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花谢，凤凰花开》唐小山

37、溴 1

　　舞会主持人是一对机灵大方的俊男美女，他们简洁而郑重的说了几句开场白，便将主动权完全交给舞蹈老师。
　　展云遥硬着头皮慢慢走到舞厅中央，怎么办，只好先做示范吧，薛钒老老实实站在她对面，主持人熟练的挑了一支简单短小、节奏鲜明的舞曲。此时此刻，展云遥才意识到自己面临着更严峻的危机——她的膝盖，甚至连胳膊肘一起酸痛，双腿双臂挪不动半厘米，况且她根本想不通应该把左手放哪，右手放哪，先向哪个方向迈哪只脚。薛钒轻轻握起她的右手，轻轻搂在她左肩下方，展云遥一阵头晕目眩，不得不闭上眼睛，她的大脑里没有思维，心中没有情绪，就连躯体也毫无感觉，整个人化为空气，她不存在了……
　　展云遥下一刻产生意识时，音乐已经停了，耳中充满掌声和叹息声，听起来很热情，很真诚。这么说，刚才她没出乖露丑？
　　“师兄师姐跳得好不好？”美女主持笑语盈盈。
　　“好！”观众异口同声。
　　“大家看没看明白？”帅哥主持一本正经。
　　“没——看——明——白——”拖腔拉调的回答更响亮更整齐。
　　“请老师再跳一段要不要？”
　　“要！”又是欢快的掌声和笑声。
　　展云遥不由得苦笑，就算把今天的舞会变成她和薛钒的专场表演，不会跳舞的同学依然学不会，“跳舞”和“教跳舞”不同，教学有教学的方法、步骤，杨睿有经验，她也应该临场发挥，随机应变，可现在她头脑死机，只能傻愣愣的望着薛钒。
　　薛钒认为，他的职责是教这些不会跳舞的同学学会跳舞，本质上没超出他通常的工作范围。他四下张望，墙根边竖着几块白板，是楼下食堂饭厅用来公布每日菜谱菜价的告示板，他请两位男生将其中一块抬到所有人都能看清的位置，笔槽里正好有记号笔，他拿起笔，一切便步入正轨——
　　“……双脚在同一个二维平面内分别进行互相关联的周期性运动，用△表示男伴左脚，▲表示女伴右脚，○表示男伴右脚，●表示女伴左脚，曲线表示运动轨迹，箭头表示方向，数字表示次序，数字相同说明动作同时发生……”
　　薛钒和展云遥相距一米，没配音乐，一步一停的用真实动作演示白板上的符号图示，在座的孩子冰雪聪明，很容易理解这种逻辑清晰的理论陈述。接着便是亲身实践，两位老师几乎陪到场的每一位异性舞伴跳了个遍，耐心的一一为他们指点动作。
　　舞会进行得非常顺利，中间展云遥临时起兴教了两段集体舞，是她高中在海军部队军训时跟水手学的。最后，即使没学会跳舞的同学也充分体会到参与的乐趣，丝毫不觉得尴尬无聊。
　　场地租借时间快到了，大家恋恋不舍，最后一曲，每个人都去找自己心仪的舞伴，两位老师终于空闲下来。展云遥看看场边的空椅子，又看看场中央成双成对的少男少女，她扬起下巴，像平日一样摆出昂首挺胸的骄傲姿态，而薛钒照旧谦逊温和的低着头，他们的目光恰好相遇，她微笑着向他伸出手，只要握住他的手，她就可以再一次消失在空气中，没有论文，没有实验，没有对她失信的混蛋，甚至也没有酸痛的膝关节……
　　薛钒记得体育老师说过，体育舞蹈的灵魂之一就是男伴永远居于主导地位，你要像绅士，不，像骑士一般引领、守护你眼前这位女伴。其实，在舞池之外也一样……

