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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二十六. 共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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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午饭,红苕就背着靶子锄头往后山去。
临出门时,红苕想了想,又找了一个干净的小布袋,装了一袋子薯条、薯干。
到荒地时,小木屋的门是开着的,门口摆着一张桌子,卫昭正在写字。红苕走过去,卫昭神色莫辨地看了她一眼,没有看到其他人,也就接着写字了。
红苕看到卫昭埋头写字,也不愿打扰他,轻悄悄将布袋子放在桌角,自己则回到荒地里,开始垦地。
这边地荒废很多年,又长着野草,土层很硬,红苕挖得非常吃力,虽然带着布手套,可挖一会儿手就又酸又疼。
为了省时省力,红苕用靶子挖一行,又回头用锄头敲土,一边敲土一边挑拣草根,这样既不至于太累,又不耽误时间,很快,红苕就开垦了一大片。
一直到日落西山。
红苕再预备重新挖一行时,突然看到一双干净的布靴子走入眼帘,她就愣了一下,抬头一望,正好对上卫昭。
卫昭一张脸清白平淡,眼神晦暗不明,嘴唇微微抿着,看着就十分不高兴。
不知为何,红苕突然就紧张起来,还有些害怕,心里七上八下的,两只手握着靶子,辫子垂在身前,就那样半曲着身体,睁大眼睛望着卫昭,心跳得厉害,不知要说什么。
难道我又做错了什么……
“天要黑了。”好半天,卫昭才开口说话,声音倒听不出什么情绪,“什么时候走?”
“哦,”红苕听他只是问这个,心里安稳了些,站起身看了看天边,这才意识到天果然快黑了,就点头回道,“我做活忘记了时辰,我这就收拾一下回去。”
说着,红苕就要去收拾靶子锄头。
“先过来。”卫昭突然打断红苕,看红苕惊愣地望向他,就转过头去,说道,“给我烧些水喝。”
“哦,”红苕愣了一下,答应道,“好。”
红苕拿着靶子锄头,放在小木屋屋檐下,又去搬来炉子,脱下手套,取水洗了手,才开始烧水。之前她烧过一次,这次轻车熟路,手脚更加麻利,不一刻,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水就摆在了卫昭面前。
放下茶杯时,红苕看到桌角的布袋是打开过的,看着也瘪了许多。
卫昭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喝了一口,热茶下肚,瞬间嗓子温润了许多,心口也暖和了许多。
他在山脚下围庐守制,给管家交代,一日送一次素食上山即可。管家倒是听话,可半点不贴心,让送饭不带水,虽是热饭到了这边也就凉了,卫昭就更没胃口了,小厮阿四又被他指派送信去了,连打个野食的人都没有,因而卫昭这几日,过得十分糟糕。
今日卫昭又没有吃饭,写完字刚好看到红苕放的布袋子,他知道红苕是送给他的,开打一看,居然是吃食,闻了闻,还挺香的。卫昭就更饿了,看红苕在远处干活,没有注意这边,他也就吃了起来。
看着粗糙得很,毫不起眼,吃起来糯的糯,脆的脆,暖胃饱腹,香甜回甘,居然十分好吃。
不知不觉,卫昭居然吃掉了一大半。
然后就口渴了。
这大冷天的,水倒是有一缸,是管家让人从山上引来的溪水,可谁愿意喝凉的呢?
卫昭又喝了一口水,不动声色扫了红苕一眼,看到她低眉顺眼站在一旁,听话会烧水,不乱瞧不乱动,突然就觉得挺好的。
挺好的,有那么一个人在,真的挺好的。
“屋里有个食盒,”卫昭喝着茶,突然开口,“你带回去吧。”
“呃?”红苕看向卫昭,半天没明白他的意思。
“东西你带回去吃,食盒留下就行。”卫昭说着又顿了一下,说道,“明日再带些过来。”
“什么?”
被红苕一问,卫昭就突然有些难为情,转开脸去,抬手虚握着咳嗽了两声,声音都低了许多,含糊道,“就是你带来的吃食,明日再带些过来。”
“你是说薯条和薯干?”红苕明白过来,赶忙点头,实诚道,“好,好,我本来怕你不喜欢,只带了一点点过来,那明日我再多带些来给你。”
说着,红苕就准备离开。
“屋里东西别忘了带走。”卫昭提醒道。
“哦哦。”
红苕顿了一下,本想推辞,突然明白过来,卫昭是觉得薯条薯干好吃,拿他的吃食跟自己交换,这么想着,她就进了木屋,打开食盒,将饭菜从里面端出来。
一碗白米饭,一碗拌菘菜,一碗炒豆腐,饭菜都很清爽,可里面一点油花都没有,还若有若无飘出一股香灰的气味。
这是素斋。
守孝期是要吃素的,整个大琞朝都以孝为先,这个红苕是知道的,但是乡下人却没有那么讲究,尤其是在吃食方面,只要不大吃大喝,鸡蛋鱼肉都是可以吃的,要是严格吃素,人哪里还有力气干活?
卫昭这也太严苛了。
红苕转向卫昭,远远看他站在木屋门口,正喝着茶水,突然觉得他比之前要清瘦许多,脸色苍白,就连嘴唇都泛着淡淡的白。
这样吃是要死人的,即便不做体力活,他也要好好吃饭才有精气神。
红苕将饭菜折到一个碗里,另两只碗重又放回食盒,只端着一只碗走出木屋,到了卫昭身前,说道,“我明日还来做活,未免来回麻烦,明日我也带些米菜来,借用你的炉子做饭,到时一起吃些粗茶淡饭,行吗?”
