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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三十一.嘱咐 ...

  •   红苕趁着太阳还没落山,又匆忙赶到后山,红着脸庞,喘着热气,双手将退婚书递到卫昭面前。

      卫昭正躺在摇椅上看书,不用看,他就能认出来那张纸。

      他半躺在那里,仰头看着红苕,星眸如流萤一般扑闪,欣喜流淌,嘴角都是笑意,连带着下颌也微微翘着,整个人都发着光,喜不自胜,熠熠生辉。

      卫昭突然就有了捉弄的心思。“是什么?”他轻言出声。

      “退婚书!”红苕回他,满脸堆笑,“你不是说带回来给你过目么,给你!”

      “我有说过么?”卫昭佯作疑惑。

      “有啊!”红苕依然不知,实诚地点头。

      “是么?也不知我是以什么身份,竟能看你的退婚书?是兄长么?还是……”卫昭慢条斯理地说着,边说边打量着红苕,后来停了下来,挑眉望向红苕,笑着不说话。

      红苕却不懂卫昭的心思,听着卫昭的话,思索了一下,立马接话道,“是恩人!”

      闻言,卫昭一噎,怔愣在那里,竟连摇椅都定在了半截儿。

      “你救了我两次!”红苕是真心感谢卫昭,感叹道,“上次你救我落水,这次你又救我,还帮我抓蛇,我换了十两银子,赔了五两给秋菊婶,她签了退婚书,还剩五两,我又置办了年货!现下可好了,孝敬钱也给了,婚也退了,可以安安生生过个好年!年底我收拾好荒地,开春一回暖,就下种育苗、种红薯,只要四五个月,红薯收成了,拉到镇上作坊去,制成薯粉,卖给林记米行,换了钱又再种红薯,这样子,我家薯粉作坊就算运转起来了!”

      红苕说得激动,卫昭听着也很动容,她小小年纪,又是个女子,竟然承担如此之多,却半点没有怨天尤人,执着赤纯,一心只想着如何走出困境、尽自己所能把事情做好。

      相比于她,自己堂堂七尺男儿,还是一个读书人,这样子做派,倒显得轻浮粗俗了。

      “自助者天助,你当谢你自己,不必谢我。”

      说着,卫昭坐直了身,伸出手去,从红苕手中接过退婚书,细细看了一遍,又问她贺大贵是谁,得知是做中人的村长,确认退婚书上没有未婚夫签字,却有退婚婆母的手印。

      “这么说,你未婚夫并不愿意退婚?”

      红苕一愣,想到长栓,虽对他没什么情感,可到底是婚姻的事,她也有些难为情,红着脸点了点头。

      “那他母亲能做他的主?”卫昭又问。

      红苕知道他担心什么,“秋菊婶一个人养大两个儿子,是个能当家的,而且,”红苕说着又抿了抿唇,“村长伯伯帮我做了见证,也签了字,就算到时候秋菊婶要反悔,村长伯伯也会站出来说话,村里人应该都会说话的。”

      卫昭看着红苕,这个小丫头,突然又认识到她另一面,看着温温吞吞,其实心里极其有数,赔银子,是她坚持要退婚,要做的事即便是吃亏也要做,既然吃了亏都要做的事,那就一定要做得妥当。

      卫昭无声地点了点头,确认她不会再上当受骗出冤枉钱,就好。

      “收好。”卫昭将退婚书折好,递给红苕。

      红苕接过,一边准备收起来,一边又说道,“这纸张一类的物什,一不小心就撕破了、浸湿了,着实不好收藏。”

      “这却好办,”卫昭笑,随手将自己刚才看的话本子递给红苕,说道,“夹在书中就行。”

      红苕瞪大眼睛,疑惑地看向卫昭。

      “这本我看完了,送与你。”

      红苕不可置信地看着卫昭,这,这可是书啊,自己从小到大,还从来没拥有过一本书,记忆里,只在前世帮锦生收拾书包时摸过,没想到,这般高贵的东西,他居然随手就送给她!

      卫昭看着红苕受宠若惊的模样,又觉得好笑,也不多说,直接又从红苕手中接过退婚书,塞进书中,而后将正本书放入红苕手中。

      “有一件事要同你说,”卫昭站起身,说道,“我要出去一趟,今夜就动身,木屋这边你还照常用着,钥匙就放在屋门顶的侧梁缝中。”

      红苕不期卫昭突然要走,怔怔接过书本,一脸困顿没说话。

      “就三五日时间,”卫昭以为她不舍,看着她水汪汪的大眼睛,心里也生出些异样来,解释道,“阿四先行去打点了,过几日就回来,过年我都是在木屋这边住的。”

      “哦。”红苕木木地应承着。

      “很快的,”卫昭摸了摸红苕的头,感觉到发丝柔顺,摩挲得他的手心痒痒的,甚是舒服,忍不住又多摸了几下,才开口道,“我要嘱咐你一句,你在这边时要谨慎些,若是有生人来打听我的事,留个心眼,就说你是租地的佃户,只看我一直在小木屋读书,其他一概不知,切莫透露许多。”

      “嗯嗯,好!”红苕这下听得认真,又重重点头。

      卫昭看着红苕,想了想,再没什么好说的,这才不舍地将手从她头顶拿开,轻声道,“回去吧。”

      红苕点头,顿了一下,又问道,“那晚饭还要做吗?”

