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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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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轩永远也忘不掉那一个特别的夏天,贺嘉离家出走,住进杨家。仅仅是第二天,杨太太就兴高采烈的领着三个孩子一起出去逛街,逛来逛去,逛进一家女装店。
当年的杨睿特别讨厌逛街,尤其讨厌看衣服,最讨厌进少女时装专卖店。所以他一进门就胡乱指着立在大堂中央的模特说:“这个这个,她穿上肯定好看!”说完就一猫腰钻进两排挂满长裙短裙的衣架中间,没影了。
杨太太对心肝宝贝的见解向来言听计从,她立刻请店员把模特穿的那身衣服找来合适的尺码给贺嘉试穿。那是一件浅驼色的吊带连衣短裙,式样简单,看上去并无特出之处。
杨轩一直低着头,皱着眉,心事重重的站在母亲身后。以前每次陪母亲和弟弟逛街,杨轩总是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可以独自沉浸在对宇宙、对历史、对人生的深邃思考之中,不过今天,他担忧的是贺嘉,关于贺嘉的过去经历和她的未来出路,杨轩还有太多顾虑难以想通。
更衣间的门插销一响,杨轩不由自主抬头望过去,正看见贺嘉缓慢的、小心翼翼的推开门。杨轩的脸立刻红了,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贺嘉露出整个肩膀和膝盖以上的半截大腿,即使她还梳着已经长得半长、很需要整型打理的运动短发,即使她还穿着虽然刷洗得很干净、但是明显已经半旧的白胶鞋,然而她的五官脸型和身材曲线所展现出的诱人美丽仍然一览无余,令人怦然心动。不过这并不是说贺嘉因为穿着暴露而显得轻浮、放肆,正相反,杨轩再没见过哪个女孩比此刻的贺嘉看上去更端庄、更谨慎,因此无论学校里同学们传言贺嘉做过什么事,他都坚信贺嘉是一个最懂得自尊自爱的好女孩。
杨太太也眉开眼笑:“哎呀,多漂亮呀!咱们小宝贝可真有眼光!嘉嘉出来让阿姨好好看看。”
贺嘉仍旧站在光线昏暗的更衣室里,一只手紧紧抓住门把手,只把门开到一半,她板着脸低声说:“学校有校服,不会让穿这种衣服……”
“没关系的,还有周末和假期可以随便穿嘛。真漂亮,快过来照照镜子,这边灯光亮。”杨太太依然热情十足的招呼贺嘉,一位店员也十分周到的站到落地镜旁边为她指示方位。
贺嘉没有办法,只好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彻底推开门,向外迈了一步。本来杨轩心里很不好意思一直盯着贺嘉看,可他又实在很难将目光从她身上转移开,所以他立刻看见,在贺嘉的手臂、肩背、小腿、膝盖上遍布着一道一道青紫色的淤血痕迹,好像被鞭子用力抽打过一样。他想起来昨天她曾遭受继父的残酷虐待,才会从家里跑出来,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以前在学校,即使是周末补课允许学生们不穿校服的日子,她也总要用一套肥肥大大的运动服把自己的全身上下包裹得严严实实,那一定是因为她身上总是有伤,不是在街上跟小流氓打架留下的,就是回到家里被继父殴打的。
