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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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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拍完那张照片,杨太太决定去逛街,她打算给老公买两件好衣服带去国外穿,顺便再给自己买一条早就看顺眼的纱巾,以便安慰自己忧伤落寞的心灵。因为当天是周末,商场里面人很多,夫妻二人怕两个孩子走散了,就把哥俩领到一家冷饮店,买了两份冰激淋,让他们坐下来好好吃,等着父母买完东西回来接他们。
即使是杨睿平常最喜欢吃的冰激淋也无法浇灭他心中的熊熊怒火,他甚至尝不出来嘴里是什么味道,他用勺子在每个冰激凌球上用力捣了几下,不耐烦的抬起头,却见杨轩心平气和,吃得有滋有味。杨睿的臭脾气顿时爆发了,他狠狠的一拍桌子:“你,不许吃!”
杨轩眨眨眼睛:“好,那就给你吧。”他把自己的盘子连同透明塑料小勺一起推到餐桌对面,他以为杨睿太喜欢吃冰激凌以至于吃一份还不够,所以毫不犹豫的把自己那份也让给弟弟。然后,杨轩像在课堂上一样背起双手,目不转睛的盯着杨睿。
杨睿的心情稍微好了一点,他埋着头吭哧吭哧吃了半天,突然好像感应到某种不祥之兆似的又一抬头:“你干嘛要老盯着我!”
“我怕你走丢了。”
“我不是一直坐在这吗,怎么可能走丢!要丢也应该坐丢才对,你见过有人坐着坐着就丢了吗?”
“可能有坏人来拐骗你。”
“谁能拐骗得了我,我从来不跟不认识的人说话!”
“嗯——”杨轩站在人贩子的角度思考了一下,假如他面对杨睿这样一个又白净又贪吃的小孩……他有主意了:“我知道了,如果有陌生人给你买一份冰激淋吃,你就跟他走了。所以我得好好看着你。”杨轩下定决心,更加一丝不苟的盯住弟弟。
要不是因为杨睿实在很喜欢吃眼前这两盘冰激淋,他一定会把它们全扣到大哥脸上去。他暗下决心:等下一次遇上不好吃的,我不爱吃的,我一定要拿盘子砸你的头!可是对杨睿来说,有什么吃的他不爱吃,能让他舍得用来当凶器呢?
到了那天晚上,独自一人霸占两份冰激淋的杨睿终于遭到报应了,他抱着肚子满床打滚,一个劲的喊疼。母亲急得抱起小儿子就冲出家门。
家里有两辆自行车,可是杨睿肚子疼得没法自己坐稳,所以母亲扶着坐在车后座上的杨睿,父亲推着车,尽可能快的向最近的卫生所走去。
杨轩早就睡着了,他跟杨睿睡一张床,被弟弟拳打脚踢的折腾弄醒了。父母让杨轩一个人在家继续睡觉,可他非常担心弟弟,所以也跟着去了卫生所。
一家四口赶到卫生所,挂了夜间急诊,值班大夫给杨睿检查了一下,又问过他白天吃了哪些食物,然后下诊断,杨睿只是因为乱吃乱喝导致肠胃受到感染发炎了,没有大碍,打一针消炎针好得最快。大夫叫护士带杨睿去隔壁的处置室打针。
杨睿非常非常讨厌打针,每年一到该去防疫站打预防针的日子,他提前好几天就开始提心吊胆、寝食难安,一旦被父母押解到防疫站,发现今年只要吃糖丸,不用打针,他立刻又变得生龙活虎。不过杨睿已经成熟到拥有足够的自尊心,他知道自己不能在大庭广众面前流露出因为怕疼而不敢打针的念头。
“扎,扎哪儿?”杨睿强作镇定的问。根据他的亲身体验,扎屁股非常疼,扎胳膊极其疼,如果很不幸需要扎手腕抽血,那还不如直接杀死他算了。
“消炎针,当然是臀部注射了。快点趴到床上去,把裤子脱了。”护士一边回答一边熟练的准备针管、药水和消毒器械。
杨睿心里一哆嗦,不过被逼到绝境时也能灵感闪现,他坚决的说:“不行,你是女的!”
“女的怎么啦?”
“女的就不能往我屁股上扎针!”