卫昭一怔,本能想要拒绝,可一想到热气腾腾的饭菜,又想着红苕做事清爽,鬼使神差的就点了点头。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吃上热饭热菜了,这素斋没有油水不说,还有一股香灰味,他是半点也不情愿吃的。他是守孝不假,可若是这样一直下去,就是圣人,只怕也会受不住,更何况他连日操劳丧事,又习惯每日早起打拳念书,身体实在吃不消。
“唔,”红苕还怕他会拒绝,看到他点头同意,有些诧异,想到之前看他还喝酒,觉得他也不是那样食古不化的性格,就又说道,“其实我们乡下人守孝不在于饭食的,做喜丧的还会大肆操办,只要不大吃大喝,平常吃食都是不禁的。”
卫昭看着红苕,没有说话。
他本来打算再忍几日,等阿四回来,让阿四悄悄去寻些吃食补一补,他自己是不好下山去买吃食的,更不会自己打野食做饭。
“不然,”红苕看卫昭没反应,也拿不定注意,毕竟他是贵公子,又是个读书人,最是讲究的,拿他跟乡下人比,他必定要生气的,“我就炒菜多放些油,鸡蛋也是可以吃的,这个算不得荤腥……”
“都行。”
“呃?”
红苕正为难不知如何劝说他,不料被他打断,她就又愣了一下。
卫昭看着红苕,这次反倒没有难为情了,还问道,“要不要拿些银子给你买食材?”
“啊?”红苕一怔,忙摇头道,“不用,不用,我明日就从家里带些米菜油盐来,不值什么钱的。”
卫昭点了点头,又低头续上一杯茶水,自顾自喝着。
红苕见卫昭没再说话,就打了个招呼,拿着农具下山回家了。
到家时,天将将黑下,红苕也懒得煮饭,将带回来的饭菜,加了些油盐,做成菜泡饭,热乎乎吃了个饱,就洗漱睡下了。
第二日天还未亮,红苕就起床了,给卫昭带了一大包薯条薯干,装了粳米薯粉,又拿了两只鸡蛋,在院子菜地去摘菜,想着卫昭这几日只怕都是菘菜豆腐,就拔了几颗小葱和一把菠菜带着。这菠菜是红苕种的,预备过年吃,她自家还没尝过,新鲜脆嫩,应该很好吃。
红苕到荒地的时候,卫昭也起来了,他洗漱好,站在小木屋前望天。
其实他是在犹豫,要不要打拳,早起打拳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可一大早他饿得心慌,就连拳头都握不住了,哪里还有力气打拳。
正头晕眼花的时候,红苕来了。
红苕看到卫昭,也是一怔,没想到他竟然起这般早,红苕将带的东西放到木桌上,往木屋里一瞧,看到食盒还在,料想还没人来送早饭,他肯定是饿得睡不着。
“稍等一下。”
红苕利索地生火,将带来的菠菜洗了一半,煎了一个鸡蛋,添水煮汤,下薯粉和菠菜,起锅时放油盐葱花,不一会,就捧来一碗薯粉鸡蛋汤,放在木桌上。
清亮的热烫、晶透的薯粉、黄橙橙的煎蛋,还有脆嫩油绿的菠菜葱花,热气腾腾,看着都让人口齿生津。
“吃吧。”
说完这一句,红苕又去一边烧水,洗碗刷茶杯,只留卫昭一个人吃早饭。
红苕是怕卫昭尴尬,不过她一直有留意,听到他轻轻坐下去吃粉,他吃饭很斯文,虽吃得快,却没什么声响,直到红苕余光瞥见他端起碗喝汤,又放下碗,红苕才知道,他吃完了。
红苕也不问,默默起身,又盛了一晚粉汤,放到他面前。
“谢谢。”
卫昭轻声道谢,又接着吃起来。
红苕一直等到卫昭站起身,才算确定他吃饱了,锅里还剩下一小半薯粉,她自己吃完了,又收拾了锅碗,就下地干活。
今天跟昨天一样,挖地平地,这么大一片地,她一个人只怕还要挖四五天。
卫昭吃得又饱又舒服。
他绕到木屋另一面,在红苕看不到的地方,一边打拳一边背书,打到身体微微发汗停下,吐出一口气,身心舒畅。
天上地下全都亮起来。
真的很久没有这样畅快了。
卫昭走回木屋,看到红苕还在那边干活,红苕个子小小的,一身薄薄的藏青袄裤,手上带着布手套,握着耙子,弓着身子,一下一下在挖地。她动作娴熟灵巧,每一下动作高低力度都是一致的,挖开的缺口也十分齐整,如此枯燥乏味事情,她做起来却十分认真,看着竟然有些赏心悦目。
红苕的辫子又黑又长,放在身前,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说不出的柔美,上面的头发有些松散,耳畔的碎发落在嘴角边,她停下动作,抬手将碎发挂到耳后,露出红通通的脸颊,和如剪影般的眉眼,放下手,又接着干活。
青山留白云,蔓草见罗衣,乡野有佳人,素手更芳华。
远处的白云、青山,衬着眼前的青衣、少女,还有脚下翻新的黄土、半枯半绿的野草,以及空中弥漫着泥土气息的清草香,让人只觉得安然美好。
红苕站起身歇息,看到卫昭站在木屋门口望着这边,她微微一愣,问道,“是不是饿了?”
卫昭不期红苕突然起身,也是一怔。
“不急,稍时家下人也会送饭上来。”
“那些就给我吃吧,等下我先给米饭蒸上,再去山上采些蘑菇,回来给你做个蘑菇汤,炒个菠菜炒鸡蛋。”
蘑菇汤、菠菜炒鸡蛋,那是什么人间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