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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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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美问,圈子里最近有个不算正式的party,要不要一起过来?
我好奇她为什么突然有一天这样问我,因为她知道我不喜热闹,也不属于他们的圈子。
天一让我问你是否有兴趣过去,他说房子的女主人最近热衷于研究十七八世纪的宫廷沙龙文化,特别是路易十五的情人蓬帕杜夫人对法国宫廷艺术文化的影响。这是你的领域,若是有意愿一起过去,大家可以一起交流,也能交朋友。
她说了大概缘由,估计也是代天一随口一问,她知道我多是会委婉拒绝,并没有期待我会给予她答复,一如往常。
天一也去吗?
嗯,他去。
把我也带上吧,那天我正好闲来无事。
良美惊奇我突然变了性情,用肩膀推了推我不怀好意地问到是不是对天一感兴趣。我笑了笑摇头否认。
良美不信说,天一这样留齐肩发,头顶上随意扎起丸子,并且胡子拉碴,胡渣总是刮不干净的男人不仅不丑,还俊美稳重,男人像他这样的只会越年长越有韵味,谁见了都会生出喜欢,你要说你对他没意思我可生疑。
看样子你对他倒很有意思,我可不会与你抢,放心。
我笑着打断她的嘟囔,觉得她有些小题大做了。
他早就名花有主了,但就算他单身,也没我的份儿…对了,那天一块打车去吧,晚上碰了酒也开不了车了。
良美说得沮丧,不过话尾话锋一转,又习惯性担起了管事姑婆的责任,我并没有在意她话中的意思,只是点头答应,不再提及此事。
我去,的确是因为天一也去,但我并不是因为他而去,我想,若是天一去了,你是不是也会一同过去?
四月末,我与良美买了香槟与鲜花,便打车去了佘山。房子是山麓下的别墅群里的独栋洋楼,隐蔽性很好,四周葱郁山林植被覆盖率极高,邻里之间相隔甚远,夜幕低垂之后,或山间云雾弥漫之时,各家各户几乎是隐匿于世,不受干扰。
听说房子的女主人特别喜欢种花,别墅的花园里种了几百种的花类,四季皆有花开。她也在后花园里开凿了一个用野藤蔓缠绕起来的菜园,厨房里的时鲜蔬果自给自足,甚至时常吃不完,加之自己先生好宴请宾客,女主人便经常用菜园里出产的食材招待客人。
到达目的地的时候正是午后接近四点,走近与客厅相连的宽敞开放式厨房的时候,看见巨大长方随意摆放的各种生鲜食材,我不由得联想起中世纪古堡里常能见到的摆放在昏暗厨房中央的储物长桌,各种食材丰盛多彩,摆放杂乱却因为随意而产生美感。
切片备用的吐司面包,摆放在圆形木托盘上,旁边是半敞油纸里的一大块黄油等待切割,厚实的圆木砧板上的两条粉中泛紫的鳌虾,一篮小山状的鸡蛋,用竹筐盛着的几扎菠菜,生菜,紫甘蓝,菇片,秋葵。一只涂满各种香料酱汁的裸鸡,饱满透亮,与新鲜的土豆块,西兰花,小红萝卜,西芹一起挤在烤盘里,准备分批进入烤箱进行烤制,切成小丁状的西红柿,牛油果,黄瓜搅拌均匀放在大口径红陶容器里备用,一摞拆开包装的墨西哥生卷饼,一颗切开了的南瓜,一块放在保鲜盒里渗着血水的牛背肉,一罐敞开的玻璃蜂蜜罐,桌心的插在窄口银瓶里紫白相间的满天星,还有花瓶一旁摆放四只红白葡萄酒瓶,高酒杯架上倒挂着的几只中世纪风格的罗马酒杯…想必,这房子的女主人一定花费太量功夫流连厨房,各种测量工具周到俱全,餐盘器皿精致富有情调,不难看出她对于欧式风情的喜爱。
我平时也经常下厨,正好可以帮她打点准备。女主人看样子四十来岁,皮肤保养得很好,皱纹平而细,不多。只是额间泛有白色头发,并没有被染黑,自然而然地任由它衰老蜕变,这实际上说明了她真实的年龄或许比看上去的年龄还有大上去一些。但她似乎并不在意,她说她喜欢自然的东西,所以一天醒来后的大部分时间,她都待在花园里,若刮风下雨,就转移至玻璃花房里。早上睡到自然,然后下厨做一顿丰盛的早餐,她和先生能在阳光花房里边吃边聊吃上两个小时,之后各自开始工作,先生上楼上的工作室开始创作绘画,而她则拿起书很笔到花园里看书,累了就修剪花草,为花园施肥浇水,她与先生没有孩子,只是养了一只毛茸茸的松狮犬作伴。
我低着头用一只肉锤敲打一片准备要腌制的牛里脊,笑着说说,若是我的母亲也如您这般豁达便好了,我每周都不得不接她打来的电话,问我何时才能结婚,她已经基本放弃替我相亲了,因为以往的每一次都会被我搞砸,或许现在她觉得只要有人愿意娶我便好,可我想我也许会单着一辈子,不过我不敢告诉她。
