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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三十九 . 学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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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日,红苕每日都上山,做完午饭,待到半下午时,准备好晚饭后再下山。
卫昭捂过心口后就不咳了,又有红苕做的好吃的,第二日就又生龙活虎,神采奕奕。
雪后天晴,天地积寒,不过连着两日暖阳高照,山青天蓝,倒也清雅舒畅。卫昭坐在摇椅上,晒着太阳,读完了一本书,抬起头时,就看到一旁正在包包子的红苕。
红苕个子很小,皮肤也不甚白,浓眉大眼,第一眼看上去,些微有些带着木讷的倔强,但她眼睛又圆又亮,发辫黑亮顺滑,低头做事的时候,略方的下颌线也变得柔和,如水兰花儿一般,五官沉静,那聚精会神的样子,就显得尤其深刻,偶尔眨眼时,长长的眼睫毛微微煽动,就更透出一种沉静隽永的气韵。
仿佛只要看到她在那里,他就能在这里,安心悠然,不问时间流转,不计凡尘琐事。
卫昭静静看着红苕,只见她面色沉静,手上却麻利得很,左手轻轻捻起一张面皮,同时右手舀一勺菜陷,勺子碰一下面皮,菜馅就落在面皮上,一手放下勺子一手团起面皮,两手合拢捻起面皮一溜儿卷过去,还未看清她的动作,就见那包子就已经成了,圆圆溜溜的,褶子收得整整齐齐,中心一个小窝口儿,亦是圆圆溜溜的。
一个两个三个,卫昭一直想数一数她包了多少个褶子,可直到包子都包完了,他也没数清楚。
卫昭有些不甘心,看着站起身数包子的红苕,叹息一声,抬手揉了揉眉心,复又看向红苕,见她正在给包子点数,她竖起右手食指一个一个清点,每点够十个就顿一下,然后接着点,又十个又顿一下,眉间微蹙,嘴唇也轻轻动着,极其认真执着。
卫昭就突然想起,第一次看到红苕数铜板的样子来,不禁失笑。
闻声,红苕偏过头去疑惑地看向卫昭,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发笑。
不期然与红苕对视,卫昭有些尴尬地收回目光,抬手握拳虚咳了两声。
“还难受吗?”红苕见卫昭又咳嗽起来,不禁有些担心,明明他一上午都没有再咳了,现在突然又咳起来,昨日那般捂心口都没有驱散寒气,红苕就再没有别的办法,只得去请大夫来诊视了。红苕给卫昭倒了一杯热茶,递给他,说道,“还是让阿四去请个大夫来吧,马上就要过年了,到时大夫都回家过年,急需时寻不到人,再耽搁了病情反倒不好。”
“不用不用,”卫昭赶忙停了咳嗽,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见红苕那里已经数好了包子,就干脆站起身来,喊阿四道,“阿四,你把桌子收拾出来,我要写字!”
“好!”阿四在一旁劈柴,听到卫昭的交待,就将桌子收拾了出来,又替卫昭摆好纸墨笔砚。
红苕见卫昭要写字,就将包子都摆进蒸笼里,拢共有五十六只包子,放满了蒸笼,再发酵一会儿,烧火蒸熟,也够卫昭和阿四吃好几天了。
卫昭今日没有心思写诗赋,只随意写了几个大字。他是清点的探花,差一点就三元及第,自会说话就开始读书,会拿筷子时就开始写字,为了科举,练就了一手清秀圆熟的台阁体,但私下里,各种书法都是信手拈来,他的草书在京都是别人争相收藏的佳作,今日心情好,几个大字更是游龙惊凤、飘逸多姿。
“少爷这几个字写得真好看!”阿四一直跟着卫昭,虽然识字不多,但他见惯了别人吹捧卫昭,今日见卫昭兴致高,也就发自肺腑地赞叹,“景气和……扬!”
听阿四将“景气和畅”的“畅”字读成了“扬”,卫昭噗嗤一声,抬手用毛笔敲了敲他的头,笑斥道,“平日让你多识些字,偏又发懒!出去别再说是我的书童,丢人!”
阿四知道他又读错了字,却也全不在意,嘿嘿一笑,回道,“满京都谁不知道我是你的书童,还用我到处去说?”
卫昭写字的时候,红苕在一旁点了炉火蒸包子,听他主仆二人有说有笑,不禁也走近了些,踮脚悄悄去看卫昭写的字。
红苕多希望自己也能识字啊,哪怕跟阿四一样读错一个两个字,那也比她斗大的字半个不识要强啊!
卫昭留意到红苕也靠了过来,却没有走到近前,而是站在三四步远的侧后方,悄悄打量着他写字,他启唇一笑,写字的手也没有停,在宣白的纸上挥毫走笔,规规整整下写下一个字来。
“昭!”见卫昭又写完一个字,阿四大声读道。
红苕偷眼一瞧,可不就是他的名字,“昭”字么!
上次签契约时,红苕看到这个字就记住了,这会儿虽然他写的有些大,但形状笔划却是一样的,红苕也认了出来。
卫昭嘴角蓄着笑,继续在下边又写下一个字。
“这个是……”阿四歪着脑袋挠头,“这个是召字?”
