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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三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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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上呆了一宿,清晨回村的时候,我扎进床铺便睡过去了,再醒来的时候依旧是下午三点,错过了午宴,出门的时候,发现一日前还是热闹的村落,现在聚的人已经离去大半,整个村子都变得空落落的,妇人们聚在水龙头旁清洗堆积如山的餐具,空地的餐桌椅凳东倒西歪,满地都是一次性碗筷与肉骨鱼刺的垃圾,大是一副人去楼空的景象。
父亲问我要不要留下来继续住几日,我摇摇头,说我要回去了。
去机场的路上,意外没有堵车,两个小时便到了,车里两个人独处的时候,依旧是无话的。他送我去安检口,从口袋掏出了一串老家新房的钥匙递给我,我没有要。
离别的时候,他终于提起往事。
说,这些年对不起你和妈妈了。
我又能说些什么,只能笑笑罢了。与他说了再见,头一不回的进了安检通道。
那年我十九岁,年纪还很小,但心,已经老了,经历一场葬礼,一次故人重逢,我无法归纳出我的体悟,但好像我变成了丧失性能力的老和尚,期待不了什么,并接受了,这一生,我一直会是一个人,一个人生来,一个人死去。
生来我不就是这样的吗?一个人走着,身旁的人有人来了,很快又离开,重逢之后又是别离,这条路上大多数时候都是我一个人走的,天长地久,久未时尽,我就习惯了。
即使漂洋过海后,得老天眷顾,我不再是一个人,但我仍会认为一段关系是不长久的,到头来,我还是会一个人走下去。
这就是为什么每次听莉莉唱那首《你是被抹去的那一段风景》时,我都会哭。
歌里说,我们都不再孤独,却谁也没把握能留住。
起初,我为这句歌词而动容。
只是我与她的关系结束后,回头再看,便发现了这首歌其实是我与她感情最真实的写照。
我和莉莉是通过这首歌认识的。
二十岁时候出国,为了完成Ensad五年制学业,我插入L2重新进行专业学习,Ensad的课程设置开放,自主选择权也比国内多,除了主课,史论,MRC等之外,出于兴趣,我选择了与自己专业方向不同的木工,金属,塑料,陶瓷工艺类Studio作为选修。可由于那一学期的课程安排过于紧凑,再加上语言问题,第一个学期我过得并不轻松。幸于,巴黎所有的博物馆对于25岁以下的欧盟学生都是免费开放的,学校也会随时更新展览信息,虽然学业繁重,精神生活倒是异常丰富。
到了周末,时间便全是自己的,习惯了上午去卢浮宫黎塞留馆的雕塑区,找一处阶梯,坐在角落素描一具希腊雕塑,下午出来便在杜乐丽花园的喷泉边上寻一把绿色躺椅,晒一下午的太阳。池子里的野鸭子见有人类在喷泉旁吃食,会一股脑儿爬上岸,挤在绿椅旁扬着长颈让游人也分些吃的。野鸭坚硬的长嘴啄人实在疼痛,我通常盘着腿坐在椅子上把书包里的三明治掰成细碎,小心翼翼地喂食。
近卢浮宫的卡鲁凯旋门那处略高的花园,永远都是黑压压的一片人潮涌动,黑色人种的小商小贩在步行道两端兜售各种名牌皮包,运动鞋的仿制品,大大小小埃菲尔铁塔的纪念品,自拍杆,矿泉水,炒栗子,烤红薯等等,见亚洲面孔的游人经过,会招呼几句简单的中日韩语,若远处警声响起,或是得到什么小道消息说警察快要过来了,便急忙将铺在地上的方形布快的四角抓起,将货品背上肩麻溜利索地如同鸟兽般散去。那场景像极了国内九十年代天桥上小贩摆摊倒卖盗版光盘的光景。
靠近协和广场的花园西面部分,这样与游人之间活络的买卖关系就没有了,多的是本地人的清净的活动,一家三口推着婴儿车在沙地上散步,情侣依偎在梧桐树下的长椅上浓情蜜意,从早至晚,无论哪一个时刻总能见到前来慢跑的男女老少。每当阳光明媚,天气暖和的时候,这处巨大花园里散落的百来把绿色椅子总会被占满,大多数人喜欢坐在喷泉旁边图个水声,在太阳底下看书或是发呆,也有人把椅子搬来搬去想要远离每处喷泉边上绕着的东倒西歪的人群。寻不上位置的也不要紧,铺一块午餐布就能在草坪上躺一下午,这个国家的人们闲散时就喜欢瘫着晒太阳,以至于习惯这里的生活后,每至周末,我也很好的继承了法国人骨子里的懒散惰性。