护士噗哧一乐:“小小年纪就有这么多讲究!告诉你,今天真是赶巧了,整个卫生所里所有值班大夫、护士全是女的,只有一个看门老大爷是男的,他都六十多岁了,眼睛花了,手也哆嗦了,就算你敢让他给你打针,我们也不能同意,万一扎偏,一下子扎到心脏上,医院可不能负这个责任。”
杨睿吓得又一哆嗦,他也不想想,就算扎得再偏,也不可能从屁股偏到心脏上去。杨睿坚持道:“那你太小了。”
“什么?”护士糊涂了。
“你比我妈还年轻,反正不能让你给我扎。”杨睿坚持到底。
其实护士的年纪并没有杨睿想的那么小,她穿着白大褂戴着帽子口罩,杨睿只看她个头比母亲矮就以为她年龄也很小。护士小姐芳心大悦,一个只恨自己嫁不出去的老姑娘最开心的事就是听见人家说她,不,是嫌弃她太年轻,哪怕是个屁事不懂的小男孩。
诊室里的大夫听见隔壁很吵闹,就过来看看打完针没有。护士继续逗杨睿:“你看这位大夫呢,她比你妈年纪大吧?”
杨睿胆战心惊的扫了大夫一眼,赶紧说:“那也不行,她比我奶奶年轻!”他不由自主捂住屁股。
大夫听了哭笑不得:“你奶奶在哪儿呀,你想把她叫来给你打针吗?”
杨睿可算放心了:“我奶奶住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去找她要坐三天三夜火车,还要坐一整天长途汽车才能到呢。一去一回需要一个星期。”他算计得很明白,以为这样就可以蒙混过关。
护士越来越觉得这个小孩很好玩,而且多跟他说话有助于帮他转移注意力,放松心情,等一下的注射过程会更顺利,治疗效果更好。正好这时候值班主任进来巡视,护士开玩笑:“要不让我们主任给你打针吧?”
这位主任再过两个月就要退休了,虽然不见得比杨睿的奶奶更年长,可她已经两鬓斑白,更重要的是,她的眼镜、发型和身材有点像杨睿的小学校长。杨睿曾经以为自己走遍天下没对手,可是在念小学头一天的新学期开学仪式上第一眼看见校长,他就好像一只在老鼠洞里出生、长大的小老鼠走出洞口之后第一眼看见猫一样,立刻就凭本能认出了什么叫“天敌”。眼下,看见这位长得跟校长差不多的主任气势汹汹的推开门走进来,杨睿明白自己大限已到,他不用别人抱,一个人乖乖的爬上诊察床。
护士乐得合不拢嘴,还要打趣:“小朋友眼力真好,我们主任专门给局长打针的,一般老百姓来了都轮不上这么高的待遇呢。看来今天要给你特殊优待啦!”
杨睿用尽最后的勇气和力气高声喊道:“女的都出去!”
其实,这位“专门给局长扎针”的老大夫最后一次摸针管已经是十几年前的往事了,反倒是被杨睿轰走的小护士一直在儿科工作,很有对付小孩的天分和经验。老主任本着良药苦口、治病救人的理念,没轻没重的往杨睿屁股上扎了一下,他疼得都快死过去了,可他一声也不敢吭,又独自一人悄悄的从诊察床上溜下来。
父母和医生护士回到处置室,杨睿看见杨轩肚子也不疼、屁股也不疼、好端端的站在那里,他心里的所有委屈、痛苦、恐惧和愤怒猛然间再也压抑不住的爆发了。杨睿大哭大叫:“扎他一下,也得给他扎一针!都怪他,是他强迫我吃两盘冰激淋,所以我肚子疼,还得打针,都怪他!也要他扎一针!”杨睿一边哭喊,一边双手抱住哥哥,使出浑身力气把他拖向诊察床。奇怪的是,这一次,杨轩很容易就被弟弟拖走了。
母亲赶紧过来抱住杨睿,一面给他擦眼泪,一面用温柔的话语安慰他,可杨睿还是不依不饶,哭闹不止。最后大家没办法,只好让护士拿着一个针管,假装在杨轩身上比划了两下。杨睿的眼睛被泪水糊住了,看不清楚,大家都说杨轩也扎过针了,他才罢休。杨睿抹干眼泪,气哼哼的说:“以后,只要我来医院,你也得跟着来,我吃什么药,你就得吃什么药,我扎什么针,你也得扎什么针,别以为把我害死你了,你就安全了!”本来杨睿心里一直感到很不公平,为什么自己每年都得被爸爸妈妈带去打预防针,哥哥却从来不用遭这份罪,大人们解释说杨轩小时候已经打过了,现在在学校集体注射,可是杨睿对于没有亲眼目睹的东西一概不相信。
这时,已经快到午夜了,外面凉风嗖嗖。杨睿原本上吐下泻,浑身虚乏,打了针之后疼得腿都迈不开,又哭得满脸都是眼泪鼻涕和汗水,大夫见了,好心说:“要不开一张病床,你们让他今天晚上睡在卫生所,万一再有什么反应,也可以让护士照看一下。”
杨太太一想,明天早上天不亮就得送丈夫出远门,又要打发杨轩吃早饭、上学,可能还得去小学校给杨睿请病假,她的确没有精力再照顾生病的小孩。于是她温柔的说:“宝贝,听大夫的话,今天晚上睡在医院,让护士阿姨陪着你。明天早上妈妈再来接你回家好不好?”