“认字认一半,就你最能干!”卫昭失笑,也不是真的责备阿四,偏头看了一眼红苕,又回过头去点了点自己写的字,说道,“这是苕字。”
“苕?”阿四抓了抓脑袋,“召从草头,竟还有这样的字?是什么意思啊?”
阿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卫昭也不答他,低下头就在那个“苕”字前面写下了一个“红”字。
“红……苕……”阿四跟着读出来,读完之后不禁恍然大悟,“红苕?少爷,这是红苕姑娘的名字?”
卫昭笑着点了点头。
阿四惊喜,赶忙转过身去招呼红苕一起看。红苕早听到卫昭的话,心里也是十分激动,红着脸凑了过去,细细看那个字。
红苕!
卫昭依然一派随意,自然地往外挪了一步,很自然地就将红苕让到了桌案前面。
“红苕!”阿四指着宣纸又读道。
“红苕……”红苕看着宣纸上的黑体大字,亦在心中默念。
红苕,这是自己的名字。
红苕心里激动,不禁伸出手去,想要抚摸写在纸上的名字。她的手轻轻地停在宣白的纸上,微微有些颤抖着,细瘦的手指,沿着黑色的大字的笔划,一点一点的描摹着,这两个熟悉又陌生的字。
虽然是第一次认识,可这两个字却代表着她很多年。
“红苕?”红苕反复看了好一会儿,总觉得有些不像,不禁喃喃自问道,“这真的是我的名字?”
卫昭闻言,又一次失笑,朗声解释,清冽的嗓音也温润了许多,“你的名字,就是你要种的红苕吧!红苕,甘薯别名,引自外域,起于闵地,根果脆甜多粉,茎叶亦可食,耐瘠产高,实为奇货!”
其实,一开始,卫昭一直以为红苕的名字是红色的芍药花那个红芍,前几日,他看了一本通志广略,从中了解到甘薯的来历和详细,得知甘薯的别名是红苕,联想到红苕要种的甘薯,因而才幡然确定红苕的名字,就是这两个字。
“是是,”红苕连连点头,眼如寒星闪烁,“我娘说过,红苕就是甘薯,她说甘薯好种,叶子根茎都能吃,甘薯更是好吃。我爹给我取名叫红苕,就是希望我跟红苕一样,哪怕再贫瘠的土地,哪怕是干旱少雨,红苕都能落地生根、顽强生长,短短几个月,即便是不闻不问,她也能很快开花结果。”
原来此红苕就是彼红苕,根植黄土地,长在蓝天下,绿藤遍地,根果甘甜,看着质朴无华、平平无奇,实则品格清奇、与众不同。
卫昭静静听着红苕说话,等红苕说完,他也点了点头,接着又问道,“却不知红苕花是什么样的?”
“红苕一般不开花,”红苕马上回道,说到自己熟悉的事情,脸上也现出笑容,补充道,“因为开花也有耗费,结的红薯反倒不好吃,所以红苕极少开花,不过也有开花的,红苕花是喇叭状的,花瓣边缘是白色的,靠近花蕊的部分是紫色的,很好看。”
“那不是跟牵牛花一样?”阿四突然说道。
“对,红苕花跟牵牛花很像。”
卫昭没有见过牵牛花,只能根据红苕的描述来想象红苕花的样子,绿叶衬着紫色的小花儿,喇叭形状,由白渐紫……
红苕花,确实是很美的花儿。
“等明年我在这边都种上红薯,”红苕说道,“说不定就会有开花的,到时候你们就能看到了。”
“好。”卫昭点头,看到红苕又低头去看自己的名字,就又笑了。
“咦,”红苕看了看自己的名字,又看了看自己名字上面的字,突然惊奇道,“苕和昭,这两个字竟然有一样的部分!”
闻言,卫昭背光而立,启唇一笑,如玉回光,说道,“苕是召从草头,是绿植之物,昭是召以日首,有光明之意。”
“苕”是召从草头,是绿植之物,“昭”是召以日首,有光明之意,日光照耀苕草,甚是美好。
红苕听着卫昭的话,有些似懂非懂,不过简单的话语,寥寥几个字,她却听出了许多美好,心里也是跟着默念,一遍一遍将这两个字记刻在心里。
之前她就偷偷看过自己写的字,她应该是非常想要读书识字的吧。
“明日开始,我教你和阿四识字吧。”卫昭说道。
红苕愣住,没想到卫昭会突然想要教他识字,她是十分想要学认字的,可是让卫昭教她……
“我不要我不要!”红苕还未答话,阿四就连连拒绝,又是摆手又是摇头,“少爷,有您这个探花郎在,我认不认字都无所谓啊,您就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不行,你必须跟着学。”卫昭不容阿四再拒绝,又对红苕说道,“我每日教你们五个字,上午跟读,下午学写,每五日一考较,习得八成则过,若是少于八成,则从头再学。”
“好。”红苕沉默了好久,到底还是郑重答应,感激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