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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十五.锦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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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暮冥冥,四野暗淡。
天将黑了,红苕揣着大银锭子往家去,一路上心里七上八下,脚下步子也格外快些。
"红苕!"
突然从边上响起一声呼唤,吓了红苕一大跳,她差一点就叫出声,反应过来后立马抱紧胳膊往村里跑。
可一只有力的大手猛地一把抓住她,"红苕,是我,我是长栓!"
红苕正要躲闪,一听出是长栓,就顿了一下,接着她还是挣脱开长栓的钳制,离他远了一步,细看过去,待确定是他,这才稍微放下心来。
"天都要黑了你怎么还不家去?躲在这里吓人作什么?"
没好气的抱怨了一句,红苕拍了拍胸口,确定银子还在那里,她就绕开长栓接着往家走。
"我在等你!"长栓跟着红苕往前走,"你又跟着福田去镇上,我担心了一天!"
"我的事跟你没关系!"
要是在平时,红苕也不会这么跟长栓说话,可今日她赚了钱却失了做生意的门路,想租地又没租成,却平白得了那么多钱,心情是几起几落,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不高兴,还想着那卫公子干嘛拿银子砸她,是想帮她还是就是砸她一下?这个银子要不要还他?不还他那算作借他的吗?想得太多,红苕一颗心烦躁得很,莫名就带着一肚子火气,就是菩萨也有三分泥性,更何况她还饿着肚子,被人拦路吓了一跳。
"怎么跟我没关系?"长栓也不高兴了,说道,"你可是我媳妇!"
"你胡说什么?谁是你媳妇了?上次你娘去我家不是说清楚了,我不会嫁的,我就在家做顶门女!"
长栓是个老实孩子,以前因为害羞,没有跟红苕私下接触过,自上次跟红苕在河边说过几句话,心里眼里就全是红苕,做梦都能梦到红苕,不仅死心塌地要娶红苕,还对红苕生出一股莫名的害怕来。这会听红苕没好气的话,他却不恼,反倒觉得是自己做错了,生怕红苕又会恼他。
"你别生气,红苕,你别生气!"长栓赶紧说道,"是我让我娘早些去提亲的,我娘回去都告诉我了,你放心不下你爹娘和小玉!"
红苕听完长栓说话,话语之中尽是亲近和讨好,红苕很是难为情,更不好再对他撒气,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回绝他,也就沉默了。
"可是红苕,我们的亲事是一小就定下,乡邻四里都知道的,怎么能说不嫁人就算了?"红苕没说话,长栓就接着往下说,"况且你一个女儿家,也到了年纪,最多也就是明年出嫁,哪里还能一辈子守着父母妹妹不嫁人?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一辈子不嫁人,就不怕别人笑话吗?"
"我不怕!"
"你怎么不怕?你不怕难道二全叔也不怕吗?你不怕难道就不会有人反对吗?"
"谁反对?"红苕知道爹娘是要她出嫁的,就抬出贺家老头老太,"我爷爷奶奶都说让我在家了,我爹是扭不过他们的,还是说,你家愿意出十两银子彩礼?"
"我——"长栓一时语塞,他家哪里能拿出十两银子的彩礼,就算能,他娘也不会愿意拿出来,可长栓不敢当红苕面说这话,愣了半天又说道,"我已经去找过二全叔,也跟他保证会待你好,他是同意年后让我俩办事的,他说他自己和婶子也就算了,可关系到你和小玉,他是不会任由你爷奶胡闹的!"
