了在赵慧说到 “养老送终” 时，夏沣突然变得沉重的呼吸，与他紧紧握住裤腿的手。他又何尝不想，他的内心比任何人都更渴望能留在父母身边，尽孝道，享天伦。但是他不能，所以赵慧的那句话戳的是他内心深处最不可触碰的伤口。他缓缓闭了闭双眼，试图将突然冲入脑海中的往事疏散出去，却只有无能为力地再次睁开双眼，面对现实。

　　温语柔在这种压抑和惆怅的环境下，渐渐觉得有些尴尬。她不由得望向一旁的夏梓铭，却发现他也是定在了原地。原本望向夏沣的双眼见到她看了过来后，便冲着她无力地笑了笑。这是一个重磅炸-弹，乍一看好似无害，却在你最没有防备的时候，给你最要命的一击。这次就连他，也无可奈何。

　　温语柔再次看向赵慧的时候，她已经将面前的蜡烛吹灭了，垂着眼帘默不作声。夏明霖起身将客厅的灯再次打开，回到座位后，他静静地看了看面前陷入沉思的两个儿子一眼，才说道，“你们现在都不是自己一个人了，将来会有自己的家庭，是时候学着体谅一下了。”

　　蛋糕是香草芒果夹层，应该是甜甜的，但是温语柔却有些食之无味，心不在焉，眉宇间是因为帮不了什么忙的懊恼与无奈。

　　赵慧的心中所愿，理所应当。
　　夏明霖意在结论这个话题的提醒，也合乎情理。

　　只是字里行间缺乏了能让夏沣和夏梓铭减少压力的体恤与谅解。
　　他们需要的是父母的支持与爱护，是一句简单的 “我都明白，我为你骄傲”，但是温语柔也知晓以赵慧与夏明霖的性格与过往的经历，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这样的话。只是这样便注定了这种言语间的摩擦会持续不减，在大家都不愿后退一步的时候，关系早晚会破裂。
　　无论是谁，应该都不愿走到那一步……

　　最后的蛋糕吃的有些马虎，让温语柔觉得有些对不住用心准备蛋糕的刘月。
　　赵慧似乎是觉得自己的举动与言语让气氛冷却了下来，便仪式性地吃了两口蛋糕之后，就推说身体有些不舒服，便从餐桌上退了下来，临了还让温语柔别介意。
　　无论缘由，赵慧是长辈，而且还是今天的主角，突然离席，左右还是让温语柔觉得有些尴尬，便看向一旁的夏梓铭。却见到平时调节气氛，十分活跃的人此时望着离开的赵慧，张了张嘴说不出话，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埋头吃着蛋糕。

　　一旁的夏明霖似乎是没有想到气氛会一下子被搞得这么糟糕，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了看眼前的两个儿子，但又介于有外人在场不能多说什么。见蛋糕都吃的差不多了，他嘱咐了一句，“喝酒了就在家歇会再回去，我去看看你-妈。” 便也上楼了。

　　温语柔陪着两兄弟静静地在餐桌边坐了一会，一直在想要说些什么，或是要做些什么，但是思来想去，却没能找到合适地切口。
　　“梓铭，都收了吧。”
　　“…… 嗯。”

　　夏沣的声音有些发飘，手也还是十分冰冷，但是他拉着她上楼的步伐还算稳健，双眼也似乎还算清醒，好像这个人从外表上看并没有什么大碍。
　　只是他越是这样，她便越是放心不下。

　　到了他的房间后，夏沣便把她松开，自己倚在书桌边，一手撑着桌沿，一手按在额间，声音疲惫不堪，脸上的表情也有些不自然，“柔柔，抱歉。”
　　“阿沣…… ”
　　夏沣摇了摇头，“家里的气氛一直是梓铭用力调节，我一直嘴笨，不知道要说什么，或者怎么说才能讨我爸妈的欢心。”
　　这是他第一次跟她说家里的事情，便轻轻走了过去，倚在他的旁边，将手覆盖在他放在桌子上的手，静静地听着。不知道是体内的酒精作祟，亦或是站在这个他长大的地方有些触景伤情，夏沣的声音有些少见的哽咽，听起来十分的无助。