      “不用,阿四会准备好。”卫昭心里一暖,又交待道,“天快黑了,你早些家去,路上当心。”

      “好,”红苕点头答应,心里突然闷闷地,想了想,也说道,“你也是,在外要多保重。”

      卫昭闻言,心口一紧,接着嗡地一下,心就像裂了个口子一般,一股莫名的酸软从心房释放,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顿感无所适从,他看着红苕,呼吸粗重,好半天,才压制住这突然的心潮,没有做出冲动的行为。

      红苕等了一会,见卫昭没有反应,就问道,“那我走了?”

      卫昭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一直到红苕走出很远,卫昭还在看着她,余辉中,她小小的身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尽头,而他的心里却又浮现出她的样子。

      又黑又长的发辫,清澈坚定的眼神,温暖纯真的笑颜……

      人和人就是如此,平常没什么所谓,可缘分悄然而至,在某一个时刻,不经意地,就记在了心里。

      红苕也是如此,她一路回想着卫昭,和卫昭说的话,将他说的点点滴滴,都记在了心里,反复铭刻,直到睡梦中,还在想着他殷殷切切的叮嘱,生怕遗漏一个字……

      第二天,红苕依旧很早,到了小木屋,果然没有看到卫昭。虽然明明知道,可心里还是没来由有些失落,只剩她一个人的荒地,处处散发着荒凉寂寞的气息。

      往日里,她一来就能看到卫昭,他总是一身青衫,站在小木屋旁的空地上打拳,看到她来,他就自然地收了拳去读书。红苕也会尽量回避,忙碌着做好早饭,让卫昭先吃,等他吃好,她再来吃饭、收拾,接着就下地去干活。卫昭呢,写字看书做自己的事情。两个人互不干扰、互不打探,却又都时不时悄悄关注一下对方,得知他/她在那里,就好。

      可是今日卫昭不在,红苕也是吃过了早饭再来的。

      红苕下意识甩甩头,深吸一口气,又将荒地里挖出的野草清理了一遍,全部聚拢到一边晾晒,做柴火。

      冬阳升上半空,天变得暖和起来。红苕也振奋起来。

      其实,她昨日还在发愁,荒地已经开垦出来了,接下来就要施肥养土、掺沙疏松,掺沙还好,这施肥却着实腌臜了些,她都受不了,何况卫昭呢?可荒地贫瘠,施肥也十分必要。刚好,卫昭离开几天,她就抓紧时间把这活儿给做完。

      说干就干,红苕已经做好了打算,将小木屋这边收拾了一下,又下山去,刚好碰到福田拉了一车干鸡粪上山。

      牛车进不了山,让福田去小木屋那边也不好,红苕就让福田将鸡粪卸在山下,自己再运上去,又让福田去推一车草灰、两车河沙。

      红苕用独轮车,一车一车将鸡粪和草灰推了上去,又洒到荒地里,翻土掺拌,就这活,她一个人就做了两天。

      随后,她又将河沙推上山,洒到荒地里,翻土掺拌,又做了两天。

      荒地空荡,山脚下风很大,很快就将异味吹散了。红苕又做得特别细致,自己包裹得严实,土敲得细碎,粪灰掺拌均匀,没有散落到四周,等她全都收拾好,竟然分毫察觉不出来。

      后山北面山脚下,这偌大一块荒地,如今被打理得平平整整的,远远望去,黄土细碎,地面平坦,地面的一边由石头围着一块新坟,另一边则铺了一块地砖,地砖中央搭着一个小木屋。

      红苕浑身都要散架了,骨头硬邦邦的,手脚都感觉不是自己的了,可她心里是畅快的,也就不觉得多累了。

      回家好好洗了个澡,又睡了一夜,隔日整个人又清爽了,只是骨头还有些酸软,幸好年跟下没什么事,家里一应事物都被陈秀兰和小玉做得妥妥帖帖,贺二全的身体也调养得不错,他自己打了跟拐杖,如今已经能应付自如了。贺老头贺老太那边也跟想通了一般,没有来找红苕家麻烦。

      红苕只觉得无事一身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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