杨睿扬起脸,把周围所有人挨个看了一遍,最后将目光锁定在父亲身上,他突然抱住父亲的双腿,又哭起来:“不行啊,不行啊!明天早上爸爸就走了,等我回到家就看不见爸爸了!我要回家!我要回家!”说着,他抓起父亲的手,拼命往门口拉,好像有人马上就要把他囚禁在医院里一样。
回家的路上,杨睿一直被父亲抱在怀里,他搂着父亲的脖子,把沉重的脑袋搭在父亲肩膀上,不时抽回手摸一摸依然疼痛鲜明的屁股。母亲推着自行车走在一旁,不停的用手绢擦去杨睿脸上的泪水,生怕他再被风吹感冒了。
杨轩又是走在最后,他的眼泪也快要掉下来了。杨轩觉得弟弟真是太可怜了,他年纪这么小,父亲就要离开家那么长时间,他又吃坏了肚子,还挨了针,受了这么多痛苦。杨轩很希望刚才自己能替弟弟打这一针,能替他肚子疼,替他承受世界上所有的苦难……
杨轩关掉图片浏览器,感到鼻子有点发酸。杨睿本人很喜欢这张照片,他老早就神气活现的向贺嘉炫耀过,他认为自己的表情与众不同,说明他从小就很酷。后来,贺嘉从杨轩这里听说了照片背后的故事,她很解恨的说:“活该!”雅静则笑眯眯的说:“哇,跟我三表弟好像诶,小时候他在全班个头最高,每次排队打针他总排在第一个,他就不停的跟排在后面的同学换位置,一直换到全班最后一个,然后他还要躲到隔壁班的队伍里去!有一次全年级老师一起全校大搜索,最后把他从女用卫生间里抓出来。所以他长大之后去服兵役,隐蔽和躲藏科目的得分最高,因为他从小就有经验啊!”然而只有在杨轩这个做哥哥的眼中,弟弟永远都是一个弱小无助的可怜娃。
杨太太第二次怀孕的时候,夫妻俩对于怎样做父母已经颇有经验了,因此他们的反应很从容,可杨轩还是第一次当哥哥,他不但弄明白了小宝宝是怎么来的,也很关心宝宝的成长过程中需要哪些照顾。母亲把杨轩小时候用过的小衣服小裤子小枕头小被子找出来重新整理好,准备给即将出世的杨睿使用,杨轩则把自己玩过的所有玩具全都拿出来,而且在每个玩具上面贴了一张小纸条,写明自己几岁的时候玩过。
父亲将母亲和新出生的宝宝从医院接回来那天,正是中午,杨轩刚吃完饭,就要去上学。他看见母亲怀里抱着一团画满了小草莓的粉红色小棉被,被子里裹着一个半红不黑、瘦了吧唧的小东西,闭着眼睛,张着嘴巴,头发又少又黄,嘴里居然没有牙齿,要多丑有多丑,还比不上一只刚落地的小耗子崽。杨轩幼小的心灵顿时感受到巨大的震撼:天哪,难道这就是我弟弟吗?他肯定不正常,不健康吧!杨轩想,假如自己生下这么一个孩子,肯定把他扔了重新生一个,就像在学校的手工课上做橡皮泥作业,捏得不像,就揉成团,再捏一次。可杨轩一想到父母心里也可能产生同样的念头,他又感到无比恐惧。整整一个下午,杨轩没能好好听课,大课间自由活动的时候,他一个人躲在操场的角落里,走来走去,胡思乱想,却什么也想不清楚。
晚上放学回家,杨轩发现弟弟还在家里,而且仍旧丑得难堪,说明父母暂时没有把弟弟扔掉的打算吧。他暗暗松了一口气。
杨太太在家休产假期间,闲得无聊,她唯一的乐趣就是看小说。
一天下午,杨太太半倚在床头,手捧一本爱情小说读得入了迷,书中痴男怨女之间的爱恨纠葛深深的打动了她,令她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她把看了一半的书倒扣在枕头边,撑着身子坐起来,呆呆的望着窗外的老榆树,耳边回响起男女主角生离死别之际感人肺腑的彼此倾诉。泪水不知不觉从她的眼角流出来,滑过脸庞,从下颌滴落下去,正落进躺在她身旁的杨睿嘴里。杨睿依然闭着眼睛张着嘴,他咂了咂掉进嘴里的东西,咸的,味道很糟糕,他叫唤了两声表示抗议。