　　他无意识地抬手抚上了手臂上的纱布，“我妈不说，但是我知道她这些年来，一直很介怀当年警方没有抓到凶手的事情。小旭不仅死的不明不白，甚至到了现在都不能瞑目，是我这个做哥哥的不称职。梓铭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跟着我走上了前线工作的这条路，让父母成日里提心吊胆，过的不安不稳，是我这个做哥哥的只顾着自己而忘记了帮忙照顾弟弟。”

　　很多事情，他不能告诉家人，她知道。
　　关于他一直在调查杀害夏旭凶手的事情，关于他间接与先生交过手的事情，关于他那种可以为了保护夏梓铭和家人而丝毫不会顾及自己的念头。
　　什么事情都揽上身，什么责任都摆上肩头，什么委屈都收藏在心底，什么埋怨都默默承受。
　　温语柔的心脏紧了紧，让她鼻头一酸，她无言的紧了紧握住他的手。

　　只是这个人似乎从头到尾都忘了他自己。
　　毕竟，他也是夏家的人。
　　毕竟，他是也赵慧和夏明霖的儿子。
　　只是他似乎不敢去奢望父母对他的关心，他小心翼翼的不想麻烦到他们，对父母客客气气，规规矩矩，一副将自己归于外人的样子。

　　就连今天，在自己家人的面前受伤，却也不言语。在他来看，保护母亲是他的职责，所以不值一提。就连后来赵慧和夏明霖都因为他受伤而陪在身边的时候，他竟是坐立不安的。

　　“今天正式见到你的父母，我觉得很开心呢。因为无论如何，他们始终是你的家人，是我要陪着你一起去孝敬的人，这对我来说这是荣幸的。”

　　外面的夜色已经深了，玻璃上有了一层雾气，让人更加看不清窗外。温语柔只看到映在窗户上的他们并肩而立的倒影。她的颈间系着红色围巾，与他身上的白色毛衣配起来倒是十分的相配，她暗中思考着圣诞节的时候是不是织一条同款的围巾送给他，他甚少有鲜艳颜色的衣服，不过系在他身上也一定很好看。
　　她还待说什么，便瞬间被他的气息包围了起来，她笑着躲了躲，却被他稳稳的镶在胸前。

　　他今天的吻带了些酒香，所以有些霸道，却并不反感，与他本身的气息相融合后甚至让她更加的欲罢不能。但是理智还是让她轻轻推了推他，有些羞涩地低下了头，“我正经事儿还没说完呢。”

　　“足够了。”

　　夏沣搬出去了之后，便把很多日常用品与衣服从衣柜里清空，有用的书籍也被他拿走，以至于如今这间卧室乍看起来有些空荡。只是，细看之下，还是有很多暖心的细节。
　　例如，铺的干净整齐的床褥，书柜上按照作者字母排序被摆的很规矩的书籍，一尘不染的桌面，干净清爽的窗帘等等，都显示着有人经常会细心打扫，似乎在期盼着什么。
　　是夏梓铭？
　　是夏明霖？
　　还是赵慧？

　　温语柔的内心被这些无言的细节激起一阵涟漪，然而眼前的男人却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
　　晚饭时喝的酒不多，但是酒量一向不深的夏沣却好像真的有点醉了，平日里最擅长掩饰情绪的人，这时在这个既陌生又无比熟悉的房间，显得有些晃神。

　　温语柔第一次来，对房间里的很多东西都很好奇，那个人倚在桌边，回答着她的问题。只是她停止了发问，认真看他墙壁上悬挂的奖状的时候，转头发现那人也安静了下来，抱着受伤的胳膊捏着纱布的边缘，望着空荡的衣柜发呆。他似乎是在回味刚刚赵慧少有的关怀，也在消化赵慧吹蜡烛时较为沉重的愿望。
　　听夏梓铭说，夏沣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上两次回来，一次病的浑浑噩噩，一次离开的匆匆忙忙。算起来，他也有好几年的时间没有在他长大的房间里好好呆过了。
　　温语柔看了看他，没有打扰，只是轻轻绕过，站在了书架前，扫了一遍书脊上的名字与作者，发现很多都是军事上的主题，很多书页的边缘都已经开始软化与破损，她随手抽出一本。

