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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偏殿偷闻旧 ...

  •   封麟恼羞又嫉恨,把十七带到宫里,逼封歧带他参加宴席,抱的是羞辱之意。若封歧当真如他所说,让十七以房里人的身份露面,不说宴席上的各色目光,第二日的物议能将人淹死,成为整个北直隶的茶余饭后的闲话,那些鄙夷的、香艳的、抨击的话语,足以让这个影卫此生都抬不起头。

      但是人既已到了宫里,不放在眼皮子底下更不安心。封歧只让人拿了面具给十七戴上,带入席中,这时封麟尚未露面,旁人问起,楚王便道是圣上所赐的影卫,又赞颂陛下仁德,体恤血亲,堂而皇之地将封麟拉下水。别人听了,只以为封歧是为了彰显圣宠,配合着说了几句万岁之言,便再无他话。

      如此一来,十七作为护卫,唯能与别的奴婢一起立于殿侧。若是平日封歧安排至此便也放下了心,只是今日十七犹在病中,见面时便看到他脸颊潮红,显是高热未退。虽知这人隐忍,必然能撑到结束,封歧仍是有些心神不宁,连带着对封麟多了份怨怼。

      封麟自小受尽宠爱,养出了这样一幅唯我独尊的性子,偏偏又软弱不决。分明是他先为权力所惑,欲将权势滔天的摄政王除之后快,然而计谋一败露,顿时畏缩退却,粉饰太平,还以为一切能如他所愿恢复至从前,成日纠缠不清,好似受了多大委屈一般。

      他什么时候才明白,命运并非儿戏,人要为自己的抉择负责,有些路一旦走了,便无可回头。

      开宴后皇帝姗姗来迟,祝酒一巡,便离场更衣,临走前让大家放开了玩乐。官妓乐伶袅袅而来,载歌载舞,宗亲贵族们推杯换盏,氛围顿时热烈起来。

      皇帝离场,乾清宫里最大的便属楚王,众人纷纷举杯来敬,眨眼间功夫就将楚王坐席团团围住。因是家宴,到场的都是宗亲,封歧知这些乃人情往来之必要,忍下不耐一一应酬。

      人群外,大殿的外围,十七候在楚王正后方的金柱边,纵使有些头晕,仍旧腰背挺直,垂手而立,如一柄将出未出的宝刀,在这等喜庆的时分,不曾松下半点心神,尽忠职守地警惕着靠近楚王的一切人物。

      忽然,肩头一阵风袭来,十七偏身避过,抬手一拧——“啊!”青衣太监发出一声痛呼,五官皱在一起。不过这一声呼喊短促,淹没在欢声笑语里,并未引起殿内人的注意。

      十七一愣,松开手:“对不住。”

      青衣太监蹬蹬后退两步,看杀神一般看着他,捧着右手,皱着脸传话:“陛下召您,请随奴婢来。”

      十七迟疑地看向灯火辉煌处。人头涌动,只依稀看到楚王衣角,两个刚学会走路的龙凤胎一左一右地簇在身前,口齿不清地喊着伯伯。

      眼见十七往前踏了一步,青衣太监顾不得手疼,忙一把拉住他胳膊:“陛下吩咐,只是要向你说两句话,无须惊动楚王殿下。”说着朝一旁使了个眼色,几个带刀羽林卫不动声色地围过来。

      跟着青衣太监离开乾清宫,穿过一道连廊,抵达侧殿,不过花了盏茶功夫。这里离主殿十分近,甚至可以听到鼓乐喧阗。

      屋子中央,一道清瘦颀长的身影背对门负手而立,正是皇帝封麟。他已脱去冕服,换上常服,头发以金冠玉簪束着,微微仰头看墙壁正中挂着的一副美人戏水图。

      将人带到后,青衣太监无声地退去,此处只剩皇帝和十七二人。十七垂下眼帘,跨过地袱,跪地行礼:“属下见过陛下。”

      封麟忽然开口:“这幅画是三年前楚王所画,画中人虽作女子打扮,却是朕,”说到这里顿了一顿,话音一转,“朕身边影卫,每人值守时间都是定数,若朕没记错,每日申时至子时,都是你和十三。”

      十七答道:“是。”

      “朕连这等小事都记得,朕从未将你们当成奴婢。朕自问待你不薄,可你是怎么对朕的!养条狗还知道摇尾巴呢,你呢,楚王勾勾手指就跟着跑了,”封麟讥诮一笑,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申时到子时啊,正好是朕和皇叔私会的时间,这些年,一天一天里,你都在暗中看着吧?是不是就是这样让你觊觎上了楚王?真是阴沟里的老鼠!”