杨轩在隔壁房间做功课,一听见弟弟有响动,他赶紧跑进父母屋里,却惊讶的发现,弟弟在哭叫,母亲在默默流泪。杨轩的眼泪立刻涌出来,他扑到母亲身边:“妈妈,你别伤心了,请你和爸爸不要讨厌弟弟,也不要把弟弟扔掉吧!不管他长得多丑,我也不嫌弃他,他永远都是我弟弟,我一定会做一个好哥哥,我会好好照顾弟弟,照顾他一辈子。妈妈别哭了。”杨轩小心翼翼的拉起杨睿握成拳头的小手,希望这样就能阻止母亲像扔掉一片烂白菜叶一样扔掉杨睿,他以为杨睿这一辈子都会没有牙齿、睁不开眼睛、伸不直小胳膊小腿儿。
杨太太终于听见杨轩的吵闹声,她恍然间清醒过来,回到现实世界。她看看眼前的两个孩子,小的哭,大的也哭,到底为什么,都饿了吗?真烦人。她又看看墙上的挂钟,果然已经快到傍晚了,老公就要下班回家了,自己也该去准备晚饭了。唉,光阴真是飞逝如梭,做小姑娘的时候,她心里就有一个梦想,将来一定要生一对可爱的双胞胎女儿,教她们学跳舞,把她们培养成美丽的天鹅公主,然而残酷的现实只丢给她这么一对光会添乱的男孩,偏偏在她看书最投入的时候跑来大煞风景。
“作业写完了吗?”无论如何,杨太太还是要做一个尽职尽责的好母亲。
“写完了。”杨轩慌忙应答:“明天上课要讲的内容我也预习好了。”他以为,只要自己表现得更乖,妈妈就不会把弟弟扔掉。
“那你可以出去玩一会,要是看见爸爸,就跟爸爸一起回家,要是没看见爸爸,你就半个小时之后回来吃晚饭。”杨太太边说边起身下地。
可是杨轩主动放弃了娱乐休闲的宝贵机会,跟着母亲走进厨房:“妈妈,我不出去玩了。有什么活,让我来帮你干,我会做很多很多家务活。”他决定加倍努力的懂事、听话,来讨好妈妈。
母子二人顺利度过产后休养期,杨太太又回单位上班去了。一个周末下午,杨轩在家玩,母亲要去艺术团排练,父亲在家翻译资料。杨太太出门前嘱咐老公别忘了定时定量给杨睿喂牛奶,又嘱咐杨轩在屋里举止安静一点,不要影响爸爸工作,至于杨睿,反正嘱咐什么他也听不懂,只好随他去。
杨睿照例在睡觉。杨轩看看书,画画画,做做手工,过一会跑去看看弟弟,发现他已经醒了,晃着脑袋东瞧瞧西看看,嘴里哼哼唧唧。杨轩轻轻敲了敲父亲的房门,小声说:“爸爸,弟弟饿了。”
“好,喂他喝牛奶吧,半瓶就够。”这是老婆的圣旨,一定要在宝宝自然睡醒之后才能喂牛奶,否则就算到了钟点也不能强行把他吵醒。
于是,杨轩点上煤气灶,热好牛奶,量出半瓶,给杨睿灌下去。吃饱喝足的杨睿又睡着了。
杨轩玩了一会又跑去看杨睿,他又醒了,东张西望,念念有词。
“爸爸,弟弟饿了。”
“好,喂他喝牛奶吧,半瓶就够。”
一会儿。
“爸爸,弟弟饿了。”
“好,喂他喝牛奶吧,半瓶就够。”
……
杨太太晚上下班回到家,发现灶台上摆着一排四个空玻璃瓶,一家四口一整天的牛奶配给已经全部见底了,而杨睿安危不明。她当场傻眼了:“怎么喝了这么多?我不是告诉你只要半瓶就够吗!”她质问老公。
“我让杨轩喂的。杨轩,我是不是跟你说过只要喂半瓶啊?”老爸认为自己很无辜。
“我确实每次只喂了半瓶呀。我问你一次,你就让我喂一次,所以总共喝了这么多……”
“你已经喂过一次就不要再来问我嘛。”
“可是弟弟还是很饿啊,他醒了,还在哭呢。他哭了就会影响你工作,我不想让弟弟挨饿,也不想让爸爸的工作受到打扰。”杨轩十分诚恳的解释,家里有两个人需要照顾,他觉得自己肩头责任重大。
父子俩正在互相推卸责任,杨睿却闭着眼睛,开始从嘴里噗嘟噗嘟往外吐奶。
