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里有脑系列》何似秋风

11、生而为人

　　我第一次遇见她，是在深秋的夜里，她戴着黑色口罩穿着单薄的运动装，坐在公交站牌的长椅上瑟瑟发抖，看着很是可怜。

　　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的路上车都没有几辆，天气预报说明天降温，或许是外面被风呼啸起的落叶让我心软，我车子停在她面前，打开车窗，隔着冷风喊：“姑娘，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吧？”

　　她没抬头，起身上了我的车，带进一阵冷意。

　　“谢谢……”我听到她小声的说。

　　从后视镜里我只能看到她低着头的头顶，“没关系。”我说。

　　加班到现在回去，能做个好人好事，今天也算圆满了。

　　好在姑娘住的离我不远，距我家一个路口的地方，她下了车。

　　我们说了再见，可惜的是，我一直没看到她的模样。

　　第二次见面，是冬至，正好赶在周末，我去超市买了菜打算自己包饺子吃，在回去的路上，遇见了她，这次她站在大楼背阴面，还戴着黑色的口罩，一双眼睛弱弱的看着我。

　　出于同情心，我把她带回了家，招呼她一起包饺子，进了厨房才发现，她没有影子。

　　“我是鬼魂，”她坦白，声音比我第一次听到的沙哑，像是哭了很久。

　　哦……我说为什么那天坐我车都不用开车门闷呢，我恍然大悟。

　　身为根红苗正的社会主义接班人，我自然不会被她吓到，也就是后知后觉的一下午躺在床上捂着被子哆哆嗦嗦努力的粘贴碎成渣的三观，发现实在粘不上了，接受了这个事情。

　　她尽她最大努力来表明自己并非要害我，只是不知道要去哪里，那天我跟她搭话，就认识我一个，所以投奔我了。

　　“冬至啦，冬至要吃饺子的，不知道你们鬼需不需要护耳朵啊？”我擀着面皮问她，此刻她趴在我的抽油烟机上。

　　她摇摇头，眼神带着笑，还有点惬意的慵懒，我想，可能是我的接受让她心里舒服了很多。

　　我刻意的不去问她是谁，是怎么死的，也没让她摘下口罩，因为我是个联想力很丰富的女孩，很容易就被感同身受，要是知道了，怕是要做好几天噩梦的。

　　这对于我俩都有好处，她不回忆痛苦，我不接受共情。

　　只是每当吃饭的时候我都会忍不住笑，因为她总会趴在我桌子对面，津津有味的看我吃，眼巴巴的，就差流口水了，哦，可能口罩底下已经流了，我看不见。

　　我就故意夹起菜递到她面前，“啊，好好吃啊，谁让你不能吃饭啦，不然一起共享多好啊。”

　　她就瞪我，我看着她的眼睛总觉得有些似曾相识，可怎么也想不起来是在哪见过。

　　可能，她是我曾经的朋友？

　　我把手伸到她头顶，什么也没摸到，于是我就揉了揉空气，笑道：“乖～”

　　她下意识的要躲，动作僵了僵，还是没躲。

　　家里有了她，终于显得不那么空荡了，就是晚上熬夜忙工作的时候会被从天花板上倒立下来的她吓一跳。

　　“早点睡。”她说，依旧没有要从上面下来的意思。

　　我说：“大妹子，你这样我很害怕啊，你是打算让我早点过去跟你作伴吗？”

　　她听完后默默地下来了，在我面前乖巧的站着，说：“早点睡。”

　　我笑起来：“你是吃可爱多长大的吗？怎么这么可爱？”

　　她转身就走，从门缝底下出去了，看来是害羞了。

　　我的工作经常需要加班，熬夜是常态，但是她没再催过我睡觉，只是坐在一旁陪着我，好几次我还瞥见她偷偷掉眼泪，可能是想起了生前的事吧。

　　渐渐地，我有点不堪重负，工作压力让我脸上笑容都少了，就连前段时间分手的女朋友我都提不起精神去思念。

　　我想，可能是病了。

　　我躺在床上，眼神空洞的看着天花板，她就躺在我旁边，她说：“你现在看起来比我更像死人。”

　　我：“可不是嘛，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这种生活我受够了。”

　　她面朝下躺在天花板上，和我脸对脸贴着，眼睛在笑：“还是有区别的，活人做不到这样。”

　　我:“……我谢谢你的安慰，虽然完全听不出来你劝我活着。”

　　她问我：“如果你生命还剩下最后一个月，你会做什么？”

　　我对这个如同微博做梦一般的假设深入思考了一会，说：“第一件事就是辞职，然后去听我女神的演唱会，想去吃一顿火锅，吃烧烤，要给我爸妈买衣服，还想……”我一口气说了很多，“最后……”我咽了咽口水，眼中泪水肆无忌惮的流出，“我想跟她说不分手，我爱她。”