      封麟忍无可忍,一脚踹出。影卫不敢避让,仰倒在地。封麟尤不解气,又是一脚踢到他腹部,换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朕真恨不得杀了你和皇叔!朕只恨先前动手不够果断,打草惊蛇,如今再杀他不得。但朕可以容忍他活着,却不能容忍他碰你,朕的东西,一直到死都只能是朕的。”

      等会还得再次回到宴席之中,眼见时间不多了,封麟踩住男人的头,将他侧脸在地上碾了碾,说道:“你放心,朕暂时不会杀你,朕要你回去后主动和皇叔辞别,重新回到影卫司做朕的狗,听明白了吗?”

      一直沉默着任打任罚的男人忽然挣扎起来。

      “不……”

      “给朕住口!你有什么资格拒绝,接下来的话你给朕听好了,朕要你自己求着回到影卫司……”

      “七伯,阿妍敬您。饮,饮此春杯,身健心宽。”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女等了半天,总算站到楚王面前,看着威仪无双的男人,她跪下身,心口发颤,声音也颤颤巍巍,蚊子一般哼完祝酒词,七上八下地等着楚王回应。

      封歧看着她,勉强回忆起这似乎是已故秦王之女。他举起酒杯,抿了一口,少女如蒙大赦,转身兔子般钻到人群里。

      又一个五六岁的小公爷被推到封歧面前,捧着酒碗奶声奶气地背道:“岁首椒香入酒新,先捧玉碗奉尊亲。一愿添筹南山寿,再祈去疾北堂春……”这是本朝一篇出名的祝节词,按爹娘吩咐,背到这里就好了,但这般大的小孩有意卖弄,停也不停地继续道:“儿孙满座灯前……”

      笑语声蓦的一静。

      谁人不知楚王天生断袖之癖,此生都不可能有儿孙。这词,可谓是拍到马腿上了。

      封歧面色淡淡地搁下酒碗。

      那小孩的爹满头大汗地扯过孩子,交给外面的家眷,对着楚王不住赔笑。这位好歹也是堂堂公爵,楚王殿下却连话都不听完,拨开他,丢下一句“本王出去转转。”头也不回地起身朝外走去。

      他其实心里不太介意,但众人不知为何都这副噤若寒蝉的模样。既然都以为他在意,那便姑且在意一下罢。

      正好早就待得不耐烦了,趁此机会脱身。

      离开席位,封歧朝殿侧看去,却不见方才还站在那里的人影,不由心里一沉。视线旁顾,只见门边有个宫人偷偷盯着他,待他看过去后,却神情闪烁地低下头。他走过去问道:“陛下不过换个衣服,为何到现在都不回来?”

      那太监强自镇定道:“奴婢不知……”

      封歧道:“去给本王弄点解酒汤来。”

      太监略一踌躇,封歧立刻沉下脸:“还不快去!”

      太监打了个哆嗦,小跑着出去了。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幕里,封歧这才举步外出,眼见有几个宫人要过来随侍,吩咐道:“本王去有凤亭吹会风,不必跟上。”

      乾清宫封歧自然熟悉,主殿用作举宴,那可供歇息的便只剩几个偏殿了。他往北边有凤亭的方向走去,待到建亭的假山下,却步履不停,钻入假山腹部小径,绕了回去。

      很快便到了东侧偏殿,其余宫室皆暗,唯有一间亮着灯,封歧自后面慢慢接近,跸驻之处守卫森严,就连殿宇后方也留着两个守卫。说来也巧,其中一人正是许久不见的江敕,封歧与他四目相对,正要出声要挟,却见江敕竟好似什么都没看到,若无其事地转过了半个身子。

      看来这偏殿里确实发生了什么,且是江敕有意想让他看到的事。江敕一直不遗余力地破坏皇帝叔侄的关系,也就是说……

      封歧心里一紧,少有的浮现不安,来不及多想,贴近后窗。

      “……只可惜,先帝时日无多,临终前,他留下两道遗诏,一道是秦王的继位诏书,一道则是楚王的身世之秘。等秦王登极后,手握此诏,便有相抗之力,待日后伺机压制京营,公开遗诏,除掉楚王,还朝堂清明。奈何秦王到底差了点运气,还没出寝殿,便被楚王带兵围剿,和先帝一齐崩殂了。

      围困之际,秦王知此命不保,将遗诏偷偷藏在龙床下,倒是便宜了朕。你说,若是朕将事关楚王身世的遗诏公告天下,楚王会有什么下场?不过朕也舍不得皇叔,只要你,离开他,朕就不会动那道遗诏。”

      屋内之人没有动静,反倒是屋外的封歧于心底冷笑一声。姑且不论那遗诏真假,封麟此前恨他恨得屡下杀手,要真有这样的遗诏,早就拿出来了。所以就算是真的,也不在封麟手里。

      他生怕十七答应下来,正要出声,却不知十七在里面做了什么,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巴掌声,伴随着封麟恼恨的话:“好。你若执意回到他身边,朕就告诉他,明泰三十八年那人是你!这件事你一直不敢跟他说吧?此乃他平生最恨,摄政后第一件事就是将当年参与的皇叔伯一一清算,血流成河,无一活口。你说,如果他知道当年是你为虎作伥,会怎么对你?”