杨太太也意识到自己的粗心大意,她连忙说:“这件衣服很好看,不用再试了,咱们就要它。”她暗示贺嘉快点退回更衣室,幸亏店员的视线恰好被杨轩的身影挡住,才没看见这个很可疑的场面。
贺嘉躲进更衣室,关上门,抓起自己脱下来的旧校服,却一动不动的呆立了好久。她不知道明天该怎么过,甚至今天下午、今天中午、下一刻钟、再走出更衣室之后自己该怎么办,她统统不知道,门外那个总显得喜气洋洋却又常常心不在焉的陌生女人究竟打算拿她怎么样,收留她住在家里,到底能收留几天?带她出来逛街,有什么目的,只是因为不能把她这样一个来路不明、名声不好的女孩独自留在屋子里吗?叫她试穿这些看上去档次不低的时装,真的会买给她吗,为什么?贺嘉并不贪图这些衣服,可她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期待一个什么样的未来。
贺嘉正在发呆,杨太太在更衣室外敲了敲门,伸手递进来另一套衣服:“穿上这套试试。”那是一条牛仔长裤和一件长袖衬衫。
这一次贺嘉很快换好衣服,不声不响的走出更衣间。杨太太把她推到落地镜前面,笑眯眯的说:“看看咱们的小美人,多漂亮啊!衣服好看,人也好看,穿什么都好看哦!”她的目光在镜子里的贺嘉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等待愁眉苦脸的贺嘉露出一丝笑容。在杨太太眼中,女人活一辈子,最大的两样苦恼,无非一个是不够漂亮,另一个是不够年轻,如今贺嘉把年轻、漂亮这两样都占全了,还有什么烦恼值得愁眉不展?家里人对她不好,离开他们就行了,以后再也不用发愁了。
可是贺嘉的忧虑和苦恼已经多得她的大脑和心脏都装不下了。
杨太太请店员把贺嘉的旧衣服叠好包起来,让她直接穿着新买的衣服走,又把贺嘉身上这套和刚才试过那条连衣裙的同一款式的所有颜色每种挑了一件,全都打包塞进杨轩手里。
贺嘉并不欣赏像杨太太这样大手大脚随意花钱的风格,如果这些衣服都是买给她的,她该怎么样才能把这份恩惠偿还得清?不过杨轩明白这只是老妈的“成套物品搜集症”又发作了,如果什么东西成套、成系列,或者相同款式有不同颜色,老妈不买则罢,只要买就一定要全部都弄到手,如果只能拥有其中的一部分,她一定会吃不香睡不熟浑身难受心里别扭。
这时候,店员们有的在帮贺嘉剪掉新衣服上的标牌,有的在依照杨太太指示的颜色、尺码找衣服,有的在包装,有的在算账,而杨睿已经悄悄的溜到了一个没人注意的角落里,那里挂着两排真丝围巾,叠得整整齐齐,按照颜色排列顺序,好像两道彩虹,杨睿不知道揣着什么险恶用心,在每条丝巾上都系了一个死疙瘩。那伙人买一件衣服也要这么麻烦,他等得无聊,又开始系第二轮死疙瘩。
该到杨太太掏出钱包数钱结帐的时候,贺嘉终于忍不住开口:“其实,不用这么多……”
杨太太耐心的安慰贺嘉:“咱们穿漂亮衣服啊,不是为了让别人看见,是为了让自己心情愉快。”这正是杨太太的人生哲学,无论遇见什么忧愁烦恼,只要出门逛一圈街,买一套新衣服换上,她立刻就心情明朗了。长期与丈夫两地分居,既然自己打扮得再漂亮,爱人也看不见,那就只好学着自己欣赏自己喽。
杨睿系死疙瘩已经系腻歪了,就溜溜达达的晃出来,看看那帮人还要磨蹭到什么时候。他心怀不满的嘟嘟囔囔:“哼,咱们吃东西啊,不是为了让别人吃饱,而是为了让自己不饿。哈!”他也不知道这么一句话有什么深刻涵义,本来他很不愿意出门,宁可在家里让老妈再给他做几顿好吃的,可是既然已经出来了,他就巴望着早点离开服装店好进饭店。