　　舞会圆满结束，主持人热诚的感谢两位舞蹈教师，还送给每人一件礼物——胖墩墩、金灿灿、香喷喷的大菠萝！
　　回宿舍的路上，展云遥像三月里的风筝似的飘飘欲飞，原先，她没把舞会当负担，然而熬过一番由搭档爽约导致的恐慌和困窘后，她现在感觉能够胜利完成传授舞艺的重任真是人生的莫大快慰，她什么也不在乎，只想像跳舞时那样挽着薛钒的手臂。可他正学着托塔李天王的造型，小心翼翼的一手托着一个多尖多刺的大菠萝。
　　站在宿舍楼前，薛钒露出温厚的笑容，他并不知道自己刚才像骑士一样将公主从恶魔的圈套中解救出来。展云遥忍不住想抱一抱他，哪怕是今生今世唯一一次，但是……菠萝还是很捣乱……
　　薛钒见展云遥直勾勾的盯着这俩菠萝，就大方的说：“你喜欢，都给你吧。”
　　“你不要？”
　　“都是刺，太扎手，削皮很麻烦。”容易受伤的薛钒想必被菠萝害得吃过不少苦头。
　　展云遥生气了，男生怎么都是这副懒散龌龊的德行，这么美味而营养丰富的水果却嫌吃着麻烦，最好让他们像猪一样天天拱烂泥才省事呢！可她想起来，自己不能对薛钒发火，所以她做了个鬼脸，换个话题：“我以前没想到，原来你跳舞跳得这么好！”
　　“期末考试我得了九十分，老师说我……”薛钒脸红了，最好别把老师对他的评语告诉展云遥，幸亏交谊舞和体育舞蹈不太一样，用不着做那些妩媚妖娆、夸张至极的动作，大概只有杨睿才好意思理直气壮的按照满分标准去扭腰吧！
　　“哼！明天看见杨睿，看我怎么……”真奇怪，展云遥对杨睿的愤怒不再那么实实在在了，她听说古代有位凶残的公主，把仇人装进渔网，用小钩子从每一个网眼里钩下一块人肉，对付杨睿，渔网太温柔，她需要纱窗！
　　“你要找杨睿，那我回去叫他给你打电话。”
　　“他在宿舍？”
　　“他下午一直在我们屋跟阿蒙一起看电影。”
　　“他没回家？”
　　“他好像昨天回去一趟。”薛钒原本不关注杨睿的行踪，不过最近阿蒙一直吵着向杨睿借DVD，他只好昨天下午抽空跑回家取，所以薛钒才知道。
　　“他家厨房不是漏水吗？”
　　“这种事他不会跟我讲啊……”薛钒很不好意思，这么婆婆妈妈的话题……
　　“杨睿这个混蛋，竟敢成心耍我！他到底想干什么！”一瞬间，展云遥若有所悟，她红着脸飞快的抢过菠萝，刚要转身，又突然改变注意，她把菠萝塞回薛钒手里：“这两个，都给杨睿，你帮我砸到他脑袋上去！”
　　展云遥跑进楼门，只留下困惑不安的薛钒依然小心谨慎的托着这对大菠萝，他不知道怎样执行展云遥的“命令”，自己真的要用菠萝砸杨睿的头吗？

　　薛钒一进宿舍，阿蒙立刻热情洋溢的迎上来：“哎呀，这么好的菠萝，哪来的？”
　　“舞会上发的纪念品，展云遥让我带给杨睿……”或者薛钒应该说“这是砸杨睿用的凶器”？
　　“哦，杨睿刚走，不管他了，他没这个口福。来吧，趁新鲜，咱俩吃了。”阿蒙从不占薛钒的便宜，不过既然不花钱白得来，又是给杨睿的，那他理所当然不能放过嘴边的美味。
　　为了吃的，阿蒙从不畏惧麻烦，何况他有一个比机器猫的口袋还要神奇的工具箱，能将最令人头疼的麻烦轻而易举的转化为让人心旷神怡的享受。
　　薛钒目瞪口呆的看着阿蒙搬出一套构造复杂的万用水果去皮机，他肉乎乎的胖手顿时变得比织女的纤纤素手还灵巧，他不做精密实验而去搞纯理论计算，真是学术界的莫大憾事。不到半分钟，一只连皮带叶的完整菠萝就变成一碗干干净净的小菠萝块。又过了半分钟，两个人已经舒舒服服的坐在桌边，用饭勺舀着拌了奶酪丝、千岛酱和松子仁的菠萝沙拉了——薛钒认为这番折腾实在过于奢侈糜烂，不过不可否认折腾的成果的确非常好吃，而且他再也不用发愁到底用什么手段处置菠萝和杨睿，就告诉展云遥菠萝被阿蒙吃了，杨睿找不着了，她不会为这个揪他的耳朵吧？

　　第二天早上在实验室，不等展云遥开口兴师问罪，杨睿反倒抢先冲她露出两排洁白整齐的牙齿，足以令舒雯的摄影师痛心疾首，让高露洁的广告策划怦然心动。除了贺嘉，还有哪位美眉能狠下心来对如此纯情无辜的笑脸施行暴力？
　　展云遥一声冷笑，恶狠狠的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家厨房的水管怎么样了？”她半是挖苦杨睿，半是嘲讽自己。
　　“托你的福，现在不漏水。”杨睿脸不红心不跳，喉咙里又冒出“hinhin”的怪异笑声，展云遥真想把猪笼草连花盆一起塞他嘴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