      嗡的一声,封歧再听不到任何声音,僵在原地,正待推窗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仿若一座雕像。他感到全身血液倒流一空,四肢发冷,有那么一瞬,好似身处寂静长夜,无知无觉。

      每当他以为,命运不过如此之时,总会再受当头一棒。

      十七眨了眨因高烧而无力耷拉的眼皮,神智已经有些不清,只知道咬死不能松口:“……那也要……殿下……亲手推开……”

      封麟大笑:“皇叔可真是养了一条好狗啊!”

      封麟到底忌惮着封歧手里的军权,不敢拘人太久。十七踉跄着推门而出,受冷风一激,顿时清醒过来。他头重脚轻地来到乾清宫主殿外头,踟蹰地停下脚步,低头再次整衣,见看不出丝毫异样,深吸一口气,神色如常地走了进去。

      酒过三巡,殿内气氛愈发热烈,楚王仍旧坐在原地,含笑与广陵公闲谈。

      十七松了口气,走回楚王身后的位置,靠在金柱上,仗着无人注意,放肆地凝视着楚王的背影。

      没过多久,换上常服的皇帝也回到了宴席上。众人向皇帝陛下举杯祝贺,如此喝过一轮,也就到了罢席时分。

      今日后半程,楚王来者不拒,引得旁人受宠若惊,连番敬酒,到最后连站都有些困难。临走时,封麟还好心请楚王留在宫里,被楚王摆手拒掉。封麟殷殷招来步舆,送楚王出宫。

      这一程阑珊、幽静,一列宫人,一盏风灯。与半年前影卫奉命送楚王出宫那一幕何其相像。

      封歧虚睁着眼,漫无目的地走神。那时的十七是个沉默的影子,而他客套疏离。如今半年过去,他们经历了生死与肌肤之亲,却在这条同样的路上注定走向分离。命运绕了一大圈,在某时某刻,让心事重重的可怜人感受到某种奇异的悲鸣。

      庞绥亲自赶车候在午门外,好不容易见到楚王,忙跳下车辕迎上前。封歧搭住他肩膀,侧首在他耳边说了句话。

      庞绥愣住,莫名其妙看了十七一眼,

      十七垂着眼帘,没看到这一幕。

      封歧一言不发地上了马车,按说这个时候十七便会守规矩地坐在外面,可是今日他有话要说,一咬牙,硬着头皮钻了进去。

      楚王端坐如钟,只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重新阖目,也不知是酒意上头不愿失态所以强忍着,还是在养神。

      “驾!”庞绥抽动缰绳,马儿嗒嗒嗒地走动起来,耳边顿时充满了车轱辘滚动的碌碌声。

      好一阵沉默后,十七终于鼓足勇气开口:“殿下……”

      封歧纹丝未动:“嗯?”

      十七头昏脑涨,心神不定,所以未曾注意他的冷淡,只将憋了许久的话说出来:“殿下,卑职有一事要向您坦白,明……”

      “本王头疼,以后再说。”封歧忽然出声打断。

      十七不疑有他,低低应了一声。

      这时,马车突的停了下来。这点时间,怕是连外皇城都没出。十七茫然地抬起头,却听庞绥在外道:“殿下,影卫司到了。”

      楚王殿下淡淡道:“下车。”

      十七愣住,一时疑心自己耳鸣听错了,喃喃道:“殿下……”

      “下车。”楚王重复。

      十七脑袋一片空白,也许过去了很久,他才听到自己有些哽咽的声音:“卑职能否问一句……为什么?”

      “今日晚宴,你离席良久,可是又去私见皇帝?”

      “卑职那是……”

      “是,或不是。”

      “……是。”

      封歧面无表情,眼神冷漠,一点不似醉酒之人。

      “本王最恨两面三刀之人。你三番两次背叛皇帝,又三番两次私下见他,本王信了你一回、两回,实在不敢信第三回。下车。从此以后,你与本王再无瓜葛。”

      十七肝肠寸断。他从来都是听话的,可此时脚下却仿佛生了根,一点也不愿离去。他撑住座位,慢慢下滑跪在地毯上,“殿下,求您……求您不要这样……”

      封歧手指痉挛般抽动了一下,却被另一只手死死握住。

      “本王已经说了三遍了。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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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随榜更新,每天最迟晚上九点更新。可食用酸甜口味完结文《竹马死遁后》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