那天中午,他们先去全聚德吃烤鸭,再去东来顺吃火锅,都是杨睿钦点的菜单,因为这两样老妈在家里做不出来。杨睿一个人吃掉了半只烤鸭,还有那碟从鸭胸部位片下来的肥油四溅的烤酥皮,虽然是好东西,可是别人只吃一片就腻了,剩下的也被他蘸着白糖都吃光了。不出一个小时,换了一家饭店,杨睿居然还能把刚从滚沸的汤锅里捞出来的涮肥肉片,连吹也不吹就直接塞进嘴里,大嚼大咽,满脸享受,简直乐不思蜀。户外正是烈日炎炎,大马路上比烤鸭炉或者火锅凉快不了多少,大概只有杨睿的胃口丝毫没受影响,照旧能够酣畅淋漓的胡吃海塞。
哪怕贺嘉此刻没有心事,她也吃不下。说句公道话,以前在生活中,不管继父怎么打她骂她,可是从来不会故意让她挨饿,也不会专门挑剩菜剩饭给她吃,只要她在家吃,每顿饭都跟家里其他人待遇相同。根据贺嘉观察,杨轩在学校过得挺宽裕,他的零食、饮料、午饭,跟周围同学比,只多不少。可是为什么杨睿一张嘴吃饭,总惹人怀疑他是在食不果腹和饥寒交迫中度过了十几年的悲惨人生?看上去,杨太太更疼爱小儿子嘛。
这就是杨睿的人生哲学,老妈把快乐寄托在穿戴打扮上,而杨睿则把幸福建立在大吃大喝上,只要给他好吃的,他就心情畅快,不会胡搅蛮缠、调皮捣蛋。也许因为母亲烹调手艺出色,所以杨睿认为,不管父母在不在眼前,只要他吃得多、吃得香,就能表达出对母亲最深情的想念和最崇高的尊敬。
不过贺嘉站在纯粹旁观者的角度,不免感到一点惋惜,她认为杨睿这个小孩算是毁了,虽然小脸长得蛮精致,可是就看他现在这副粗鲁、野蛮的吃相,大概长大成年之后只会变成更没气质、更没品味的无赖。其实仔细想想,杨轩也差不多嘛,要不然他为什么会趴在走廊的窗台上吃包子呢?明明就在当天早晨的周会上,校长和教导主任都三令五申,绝对不许任何学生在校门以内、教室以外吃任何食品,杨轩本来不是一个热衷于破坏规矩的坏学生啊!贺嘉回忆起自己第一眼看见杨轩时的情景,四周围满浓绿色爬墙虎的暗绿色木头窗框,好像一幅古旧而笨重的画框,把杨轩和包子一起定格在那一瞬间。贺嘉在惨淡愁云之中终于忍不住露出一丝微笑……
杨轩永远记得那个夏天的那一天中发生过的每一件事的每一个细节,甚至包括当杨睿又向火锅里扔了十个夹馅牛肉丸子时,贺嘉脸上现出的单纯、甜美的笑容,从前一天晚上开始到现在,那是她第一次笑,也许因为贺嘉也很喜欢吃包了馅的牛肉丸子?
杨轩同样忘不掉三年之后的夏天,贺嘉问他:“你干嘛一直盯着我啊?”她脸上笑盈盈的,好像又看到了牛肉丸子。
“呃,没什么。”当时,杨轩只能想到这句回答。
同一天,不久之后,贺嘉第二次问起这个问题:“刚才,你为什么要盯着我看?”这一次,她的表情很紧张,她的声音很生涩。
“因为你很美。”
贺嘉闭上眼睛,不知道自己应该怎样评判这个答案。
从那往后,贺嘉有无数次问过同样的问题:“你为什么要看着我?”她的语气中已经增添了种种妩媚、诱惑的韵味。
不管贺嘉渴望听到怎样饱含挑逗意味的回答,但是杨轩永远只能给出最标准的答案:“因为你很美。”
贺嘉的反应不是不耐烦,而是轻蔑。所有男人都会对她说这句话,只要他们得到机会,杨轩无比幸运的成为唯一一个拥有这个机会的男人,然而他只能给出如此索然寡味的回答。
贺嘉忍不住的想:我很美,只因为我很美,所以我能得到这一切,如果我一点也不美呢,我会得到什么?