红苕本不想与长栓多说,可一听到长栓说已经找过爹爹,就停下了脚步。
爹娘的心思,红苕当然知道,爹不得爷奶疼爱,又太过老实,可他心里明白得很,如果不是为了让自己和小玉有个家,能够找到好婆家,他未必能在贺家村呆得下去。娘就说过,当年她跟着爹在外乞讨,除了居无定所,其实日子并不难过,爹爹对她百依百顺,没有让她受一点儿委屈。爹娘是没有想过回贺家村的,可后来娘怀了身孕,铜板爷爷年纪也大了,他劝爹爹说,若是生了儿子也就罢了,若是生了女儿也跟着讨饭?有个讨饭的爹娘又再嫁给讨饭的?若是碰到歹人却是要怎么办?所以,在红苕和小玉身上,就算爷爷奶奶闹翻天,爹也绝对不会让步。
可红苕却不能抛下他们,去过自己的好日子!
更何况,红苕看着长栓,嫁给他又能算得上什么好日子?
"长栓,"红苕看着长栓,她方才静下心里好好想了一番,此刻声音更显平静,"你说的没错,我不能平白悔婚,更不能一辈子不嫁人,可你也知道我家情况,你让我现在就嫁人,到你家去过好日子,那我爹娘小玉怎么办?我吃饭的时候他们有没有饭吃?我不在家时谁跟我娘一起抬我爹?家里的孝敬钱谁去赚,小玉吗?"
"这......"长栓当然知道红苕的难处,"我都知道的。"
"你别只说知道,你教教我该怎么办?全当作看不见吗?嫁人后就不再回娘家了吗?我爹娘为我好不会让我为难,我爷奶也不会来找我吗?"
"我……"长栓被红苕问住,尽管他只是个庄稼汉,可他也是个男人,人情道义也是知道的,他叹气垂下头,可心里也实在回避不开去,"你娘家的事,我也不是不能跟你一起扛的,只是我娘她,你也知道的!"
"我知道菊花婶,"红苕说道,全无怪罪长栓的意思,"我知道你,你也知道我,我不想为难你,你也不要为难我。长栓,我劝你好好想一想,你如果一定要娶我,我也不能不嫁,可就算我嫁给了你,我也还是我爹娘的女儿,还是小玉的姐姐,还是贺红苕!"
"红苕,我——"
"这是大事,你也别急着回我,好好想一想,回去和菊花婶商量一下,想清楚了,再找我爹说吧。"
红苕说完就看着长栓,长栓果然不再急着开口,只痴痴望着红苕,黑红的四方面庞揪作一团,让人看着都难受得慌。
话已说完,红苕不再看长栓,转身长长舒了口气,大步往家里走去。
到家的时候,小玉正在收红薯,红苕早上出门时交待小玉洗一筐红薯晾晒好,可这会她乍眼一看,好几个大筛子一摊儿摆开,心里就咯噔了一下,正要问,却又看到一个人正从屋里出来,她就怔愣住了。
锦生一身湛蓝长棉袄,从屋里出来,清清亮亮的,不紧不慢朝红苕走来。
"大姐!"锦生走到红苕面前开口喊她,他抿唇一笑,有些腼腆,语气却很是兴奋,"你回来了。"
红苕怔怔望着他,都忘了答话。
这是红苕重生后第一次见锦生,想着前世的种种,心里五味杂陈。
红苕一直很疼锦生,虽然是堂弟,可锦生只比红苕小四岁,在小玉出生之前,红苕都带着锦生。锦生很乖巧,很听红苕的话,长得又唇红齿白,跟黑壮的贺金生贺银生不同,生来就不是种庄稼的样子,读书又聪明,红苕是打心眼里疼爱他。
可她也实在没想到,前世,锦生会帮着那些人骗她。
明明签的是三年的卖身契,她信不过别人,找锦生给她看契约,可最后却变成了终身死契。
可笑红苕本来只要卖身两年就够钱给娘亲下葬,可为了送锦生去安阳城读书,她还多签了一年的契约。
红苕卖身那年,锦生乡试落榜,许先生说要想中榜,就要去安阳城读书,可安阳城名师学费高,事关锦生前程,红苕二话不说就多签了一年的卖身契,谁成想,尽然是死契,所以当时红苕根本不信,她不信锦生会骗她!