其实我早年也没有你想的豁达,我与先生也想过要个孩子,不过三十岁的时候我的卵巢生了肿瘤,先生不愿让我冒风险,最后医生也决定把卵巢切除了。生了一场病后,看开了许多,人生短短几十年,能过上自己喜欢的生活就是福,其中有得也有失,计较不了太多。
女主人说得清清淡淡,手里的菜还在清洗,只是目光上移,望向敞开窗户外的花团锦簇的庭院,嘴角扬起柔和的弧度,我顺着她的目光向我望去,发现你不知何时已经抵达,一只手随意的插在宽松的杏色棉麻工装短裤的裤兜里,上衣是一件港式藏蓝色方领短袖棉衬衫,风吹过来,便吹鼓了你身后柔软的棉面料,鼓胀得如同气球,这使套在宽松衬衫里的你更加娇小了。
你随意扎了一个低矮的马尾,额角两侧中分的刘海松散地随风飘动,你衬衫下摆的一角插在腰里,另一角耷拉出来,脚上是一双简约的黑色平底凉鞋,这一身给人的感觉像是宅在家里很久的你随便套一件衣服便出门觅食了。
你散漫地走近厨房一侧的庭院,并没有发现厨房里两个正在看着你的女人,而是走向□□不远处凉亭下正在晒太阳的巨大松狮犬,突然你停下来,弯下腰拾起草坪上的一张红色飞碟,你突然笑得开心,吹了一个响亮的口哨,把不远处的松狮犬唤醒,然后把手中的飞碟掷出去。这一幕过去不久,厨房里便传来一连串的犬吠与你的尖叫,那种狗在叼着投掷物后便已掩耳不及盗铃之势扑向你,你被巨大的狗扑倒在草坪上,慌乱地捂着脸,拼命阻挡松狮犬用湿黏的舌头舔你的脸颊。
看到窗外的这一幕,厨房里的两个女人都不由自主地笑了,不过我们扑哧的笑声完全被外面赶来的天一,他那如同杀猪般的狂笑给掩盖住了。
真是个孩子。
女主人摇了摇头天,笑得既有无奈又是欢欣。
天一和木子经常过来吗?
看着窗外还在哈哈大笑的天一一把将你拉起来,边嘲笑边弯下腰帮你拍打沾在身后的草碎,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先生早些年在北京的时候,是木子的老师,也与天一认识,现在退休了,大家都在上海定居,他们俩便经常过来看我们,不说他们了,你和我说说历史吧,我最近在看高阶秀尔的《名画中的女人》,十七八世纪宫廷女性特别地活跃,女性完全可以与男人媲美,不过进入十九世纪,女性又被打压,我想这是否与法国大革命有关…
我们的话题转向别处,窗外的你与天一也不见了,或许很快你便会进客厅里来,我不知为何心情变得更加愉悦,但表面,我依旧是不动声色,边做炖牛肉的腌制,边回答房子的女主人的各种问题。你很快进屋了,只是并没有进客厅里来,而是与天一大声地朝厨房打了个招呼便上楼了,或许是与良美一样,去了房子男主人的画室。
临近下午五点,天色有些暗了,明黄的太阳光柔柔地瘫在盛开的蔷薇花圃的上方,随着天际霞云起伏,变得时明时暗,大敞的窗外暖风习习吹拂,一阵一阵飘进宽阔的厨房里,将烤箱中滋滋冒油的烤鸡的孜然香味四处散开,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期待今夜丰盛无比的晚餐。
半个小时过后,楼上的人都下来了,良美洗了手,加入厨房的备餐之中,这座山麓下的小洋楼之后陆陆续续来了些客人,男人们都聚在客厅里说笑交谈,女人们则相继加入厨房。你则一直待在客厅里没有过来,我倒并不着急。
良美帮我系上了围裙,我在做一道菠菜三文鱼意面,低着头在厨房中央堆满食材的长桌上将菠菜切成小段,突然右肩侧被人撞了一下,我听见有人说对不起,转过头发现你抱着一只冰桶站在我身后双门冰箱的位置,边接冰块边怔怔地看着我。
嘿,好久不见。
你有些吃惊地看着我,似乎没有想到我也在这里,我能看见你下意识地想挠头,不过双手腾不出空来,只能咧开嘴笑,笑得有些傻。
嘿。
我也一怔,笑了笑转身看你,两人的对视依旧没有超过五秒,你习惯性地低下头又在下一秒抬起来,嘴角依旧是咧开的笑容。
我…我过来拿酒。
你说着想伸手拿到桌子中央的一瓶红葡萄酒,可惜怀里抱着的大冰桶让你无法够着。
我帮你吧。
不用。
我放下菜刀,用手侧的抹布擦了擦湿漉漉的手,准备伸手过去帮你,你拒绝了,正好天一也走过来,看见我与我招呼,你便一把将怀里与手里的东西堆进他的怀里,并又硬塞了那瓶你想要的红酒,挥挥手把他轰回客厅。
嗯…有什么可以吃的吗?我肚子饿了。
你终于腾出手搔搔你的小脑袋,有些拘谨,并且不好意思地问我,上一秒我还为你飞快的拒绝而感到有些难过,下一秒又被你这样突然窘迫地与我搭腔而扑哧一笑。
有水果,不过还没来得及洗。
我指了指桌角处的一篮小山堆的应季果实说道。你摸了摸胃部的位置,又将一只手指搭在嘴唇中央做了个嘘声的动作,悄悄走过去挑了一串青提,仰起头就往嘴里咬了一颗。
而我就这样怔怔地看着你在我面前的所有动作,直到你仰头吃提子的那一刻,我扑哧一声,又忍俊不禁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