在杨轩心底,还有另外一个答案。那天,贺嘉蹲在床边整理衣箱,她穿着宽松的无袖上衣,露出手臂、肩膀、脖颈,以及隐约可见的胸口和后背,她的肌肤白嫩、光滑,而且上面没有伤痕。杨轩非常欣慰的想到,贺嘉已经安然长大了,当她过完十八岁生日,进入大学,她就是成年人了,她可以自由选择自己的人生道路,别的人都要像对待一个有尊严的成年人一样对待她,再也没有人可以任意打她、骂她、侮辱她,她再也不会受伤了。
当贺嘉主动向杨轩献身时,他明白,或许当时他并不是她心里最爱的人,她很年轻,而他们俩一直没有多少机会经营那所谓的“爱情”;他也想到,或许将来,他也不是世上最爱她的人,她的人生还很漫长,当她经历过更广阔的生活,也许她会遇到对她用情更深,更愿意为她粉身碎骨、赴汤蹈火的男人。可是杨轩相信自己能够做到,他会付出全部努力保护贺嘉,不让她再受到任何伤害,在她那样美丽的身体上,再也不会出现伤痕,所以他毫不犹豫的接受了贺嘉。
贺嘉经常说:“要是我生在古代就好了,我可以做一个女侠,不对,是个女盗!晚上随便找一个破庙或者山洞过夜,没钱花就去黑心地主老财家里偷,谁要敢欺负我,我就一刀宰了他!那样活着容易多了,哪像现在,要考好大学,要拿高学历,要户口,要绿卡,还要存一辈子钱买房子,对喜欢的人、讨厌的人都得笑脸相迎。唉……”
杨轩对此却持谨慎的怀疑态度,在真正的古代世界,大街上真的有那么多大侠大盗神出鬼没吗?在他读到的史书记载里,历朝历代的社会都有读书考试,也都有严格的户籍制度和房屋买卖制度,杀了人都是要偿命的。无论如何,杨轩不关心幻想中的古代社会,他更信任依靠理智和逻辑运行的现实世界。在这个世界中,贺嘉不用去偷财主、住破庙、血刃仇敌,杨轩可以给她一个安全、稳定的生活。
贺嘉参加了空手道俱乐部,有时杨轩开车接送她,不过她只让他在门口等,从来不许他进去参观她的训练过程。
“很残暴、很血腥的,你不要看,我怕你脆弱的小心肝承受不了那么恐怖的场面!”贺嘉总是豪爽的拍拍杨轩的胸口。她以为,杨轩虽然不至于像杨睿那样碰见一只蜘蛛也要丢了命似的唧哇乱叫,可是他的人生一定过得太太平平,不曾亲眼看过真正惨烈的场面。
杨轩不会拂逆贺嘉的意愿,他只会暗暗担忧,幸好,贺嘉从来没因为练习空手道而受伤,他还记得杨睿小时候曾经被装国际象棋的木头盒子夹破了手指头,流了好多血,杨睿哭着向爸爸妈妈告状:“哥哥不让我出去玩,他说在外面会摔倒摔坏,可是坐在家里下象棋也很危险啊!”
当杨轩的目光一次次抚过贺嘉的身体,他心里想:没有人再能伤害你,你的身上再也不会有伤痕。
可是,这个真正的答案,他从来没有告诉贺嘉,因为爱情是一种美丽的感情,不应该跟伤痛的回忆联系在一起。贺嘉好不容易才远远的抛弃掉不幸的过去,她温柔的依偎在爱人的怀抱中,他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提醒她,她曾经天天挨打受伤,而且还无比尴尬的将遍体鳞伤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呢?
杨轩热爱夏天,在夏天里,贺嘉可以穿着背心,穿着短裙,露出双臂,露出双腿,把她美丽的身材和美丽的肌肤尽情展现出来,她不需要遮掩躲藏,因为她的身上再也不会有伤痕。杨轩的夏天就是专为贺嘉而存在的。
一个没有贺嘉的夏天即将到来,杨轩很想把心里话都告诉她,告诉她自己为什么经常盯着她看,告诉她自己最喜欢哪个季节以及喜欢它的原因,不管这是不是贺嘉期待听到的答案,他都想说出来,因为这是他的真心话。可是他还有这个机会吗?