红苕讨厌贺老头贺老太他们,但红苕对他们说不上恨,因为红苕一小就知道,他们是坏人,他们不把自己当孙女家人看待,不论他们做出什么,红苕都不觉得意外。可锦生不一样,红苕一直当锦生事是亲弟弟,甚至比小玉还要看重,红苕一直信任锦生的品行,相信他以后也真的会成为自己的依靠。
所以红苕对锦生,那真的是又爱又恨,纠结痛悔,重生之后根本都不想再见到他!
"大姐!"锦生见红苕没说话,又喊红苕,他低了低头,有些难为情的说道,"早前就想来看望二伯,可外祖课业安排得多,爷爷奶奶又看得紧,我一直脱不开身。"
"嗯,"红苕从回忆中清醒过来,望着锦生与记忆中重叠的那张脸,再也找不到之前的亲昵,她淡淡开口,"没事。"
“我给二伯带了一小罐白糖,你给二伯冲糖水喝,别舍不得,等过阵子我攒多了,再送来。”
这白糖定是三婶买给他喝,他偷偷省下来的。锦生前世就是这样,话少却极懂事,会悄悄拿东西接济红苕家,那时候红苕感动得不得了,可现在,红苕心里只有一阵阵抽痛。
"大姐!"锦生察觉到红苕的异样,想问又咽了下去,顿了一下,看到旁边的小玉,又道,"对了,我跟外祖说了,让小玉去私塾里帮着烧火,中午就吃在私塾,若是有剩的晚上还可以带回来。"
红苕愣住。
前世,红苕要卖身时,锦生也将小玉安排到许先生那里,私塾里有远近几个村子十多个学子,中午吃在私塾,有几个晚上还宿在私塾,许先生请了一个老婆子烧饭,锦生让小玉过去烧火,也能有个温饱。小玉在私塾里呆着确实不错,后来还让人给红苕传过话,说私塾里有个学子对她极好,只等着红苕契满回家,那人就会来提亲,却哪里知道爷爷奶奶会将小玉嫁给三姑家的傻儿子?
前世红苕听到锦生的提议,感动得马上就答应了,可现在红苕去不愿意了。
"不用了,小玉还小,我时常不在家,我娘也要个搭手的。"
锦生没料到红苕会拒绝,要知道,私塾里烧火的事又轻巧又安稳,虽然没有工钱,可是有饭吃,许多学子午餐都吃不完,他也可以少吃一点,到时候悄悄让小玉都带回来,说不好连这一家子人都不得饿肚子了,这可是他跟外祖说了好些好话才谋来的。
"哦,是我考虑不周。"锦生虽意外,可他看到红苕的冷淡,也没有再坚持,而是说道,"大姐,你成日在外面谋营生,别太累着自己!"
红苕心如绞痛,鼻尖发酸,心里有一股冲动,想马上质问他为什么骗自己,三年契约怎么就变成了死契?那么多年的姐弟情深,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可她什么都没问,她没有再看锦生,只是低着头,嗡嗡的嗯了一声。
前世的那些都还没发生,一如子虚乌有,问也是白问罢了,靠人不如靠己,只全当没有弟弟,本来也不是亲的,就靠自己,自己能耐比什么都强。
"大姐,我回家去了。"锦生说完,也没有挪步子,还是站在那里望着红苕,似期盼着红苕再对他说些什么。
"嗯。"红苕什么也没说,只轻轻嗯了一声。
锦生愣了好一会,直到感觉红苕是真的不想再对他说什么了,才举步离去了。
"姐,"看着锦生出了院子,小玉才凑过来,"锦生让我去私塾烧火,爹娘都觉得是好事,你为什么不同意啊?"
"不为什么。"红苕当然不能告诉小玉实情,可她一时又编不出别的理由,只得吸了吸鼻子,甩走心里那股难受,抬头看到小玉手里的筛子,突然想到什么。
"怎么用了这么多筛子,你洗了多少筐红薯啊?"
"都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