杨轩盯着弟弟看了一会,忽然想到:“鲸鱼喷水也是这样的,是不是因为小鲸鱼也喝了很多奶呢?”半个月前,杨轩第一次听说大海里那种块头很大的会喷水的鱼竟然属于哺乳动物,竟然也是吃鱼妈妈的奶长大的,他感到十分惊讶。杨睿也是一只小鲸鱼吧。
杨轩果真竭力兑现自己的誓言,他要做一个好哥哥,好好照顾弟弟。只要杨轩在家里,就会时时刻刻惦记着杨睿,把他放在太阳底下,怕他烤坏了,把他放在阴凉地里,怕他冻病了,喂他喝牛奶,怕他吃吐了,不给他喂东西,怕他挨饿了,让他躺在床上,怕他翻身打滚掉到地下,把他摆在书桌上,自己写作业时一抬头就能看见,这样肯定足够安全,可是桌面很硬,宝宝躺在上面想必非常不舒服……杨轩像一只蚂蚁搬运工一样把杨睿挪来挪去。最后,他决定把杨睿放回床上,自己搬来一张小凳子坐在床边,垫着画板趴在床上写作业。渐渐的,杨轩还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做完功课之后,他就把白天学过的课文对着杨睿念一遍,他希望弟弟快快长大,早点学会书里这些奇妙的知识。
回想起年幼无知时做过的各种傻事,杨轩不由得百感交集,哭笑不得。后来,他终于弄懂,健康的新生婴儿不一定白白嫩嫩水灵灵,自己刚生下来也跟小耗子差不多。慢慢的,杨睿的头发长长了,牙齿长全了,小脸蛋越长越漂亮,小嘴巴甜得好像时时刻刻含着一口蜜糖,杨轩再也不用担心父母会把这么可爱的弟弟扔掉了,而且杨睿还夺走了父母的宠爱和亲朋好友的关注。杨轩妒忌过吗?从来没有,因为他是哥哥,是大人,他不需要别人的照顾和注意,而弟弟只是个软弱可怜的小孩。
杨轩想,等自己做了父亲,就不会再闹出这么多笑话了吧。他曾经问过贺嘉,对生儿育女有什么打算,两个人可以一起安排一下学业和工作的计划。贺嘉冷淡的回答:“不,我这一辈子也不想生孩子。我不希望她长大之后怨我恨我,怪我不该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上来!”杨轩明白,贺嘉最怨恨的不是父母对她不好,而是他们压根就不该把她生下来。杨轩不想勉强贺嘉,甚至不愿意劝说她,他只希望她能在生活中慢慢改变想法,就算她仍然永远不想生孩子,至少她应该珍惜和热爱自己的生命。
杨轩退出照片目录,隔壁目录里装满了数量可观的音频,他一边沉思一边随手打开一个文件。
开头是一段悠扬的《睡美人》乐曲,乐曲戛然而止,短暂而轻微的杂音过后,响起一个稚嫩的男童音:“下面是杨睿讲故事,第一个故事,小松鼠的故事。从前有一座很高很高的山,山顶上长着一棵很高很高的小松鼠。”
“不对,不是小松鼠,是小松树。”这个插话的声音就是杨轩吗?他童年和少年时经常被学校安排参加录音活动,可是已经过去十多年了,骤然听见自己小时候的声音从老旧的磁带录音里传出来,杨轩依然感到不可思议。
“山顶上长着一棵很高很高的小松鼠。”
“还是不对,小松鼠是三声,小松树是四声,应该读作四声,但是你读的总是三声。”
“山顶上长着四棵……三棵很高很高的小松鼠……”
“松树是植物,是一种非常高大的常绿乔木,叶子是针状的,冬天不落叶。松鼠是动物,有一条很蓬松的大尾巴,喜欢吃坚果,冬天要冬眠。它们两个不是一种东西。”