杨轩莫名其妙的相信,他有机会。
在没有贺嘉的日子里,杨轩不知不觉中生出很多莫名其妙的想法,做出很多莫名其妙的举动。比如,他开始翻看老照片。
因为一家人四散居住在天南海北而难得团聚的缘故,杨轩总是收到亲人发来的照片,也经常将自己近期的生活照传给父母和弟弟,不过他并没有兴趣以古迹风光、重大场合为背景给自己拍照当作“到此一游”的证明和纪念,他也不喜欢对着照片怀念珍贵的过往经历,其实,他根本不喜欢怀念过去。杨轩拥有出类拔萃的优秀记忆力,对他而言,“过去”是锁在文件柜里的一包密封档案,哪怕永远不用开封查看,但也必须准确、全面的记录下来,这是任务,不是爱好;而“未来”是一份周密、详尽的规划书,就算没有憧憬,没有渴盼,没有梦幻,可是明天应该采取的每一步行动和准备达到的每一项目标,必须在今夜十二点之前盘算清楚,这同样是任务,不是愿望。杨轩最重视的,只有“现在”,当前需要什么资料,脑子里都记得,眼下该做什么事,心眼里都打定了注意,他全心全意的观察此时的境遇,体会此刻的感情,然后,将它们统统归档储存——这才是条理清晰的人生。
杨轩与贺嘉两地分离的年月里,他很少捧着爱人的照片寄托思念的情意——两个人远隔重洋,不能见面,看到贺嘉的照片,他了解到她的近况,就放心了;他每天付出的所有努力都是为了他们重聚之后能够过上更美满的生活,他将贺嘉时时刻刻放在心里,而不是装在面前的相框里。
不过贺嘉就挺喜欢看照片,雅静也喜欢。有一次,杨睿一下子发过来一二十G的文件,那是他把家里所有胶卷拍摄的老照片都扫描下来,还把录像带转成数字视频。贺嘉和雅静好像闯进了海盗王的藏宝山洞,兴奋得手舞足蹈,她俩整整看了两个周末,几乎见到每一张照片都要向杨轩询问当时的情景。杨轩尽己所能,耐心的一一讲给她们,不过他不明白,为什么两个女孩听了捧腹大笑,前仰后合,那分明是一段很平凡的时光啊。
雅静拥有的照片收藏之丰富程度不亚于杨睿。雅静只有一个亲妹妹,但是她是大家族里同辈人中的老大姐,她还有不计其数的堂弟堂妹表弟表妹族弟族妹乃至义弟义妹,她从小就是方圆十里内的孩子头。雅静曾经顶着锅盖头,穿着跨栏背心和尼龙短裤,光着脚丫站在泥塘边,两条腿脏得好像穿着黑色长筒袜,一手掐腰,另一只手举着一杆杵在地下比她还高出一个脑袋的大渔网,显得威风凛凛,一大帮子半大不小的男孩女孩好像拥着山贼头领似的围在她四周——如果没有一张实实在在的照片做证据,谁能相信眼前这位白衣观音一般温柔沉静的林雅静也曾经度过那样意气激扬的童年呢?
贺嘉和雅静凑在一起看照片讲故事的时候,房间里仿佛有十个人在开讨论会,而且彼此见解对立,争执不下。不过杨轩在旁边听着,总觉得忧虑满怀。
没错,假如有个小男孩蹲在河边草丛里拉野屎,而脱下来的裤衩不幸被大黄狗叼走了,小男孩光着屁股去追赶,却更加不幸的失足跌进河里,最后还是被罪魁祸首大黄狗咬着衣服救上岸来——这么一个故事光是听一听还挺搞笑的,可是如果那个可怜的小男孩就是你的亲弟弟呢,你怎么可能有闲心坐在河堤上笑得满地打滚,末了还不忘跑去最近的邻居家喊大哥哥出来把弟弟光屁股爬上岸的狼狈场景用照相机拍下来?要是杨睿遭遇到这种不幸,杨轩肯定会头一个奋不顾身的跳进河里去救他。当然,杨轩早就会好好教育弟弟,不能去河岸边这么危险的地方玩耍。
“唉,我四堂弟又失恋喽!每次他带女孩子回家,都要千叮咛,万嘱咐,不许我们把这张照片拿出来给他女朋友看见。可是结果呢,还是天天被人甩。以前呀,他是我们家里最帅气的男孩,是整个村里的万人迷。可是现在啊,他已经变成最老的老光棍啦!要是你们家杨睿是女孩子就好了,一定要介绍给我们家天明认识。”雅静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又恢复了善良体贴、满怀温情的知心大姐身份。