　　安静下来的我又想起她了，我的前女友，她陪了我八年，从大学到工作，异地四年，她是我唯一一个爱过的女孩，也是我唯一的女孩，可是，她却提出了分手。分手后，我没有去找过她一次。

　　“如果……只剩下三天了呢？”她又问我。

　　我看着她，透着泪光我在她眼中看到了自己，狼狈不堪的自己，我问她：“只有三天了吗？”

　　她点点头，眼中血泪滴下，滴在我的脸上，滚烫滚烫。

　　我沉默了一会，回公司打了辞职报告，办完手续，直接回了爸妈家，在家好好陪了他们一天，这一天，她都没有出现。

　　但是可惜的是，我女神最近没有演唱会，只有线下广告站台，我在粉头那里了解到信息，直接飞往那个城市，在人海里挤了一上午，终于见到了真人，确实很漂亮，唱歌也好听，我给自己十二年的追星生涯画上了一个句号。她依旧没出现，我想，可能路途太远，鬼魂跟不了那么远吧。

　　最后，我去了前女友的城市，像以往来见她一样站在她家楼下，望着那扇窗户，我以为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但是所有天真的海枯石烂，都逃不过现实。

　　我等了很久很久，直到晚上，她才回来，走到楼下，看见我有些惊讶：“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说：“刚到，来看看你。”

　　或许我的话让她想起了前段时间的不愉快，她转身就走。

　　“我要死了，你不抱我一下吗？”

　　她停下脚步转身看我：“从我说分手的时候，我的心早就死了。”然后就走了。

　　我的爱情没能像追星那样圆满结束。

　　回去的路上，一辆酒驾的百货车向我撞来，身体腾空飞起的时候我意识到，我的生命也要画上句号了。

　　重重的落在地上，我感觉到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大脑迟钝的处理着身体各地方来的疼痛感，让我得以不是疼着死去。

　　要死的时候，我又看见了她，她蹲在我面前，摸着我的头发问我：“疼吗？”

　　好可惜，我回答不了她。

　　她缓缓摘下口罩，露出了容貌，我连惊讶都没力气了。

　　口罩下，是我的脸。

　　怪不得我总觉得她的眼睛那么熟悉，不就是天天镜子里我看到的自己吗？

　　她冲我笑了笑，起身走了，什么都没说。

　　我睡着了，巨大的黑暗将我吞噬。

　　等我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戴着口罩，穿着运动装坐在长椅上，我还在惊讶自己怎么会变成着恶搞装束的时候，一辆车停在了我面前。

　　“姑娘，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吧？”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台词，我抬头一看，忍不住在心里爆粗口：妈的！就你有车！大半夜还敢随便在大街上拉人，你就不怕被拐卖啊！草，还顶着我的脸……

　　“谢谢……”我上了车后小声说，生怕大声说话引起她的怀疑，吓死这个狗日的。

　　从车上下来后，我流浪了好几天才发现自己确实死了，但不知道什么原因穿越回死前的一个月，陪在了自己的身边。

　　被自己领回家后，我看着自己那张脸总忍不住想揍一顿，妈的那么好看一张脸，被丫折腾成什么死样子了？加班加班，加个屁的班啊！

　　“早点睡。”我实在看不下去了，过去提醒自己，生怕丫的熬夜猝死，我就在人间待不了那么久了。

　　“大妹子，你这样我很害怕啊，你是打算让我早点过去跟你作伴吗？”

　　“草！看自己卖萌怎么那么不待见？马上要奔三的人了，能不能稳重点……算了，自己胆子本来就小，别给吓死了……”我从天花板上乖乖下来，又跟自己说了一遍。

　　“你是吃可爱多长大的吗？怎么这么可爱？”

　　“我吃你大腿里子！就你有嘴天天叭叭！”我扭头就走，不想听见自己说这么油腻的话。

　　看着自己躺在床上对生活开始绝望，我想起死亡倒计时，不想让自己留遗憾。

　　看着自己做最后三件事，我笑着站在自己背后：“你要记得，就算所有人都放弃了你，可还有自己没有放弃自己。”

　　看自己被车撞飞是一件很诡异的事情，我走到自己面前蹲下，问自己：“疼吗？”

　　因为那些痛我也记不清了。

　　没说话，但我能从自己的眼神中看到我摘下口罩的惊讶。

　　我揉了揉自己的头，在心里说：“努力活了这么久，辛苦啦。”

　　我起来转身，又道：“谢谢你。”

　　然后消散的黑夜中。

　　地上的自己，陷入了沉睡中，也将很快的再次醒来。

　　生而为人，我爱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