“山顶上长着一棵——讨厌,不许你说话——”杨睿清了清嗓子,从头开始:“从前有一座很高很高的山,山顶上长着一棵很高很高的小松鼠,鼠底下住着一只小白兔,鼠顶上住着一只小松树……”他终于也意识到症结所在:“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杨睿是个多么可爱的小宝宝啊,这个奶声奶气的童音里充满一个思想清澈单纯的小孩面对复杂凶险的成人世界时所流露出的深深困惑,即使现在听起来,也让杨轩感到心疼。
可是没人知道杨睿的疑问是否得到了圆满解答,因为这段对话就像突然开始一样,很快又被突然掐断了,优美的管弦乐曲重新回荡流淌。
杨轩想起来,那天,杨睿一个人偷偷用录音机录下自己讲的故事,不料却将母亲跳舞用的伴奏磁带洗掉了一段。第二天,毫不知情的母亲带着磁带去练功房,一按下录音机的播放键,传出来的却是两个小孩的交谈,面前两排十七八岁的大姑娘顿时忘了自己还在课堂上,一个个笑得捂着肚子蹲在地下站不起来,她们都没想到,原来看上去那么年轻的周老师家里还有一个这么可爱的小朋友。从那以后,杨太太带的学员们就喜欢找各种理由去老师家坐客,专门为了看看那个分不清“小松鼠”和“小松树”的小家伙。杨睿不知道自己怎么会一夜之间突然变得大红大紫,不过他一点也不怯生,每次只要有哥哥姐姐叔叔阿姨来家里玩,他一定会洋洋得意的把自己最拿手的故事讲上一遍。
这段音频的文件名叫“误会(1)”,是杨睿起的,杨轩不无好奇的打开了“误会(2)”。
“……悟空走到景阳岗,喝了十八碗酒,然后,打死了一只大老虎……”
“不是悟空,是武松。”
“武松,又叫孙悟空,他姓,孙。”
“不对。武松姓武,是梁山一百零八位好汉之一,是《水浒传》里的人物。孙悟空就是齐天大圣,是《西游记》里的人物。他们俩不是同一个人。”
“武松,三打,白骨精。”
“不是,打死白骨精的是孙悟空,打死老虎的是武松。”
“孙,武,松……”杨睿突然哇的一声哭起来:“妈妈,哥哥欺负我!”
立刻响起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随之是母亲温柔的安慰:“宝贝别哭哦,妈妈来给你讲故事。”
而后是父亲轻轻的笑声和悄悄的低语:“杨睿又糊涂了!”
杨轩记得,那阵子,杨睿老是把“武松”和“悟空”搞混,闹了不少笑话,因此父母有预谋的拿录音机做好准备,终于逮住机会将杨睿再次犯迷糊的“实况”偷偷记录下来。
杨轩也记得,很长一段时间里,杨睿的口头语是“妈妈,哥哥欺负我”。全家人打算周末去植物园野餐,不巧一整天都在下大雨,计划只得取消,这是因为“哥哥欺负我”;父母带哥俩去动物园看北极熊,却发现天气太热,北极熊都躲在笼子里避暑,不肯出来给游客参观,也是因为“哥哥欺负我”;看书遇到不认识的字,要怪“哥哥欺负我”,画画画得总是不像,也怪“哥哥欺负我”,两位数乘以两位数算不明白,还是“哥哥欺负我”……杨轩想不通到底是因为小弟弟对大哥哥的无边法力深信不疑,坚信哥哥有能力控制天气阴晴和北极熊的生活习性,还是因为杨睿实在很讨厌杨轩这个障碍物,存在一个哥哥这件事本身就是错误。
不过杨轩确实认为自己有错,不是“欺负弟弟”的错误,而是错在没能好好照看弟弟,没能教会他读书画画算算术,没能在无法野餐和看不见北极熊的日子里陪他玩得开心。弟弟多么信任哥哥,才会在遇到一切想不通办不到解决不了的难题时把所有责任全都推到哥哥头上啊。杨轩想,也许自己最终还是辜负了弟弟的信任,杨睿和贺嘉感情那么好,可他却把贺嘉弄丢了,以后再也没有一个善解人意的嫂子听杨睿唠叨那些又臭又长的心里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