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1、第四十一章 ...
-
莉莉问我,11月的La Toussaint(诸神瞻礼节)有什么打算,我说学校放假一周,但自己并没有什么打算。
要不要跟我回家?
她问。
我问她的家在哪,她说她说在Weinheim,德国西部的一个小镇,离海德堡只有一站火车的距离。
那你会德语?
我惊讶的看着她。
一点点吧,我在那里只待了三年,十八岁我就离家出走了。
她轻描淡写的一笔带过五年的岁月,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好像那里算不上的家。
为什么不在圣诞节回去?
我又问。
我只是去见乔雨,不是去团聚的。
乔雨是谁?
我的养母。
她赤裸着身子,歪着头趴在我的枕头上,慢吞吞的朝我的脸上扑来一团淡白色的烟气,百无聊赖的结束了这场一问一答。我侧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被她捏得拧巴的香烟包装,上面印着的发黑穿孔的肺器官被纸包装的扭曲变形衬得更加的瘆人,我把她的手里的半截香烟夺过,扔进旁边的玻璃杯里。她到没有阻止我,笑了笑又叹了口气,在我身边重新躺下。
坐3个多小时的TGV从巴黎至法兰克福,再转BD到到达目的地Weinheim,抵达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车站的人不多,三两个的老头儿或是老妇人,挨坐在站台里的候车室里抵挡寒风。下车的时候,我下意识的收紧大衣的衣襟,11月初,这里的寒气已经颇重了。她提着一个单薄的黑色行李袋,站在人已经走光的站台上,看着头上显示下一趟德铁抵达时间的电子板,有些恍惚走神。我把鼻口压低至衣襟里,过站的火车呼啸而过,掀起的强风把我的鼻唇吹得生疼。
怎么了?
我站在这灰突突的站台上,看着候车玻璃室里最后一个老头也颤颤巍巍的拄着拐杖离去,便扯了扯旁边她的衣袖问道。
没事,太久没回来了,好像这里都没什么变化,只是我又些记不清出口在哪了。
她抽了抽被冻红的鼻子,有些窘迫,拉着我的手找了一个地下通道走下去。
车站出口,除了几辆残缺的自行车星散的挂在几排钢柱上,只有一辆银色的小轿车停靠,看不到几个人。不远的公交站牌前,一班公交车刚好离去。莉莉耸耸肩,示意我再等下一班,穿过马路的时候,那辆轿车突然鸣了一声喇叭,我和她下意识回头,看见车门被打开,车里出来一个亚洲女人。
莉莉?
那人有些迟疑的喊道。
乔雨?你怎么知道,我是这趟火车下来?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放下拉着我的手,转身走过去,我只好跟在她的身后。
今天顺路过来,就来等等。
叔叔呢?
在家里,腿不方便,就不一块来了。
啊,木头,我朋友。
她突然意识到我还在她的旁边,拉过我的手,突如其然的开始介绍我,但她的眼睛并不在我身上。
你好,我叫乔雨,莉莉的养母,你们俩赶紧上车吧,外面挺冷的。
她的养母似乎意识到直称我作木头并不礼貌,便笑了笑略过了莉莉给她的这个亲昵的称呼,招呼我们进车。
莉莉今天有点不太寻常,太像个孩子,但这里是她的家,为什么不能像个孩子?我对自己的想法感到有些多虑。
车里的莉莉沉默许多,只是斜靠着座椅,多是顾着侧头看车窗外的一排排上坡处的红叶林,冒着炊烟的斜屋顶,或者低头玩着手机,并没有在状态,好似她并没有离家多年,而是这便是她与旁边人的习以为常的相处模式。倒是她的养母会时不时与坐在后座的我说话,她在专心的开车,这让我可以不用多少掩饰就能在后视镜里观察她。
她看起来有着三十五岁左右,皮肤保养得很好,看起来还很年轻,衣着与妆容已经本土化,以灰白黑为主的色彩暗淡单一的搭配,银灰色的长款羽绒服,墨绿色丝巾,长发盘成简单的小圆,面容并无多少特别之处,但气质很好,细眉,皮肤偏小麦色,发际线因为年龄增长也略有增高,眼眉骨凹陷,眼睛有神但并不冷峻,有亲和力,腮红与口红都是偏暗淡的红色,声音温柔亲切,语速不急不慢。
举止谈吐看得出她家世并不一般,这让我倒有些费解,在这样的人家里,莉莉的这般叛逆与不羁到底是如何形成的。
她的家在半山公路的尽头,这里都是一幢幢独立的花园别墅独立,每家每户都是星散的分布在山腰或林间,从坡道公路往下望,是小镇特有的大片砖瓦红的斜房顶,发黑的烟囱口冒着徐徐而上的烟气,往山上看去,是满山的橘红色针叶林。临冬,细长的树叶还未落尽,但公路旁的人行道上已经铺上薄薄的一层落叶,带着多少潮气,踩上去软绵绵的。