　　【军事理论课中的社会主义价值观教育】

　　她随意看了看前言便默默的将书放回了书架上。虽说当初她写论文的时候也会看这种理论书籍作为参考，但是那也是从图书馆中借出来将有用的资料引用后，便不再想看了。毕竟理论上的东西，与实践上还是有一定差距的。更何况她更喜欢看案例分析……
　　这种枯燥的书籍，那个人竟然会给翻烂了，这是在军校里究竟得多投入才能做到这样？
　　还有夏梓铭说他无聊的时候会过来借书看，这俩兄弟这是将这种课本当成了课外阅读了么？

　　她不可思议地摇了摇头，目光便看到了书架最下方摆着的一本相册，不厚，而且边缘有磨损的痕迹。她蹲了下来，把相册拿到了夏沣的面前，问了他的意见，“可以看么？”
　　夏沣似乎这才从自己的沉思中出来，眨了眨眼睛，有些歉意地冲着她笑了笑，低头看了看她手中的相册，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却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动作稍微缓慢地将她拉着在床边坐下，亲自翻开。

　　“我出生的时候，数码相机还没流行，所以生活照比起梓铭少了很多。” 夏沣抬手指了指第一页的几张照片解释道，“不过出生的那一天，百日照，和生日照还是齐全的。”
　　温语柔倚在他的肩头，看着百日照里的小夏沣，肥嘟嘟的惹人喜爱，圆碌碌的大眼睛不知所措，小嘴巴紧紧抿着，眉头也是皱着，两只小手死死的攥着椅子前面的扶手。表情虽然有些滑稽，但是眉宇间的精气神和如今长大后的他很相仿，她低声笑了笑，”怪不得长大了之后这么帅，娘胎带出来的基因就是强。”

　　夏沣一页一页慢慢地翻着，看着照片说着每一张后面的故事。
　　他说的很平静，除了个别时候见到小时候照片里自己做的鬼脸会随着温语柔浅笑之外，其余时候都没有太大的波澜。照片里多数都是夏沣小时候过生日时的情景，随着相册一页一页地向后翻，小夏沣也在她眼前一年一年地长大，脸上的笑容是未经雕琢过的童真与清澈，小小的白色衬衫穿在他身上，神采奕奕。
　　赵慧与夏明霖也是年轻时候的模样，嘴角含笑眼神温柔，一左一右守在小夏沣的身边，唱生日快乐歌，一起吹蜡烛，是肉眼可见的幸福。

　　突然夏沣翻页的手停了下来，他有些发怔地看着眼前照片中的蛋糕上点燃的五根蜡烛，指尖微微颤抖。
　　温语柔心中了然，夏旭在他五岁半的时候出生，翻了这一页，后面的照片便有了夏旭的存在。她便顺着他的动作打趣道，“你是吃可爱多长大的么，跟小时候的样子和表情没什么两样嘛。”
　　夏沣看着她将相册合上，暗自松了口气，牵了牵嘴角，“别人都说我的眼睛随妈妈，鼻梁和身高随爸爸。”
　　“嗯嗯，阿姨和叔叔的优点都集聚在你身上了，小夏就从不嫉妒么？”
　　“这就是做哥哥的好处，别的什么都能让给他，唯有自身条件是他嫉妒却无能为力的资本。”

　　温语柔听闻浑身打颤地站了起来，望向他的眼神充满了对他自恋的鄙视，将手中的相册放回书架，只是路过书桌的时候，望了一眼桌面，发现吃饭前还在的那个黑色小盒子，不知道去哪儿了。
　　可能是被夏沣给收起来了，毕竟房间里似乎每一样东西都有他们应有的位置，刚刚的地方有些不当不正，所以她便也没有太过在意。

　　她转身见到夏沣一只手一直掐着胃部，只是刚要走过去的时候，他的电话响了起来。
　　温语柔见到他有些为难的脸色，便明了是不适合她听到，却又不能挂断的电话。她心中不免抱怨了一下工作没时没点的警局高层，笑了笑，“我去找小夏要点姜片，给你泡杯茶暖暖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