“哼,杨睿!我看他早晚也得沦落成老光棍,可以跟你弟弟一起抱头痛哭。”贺嘉的语气里没有一丁点同情心。
贺嘉不经意的玩笑话又惹得杨轩忧心忡忡了,弟弟的终身幸福究竟在哪里,在哪里,在哪里……
如今,贺嘉已经不在眼前了,雅静也不在,杨轩认认真真的按照文件名顺序浏览那些曾令贺嘉和雅静疯狂着迷的照片,他试着去体会那两个女孩看照片时的感受和心情。
这一张,是一家四口的合影,当年,父母都那么年轻,父亲眉目俊朗,如星辰般熠熠生辉,母亲笑靥甜美,如花朵般芬芳迷人,杨轩的微笑十分标准,好像正站在主席台上从领导手中接过三好学生奖状,唯独杨睿,横眉立目,咬牙切齿,一张小脸都扭曲了,似乎对整个宇宙都抱有不可磨灭的深仇大恨。别人都说,哥哥长得像父亲,弟弟长得像母亲,所以弟兄俩其实长得并不相像,杨轩头一次仔细琢磨全家人的相貌,或许他们说得没错。对于这种评价,杨睿一直爱恨交错,母亲是大美人,长得像她当然是好事,可是母亲也是女人啊,自己长得像女人那当然是极大极大的坏事,因此杨睿总是在洋洋自得和怒不可遏两种矛盾的感情之间摇摆不定。父亲和母亲,无论在照片里还是在生活中,永远热情洋溢,乐观开朗,然而在这张照片中,两个人的眼神里都流露出一丝惆怅伤感的情怀,还是仅仅因为杨轩记得拍照片那天发生了什么事,所以才会产生这种错觉?
当初,杨睿刚上小学,父亲第一次接到出国工作的调令,一走就是八个月。临出发前一天,父母决定去照相馆照一张全家合影作为纪念。
从家里走去照相馆的路上,夫妻俩手挽手走在前面,虽然结婚有十多年了,说起来也该算老夫老妻了,可是骤然间离别在即,心里还是依依难舍,有千言万语想要抓紧分别前的每一分每一秒彼此诉说。杨轩特别懂事,他走在父母身后,保持一段距离,不去打扰他们,同时主动肩负起照管弟弟的艰巨重任。
可是杨睿非常非常不乐意总被大哥手拉手领着,他怒气冲冲的抗议道:“我已经长大了,我都上学了,我现在是学生啦!我自己会过马路,你不要总是抓着我的手好不好!”
“马路上很危险,课堂上老师只教了交通规则,可是在真实环境中具体实践起来还需要很多练习。”杨轩循循善诱。
“你不松手让我怎么练习?快点放开我!”杨睿拼尽全力扭动手腕,都快把自己的膀子撅断了,可是哥哥的力气还是比他大了那么一点点,他好像被八爪章鱼团团困住似的,挣脱不开。
杨睿专心致志跟哥哥争夺自由,没注意前方的人行道上横着一个翻倒的空垃圾箱,开口正冲着他。杨睿看也没看就直接走进去了,杨轩连忙把弟弟拉出来:“唉,小心点。走路要留神正前方,不要东张西望,不然容易遇到危险。”
从此之后,就算不过马路的时候,杨轩也要紧紧牵住弟弟的手,以防他撞到大树、电线杆、广告牌,或者垃圾箱。
哥俩厮打了整整一路,终于到了照相馆,杨睿已经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再加上憋了一肚子恼火,他的脸蛋和嘴唇苍白得一点血色也没有。因为难得要拍很有纪念意义的照片,所以父母决定多花点钱照彩照,他们去挑选合适的布景图案,化妆师已经盯上杨睿了:“小朋友长得真漂亮,让阿姨给你好好打扮打扮,待会儿照出来保证更漂亮,比小姑娘还漂亮!”
杨睿这辈子最痛恨别人说他长得像小姑娘,再看见化妆师挥舞着一个大粉饼,沾满了红彤彤的粉末向他的脸蛋拍过来,他积攒了许久的怒气突然爆发出来,他照准化妆师的胳膊恶狠狠的咬下去。
杨轩赶紧拉开弟弟,先向化妆师道歉:“阿姨,对不起,我弟弟年纪太小,还不懂事,请您别生他的气。”然后又教育弟弟:“杨睿,你这么做是不对的,这样对待长辈很没有礼貌。”要不是父母恰好这个时候走过来,杨睿很想连大哥一起咬。
——所以,那一天才会留下这么一张照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