眼前的房子与小镇特有的斜顶红砖房没有太大区别,但这里的窗户比一般的房子都要大得许多。两边宽大的窗台上一边挂着一排多肉植物,另一边置有一些年代已久的圣诞节饰品仍未卸去,一只圣诞老人攀在窗户的LED装饰灯的电线上,灰白的胡子染上一层薄薄的灰尘,面色也从红润转为灰黄色,孤零零的在风中摇曳。房子前面花园里看起来又枯又潮的草坪角落,挂着一张木质的秋千椅,看起来像是这里的住人手工完成的作品,因为说是只秋千椅,只不过是一块组合的木头座椅,座位钉上的一片黑色胶皮罢了。花园中央摆着一张铁制的白圆桌带着三张椅子,但因为天气转冷,似乎屋里人也不愿来花园活动,桌椅都披上了一层白色的塑料布。
这里看起来太过清冷甚至是有些荒芜,并不是因为它被荒废了,而是因为这里散发的都是孤寂的味道。
房子几声狗吠打破了屋外的萧条气氛,一只德国牧羊犬从房内一路小跑出了,看了莉莉几眼后,如同习惯一般莉莉养母的脚边轻轻磨蹭摇尾巴。
莉莉转过头对我怂了怂肩。
三年过去,贝贝已经不认得我了。
比起养母,莉莉似乎与她的养父更加亲近。一进门,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中年男人已经在入口一侧等候,莉莉见他这一路没少有笑容的脸蛋终于是露出多少喜色,她抱着中年男人的伸长的脖子,在他两颊亲了两口,并唤他叫Melo,他的养父看起来五十岁出头,浓密的眉毛已经灰白,微微挑起眉,眉间向上的三角位置,会凹陷成一个浅浅的圆形,里面都是些奇怪的纹理,像枚刻在额头上的印章。与大多数欧洲中年男子一样,他的头发因为谢顶而全剃去,头顶油光发亮。看得出他在家里的饮食起居被照顾得很好,面色红润,但因为腿脚不便而缺少运动,穿着加大号的条纹衬衫加毛衣显得他有些大腹便便,莉莉坐在他的那只健全的腿上介绍我的时候,他笑得腼腆和蔼,用发音并不标准的中文与我打招呼。
看起来,莉莉家里与其他家庭似乎没有什么不同,家庭关系是和睦的,她倒像是像一个被宠坏的小孩,在之后的餐桌上就能看出来,说话霸道,带着撒娇与耍赖,但这些好像都是针对她养父的行为,对于她的养母,莉莉又表现出另一种态度,有些爱答不理的,但这种态度又不是明目张胆的,而是一类带有不露声色的故意。
比如同样是聊天,莉莉与养父的对话总是能有诸多话题可以延续,并且这些都是莉莉主动去挑起的,气氛融洽无比,但她与养母之间就不能保持诸如此类的活性,对于养母的询问她总是答非所问,两三句就断掉了,话题继续转回她与养父之间,这样重复几次后,她的养母就不再试图参与到他们的聊天当中了,她就在一旁默默的听着,或者是与我聊天,但莉莉似乎也不愿意让她与我产生多少对话,似乎每次我与她的养母在对话的途中,一旁的莉莉会突然给我倒酒或是给我的盘子添上菜,在这一递一接的动作中,餐桌上的话题会顺其自然的转到我的身上,我与她养母的聊天就自然而然的中断了。
Melo,你知道吗,木头画画可厉害了。
诶木头,你多尝尝这生火腿,这可是Melo特地托人从西班牙捎回来的。
诶木头,你需要什么美术史之类的书,Melo这里可多了,改天让Melo带你逛逛他的“图书馆”。
诶木头,Melo问你可不可以给他画一幅肖像?
···
这些突然的打断总是见缝插针,恰到好处的出现在我与她养母的对话之中,以至于我也有些弄不清楚莉莉这是无意之举还是刻意为之。
可她的养母似乎早已习惯了莉莉的胡闹,但并没有制止什么,多是笑笑便过去了,并不在意。但在莉莉将气氛营造得融洽无比的餐桌上,我还是嗅到了一些微妙的气味,无意中看到了什么。
有些伪造出来的东西,总会或多或少暴露些痕迹。
在一般的聚餐交际中,餐桌上的正在交谈的人们,眼神分给周围的人大多数分散且平均的,但即使是餐桌上存在不善言语的人们,他们的眼光也应是如此,因为聚餐时,人们会时不时的将注意力转移到那个说话的人的身上,或者在餐桌上弄出动静的某人身上,这是一种条件反射。每一个人在餐桌上都要说些话的,也会弄出些动静,眼神与周围时不时的交流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这种眼神交流一定不是持续的,更不可能被避免。若是持续的,可以回避的话,那就不正常了。
那天晚上我发现,餐桌上的莉莉的目光很少会停留在她养母的身上,而她的养母眼睛却总是看向她的,而不是她的丈夫。
作为一个局外人,看着三人组的局,好像也只有Melo一人乐在其中了,因为他看起来毫不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