周六晚上八点半,我经常会在巴黎二区的Sunset喝酒,那里驻唱乐队有两只,一周的排班都不一样,但我知道周六晚上会有一个亚洲面孔的女生很大几率会出演,我喜欢听她唱歌,而且周六夜晚来酒吧消遣的人很多,在拥挤而燥热的空间内,不会有谁注意到我的目光总是逗留主唱身上,所以我的目光是大胆自在的。通常来时八点半入场,临近十点半我就会离开,偶尔平日有她的驻唱时晚上我也会来,但也是这个时间段离开。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喜欢听她唱歌,大概是第一次听了她的歌声感觉过分惊艳,之后就一直过来了。
第一次见她是两个月前,当时巴黎十月末的天气已经很凉了,期中的小组项目刚结束,组里的一个华裔邀我们去酒吧喝酒庆祝。周二晚上九点半,那间酒吧里的人并不多,我们六个人坐在角落里,那地方正好可以是唱台的斜对角,舞台灯光洒下来的时候,可以清晰把唱台看清楚。一桌人在猜字谜,鉴于我语言表达能力不太行,我只是窝在角落旁观,舞台的主唱唱了已经几首慢摇,我依旧没有把注意力放在台上,直到一声架子鼓的砰然敲击,熟悉的中文涌入耳畔,我瞬即抬起头望台上望去。
酒吧暖气十足,女主唱只穿了一件工字背心和一条破洞牛仔裤,抱着电吉他在舞台动情高歌,她的长发随意盘起,在头上用铅笔圈夹成一个松散的髻,散落在胸前的黑发把她小麦色的皮肤衬得紧致发亮。
身旁的华裔女生侧过头望了舞台一样,又转过头对她的法国同学咯咯的笑,我听见她说,putain...si je savais qu’elle est chinoise, je aurais choisi autre bar...(真糟心,如果早知道她是中国人,我就选别的酒吧了)
我听她这番言论,噌的一声站起来,拿着酒杯去了别处。
我在离唱台很近的地方坐下,安静地把那首歌听完,不远处小组欢快的嬉闹声或高或低地传近,但对我没有丝毫影响。聚光灯下,主唱的面容变得清晰,她只是画了很淡妆,遮不住两颊的雀斑与眼皮下的黑印,因为嘴唇的干燥口红也脱了色,加之她深邃的眼窝,与眼眸的无神,让她看起来十分憔悴,但正是因为这样带着脆弱颓丧的美感,配合她沙哑而颤抖的声线,在伤感的律动中把我一下子带入歌曲的故事里。
当她又一遍将一句歌词低沉带过,歌里说,我们都不再孤独,却谁也没把握能留住。我的身体长久为之颤抖,莫名地两行泪水又从眼皮下滑落。庆幸我坐于昏暗,酒保在吧台闲聊未曾过来,这一区的长脚凳上只有我一人,我可以任由泪水横流。
歌曲终是结束,她与身后吉他手做了手势,重新唱回了法语曲目,我抹去眼泪,跳下高脚凳,踩着吱呀作响的木地板,离开了这间封闭的酒吧。
之后我来了多次,发现她不再唱起中文曲目,好像那天那个晚上只是一场梦境。
但这并不妨碍我喜欢一个人过来,在热闹的时候,在冷清的时候独自坐在角落里看她,我只是为了看她才过来的,看她在台上沉浸其中而染上了沧桑颜色,歌声里满满的都故事,看她在休息的时候,靠着吧台上与不同的男人调情,游刃有余,变得娇媚而跳跃。台上的她和台下的她是不同的,但把她观察久了,我会忍不住猜测是否她身上也有与我相似的地方,若不然,我为何被她吸引,那相似又是什么,是孤独吗?
我从未有过念头想要认识她,因为只是这样在热闹中远远地看着她,观察她的一举一动,就会成为我形单影只生活里的唯一一件让我抱有期待,足以让我高兴的事情,我也挺知足的。
但两个气质相近的人总有一天会被吸引到一块儿去的。
十二月末的周六,我与往常一样前往巴黎二区,在酒吧街灯红酒绿的拐角,我远远望见她靠着墙边,在与乐队的吉他手聊天,我多看了她一眼,从她身边身边经过。
Salut.
有人把我叫住,我转过头,看见她一只脚曲着,蹬在墙面上,手里夹着一支烟,寒风把她长发吹得仰天飞舞,她只披了宽大的男性黑夹克,里边是一件墨色吊带裙,风一刮,她的身躯就开始瑟瑟发抖。
她向我讨借一只打火机,我有些疑惑地看了看旁边充斥着烟草味的吉他手,从大衣里掏出打火机递给她,她没有接过,而是将烟放进嘴里,将身子倾向我,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扑过来,又一下子被风吹散了。
我有些头皮发麻,用手挡风,将火机点燃靠近她。摇曳的火光中,我看见她扬起红唇对我清浅一笑。她直起腰对我说谢谢,浓烈的烟气从她的嘴里缓慢散出,把她身上的香水味有都遮掩住了。
我收起打火机,对她友好微笑,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