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愈己》沈寻鹤

3、陆二

　　适应了光也认出了声。

　　“陆总也加班？”简奕萧脸上的笑意浅到几乎不见。

　　陆切云听出这人语气里的情绪，再加上赵津这几天不间断的报备，心下了然。

　　“被虐了？”边说边走到跟前把运作着的电脑往自己这边转了转，看清后没忍住笑了，“这是还没开始？”

　　简奕萧把从陆切云来时就放在他身上的目光挪开，暗想果然没了白日里裹的一层冰霜。

　　“真该把我最新拿到的检测报告给你看看，”简奕萧把电脑转回来，敲了三个字上去，“我对数字的敏感度已经降到新低了。”

　　陆切云对他说的什么检测数据并不感兴趣，拽了把椅子摆了个舒服的姿势。

　　简奕萧似乎见不得他这么悠闲，凉凉地开口：“陆先生不搭把手？”

　　陆切云却没怎么见过他这么焦躁地样子，只觉好笑，看着他皱着眉头敲敲打打好一会才幽幽地开口：“简医生最近有发现没有？”

　　简奕萧停下翻动资料的手，盯着陆切云似笑非笑的眼睛，面无表情地摇摇头。

　　一秒切换的简奕萧让他想到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三个月前。

　　现在的气氛有些微妙——

　　一张实木方桌隔开了正在对峙的两人，深红的木色让两人之间的气氛愈加紧张。

　　时间拨回十分钟前。

　　“我有人格分裂。”

　　陆切云的话刚落音，对面人本来端着的笑容突然散了，看起来是好不容易才硬压下了抽动的嘴角，但他还是接着说了下去：“我希望你能医好我。”

　　也许是少了些促狭，简奕萧竟然在这句话中听出了几分恳切，仔仔细细地让目光尽可能地铺满这个自称有人格障碍的人。

　　眼尾稍挑的丹凤眼因若有似无的笑意而被削去了些凌厉，挺立得恰到好处的鼻子和上薄下厚的嘴唇相得益彰。如果忽略他眼底的乌青和萦绕的疲意，真是完美。

　　与此同时，陆切云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简奕萧，怎么说呢，他并没有给他一种强烈的医生的感觉，甚至在他说出诉求时不经意表现出了些嘲讽，想到此陆切云面上的笑意更深了点。

　　两个各怀心事的人面上八风不动，甚至还不谋而合地冲对方笑了笑。

　　“陆先生是说自己有人格分裂？”简奕萧抽出一张记录表，在陆切云名字后面用铅笔淡淡地描了一个18。

　　陆切云点点头，看着医生唰唰唰在记录表上写了好几行，还未等他看清，医生停下笔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睛。

　　“陆先生能具体说一下吗？”

　　陆切云舒展了四肢，脚下松软的地毯也让他感到放松，稍微理了一下思路，缓缓地开口：“六年前，我发现自己开始在各种各样不同的地方醒来，有时候是公园长椅，有时候是陌生的城市，各种各样意想不到的地方。”说到这陆切云轻笑了一声，在医生鼓励的眼神下继续说道：“我发现我的时间在莫名其妙地消失。”

　　简奕萧也在纸上写下：根据病人自述…

　　“他们没来由的出现又没来由的消失…”

　　“他们？”

　　“嗯，具体有两个。”。

　　“你否定幻觉，而笃定是人格分裂，为什么？”简奕萧尽量平静地问出这句话。

　　“我不记得我做过的一些事情，完全没有印象，像是丢失了一部分记忆。但不管是超市的小票、一些机票还是突然出现的其他东西都显示这一切是真的。”陆切云直视着简奕萧回忆道。

　　“我用了一年的时间了解他们，两年间断的暗示也卓有成效，三年前我们终于可以友好地相处。”

　　简奕萧停下了笔，询问道：“陆先生介意我录音吗？”

　　陆切云没有拒绝，他发现把这件事情说出来并没有那么难，医生的反应也让他觉得有趣。

　　这有点不可思议，简奕萧听见自己用有点激动和震惊的语气出声：“陆先生是说您意识到了‘他们’，试图和他们对话并且成功了？现在你们正处于一种稳定的共存状态？”

　　陆切云觉得医生总结得很好，不过还有些地方还需要纠正：“并不能说是对话，他们并不知道我的存在，也不知道对方的存在，大概就是自我建构的过程，文艺点来说就是写给自己的日记？”

　　简奕萧此时已经冷静下来了，他发现和对面的男人对比他表现得很不专业。

　　“你是说给人格们构建世界观，让他们生活得更舒服点？”然而一开口他觉得自己更不专业了，简奕萧也不想再管了。

　　陆切云反而笑了：“不，如果要说的话，一定是为了让我自己过得舒服点。”

　　“简医生一定没试过冬天的早上在公园长椅上醒来。”

　　陆切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简奕萧听得脖子微小地缩了缩，仿佛真的体会到被刺骨寒意包裹的感觉。

　　“你说的友好相处是什么？”

　　他有点犹豫，有点担心接下来说的话会不会吓到这个看起来承受力不强的医生。

　　“我给其中一个人格开了一间蛋糕店，另外一个人格在我的公司上班。”陆切云的语气里甚至有一丝骄傲，“他们都适应得很好，至少不会再乱跑了。”

　　“你能够控制他们？”简奕萧稍稍提高了声音。

　　“我觉得把握这个词可能更合适，这个世界上谁又能控制另外一个人呢，”陆切云放缓了语速，“开始醒来时候，我甚至仍能感受到残留的飘忽不定，为了解除他们的不安我只能这么做，如果我必须和他们共生的话。”

　　“为了让自己更舒服点？”

　　陆切云愣了愣，继而和简医生相视而笑：“对。”

　　谈话的最后，简奕萧擦去了用铅笔勾画的18，第十八个说自己人格分裂的病人。又重重地用红笔写了个1，第一个不知如何归类的病人。

　　他们约定了下一次接受治疗的时间，简奕萧本打算给陆切云开点助睡眠的药物，但被拒绝了，理由是没有失眠困扰，简奕萧不置可否，决定暂时保持对病人无条件的信任。

　　“你当初说的我一个字都不信。”简奕萧抽空抬了一下快埋进电脑的脑袋，冲着旁边无所事事的人说道，“不过我知道，你也不信我。”

　　陆切云耸耸肩，没肯定也没有否定，在简奕萧又要进行错误的一步操作之前制止了他，叹了口气，拖近了椅子，把在他进来后才敲上的零零散散的几行字全部删除。

　　简奕萧不可置信地回头瞪他。

　　陆切云直接忽视：“你一定没有了解s国的经济水平和采购力吧。”

　　确实没有，简奕萧不瞪着他了，看着陆切云把电脑往他那边挪了挪。

　　“为什么？”

　　简奕萧反应了半天才想起来是回应他之前那句。

　　“信任不是治疗的基础吗？”陆切云淡淡暼了一眼简奕萧，眼神里有一丝委屈。

　　陆切云轻飘飘的一句话居然让他读出了点控斥，不自觉地带了点歉意：“每一个和我说他们有DID的人，最后都被证实并不是。而你更是特别，居然能够控制…”

　　陆切云递过一个眼神。

　　“好的，你没有。”简奕萧从善如流，“我也承认我有点刻板了。”

　　那之后两个月的访谈和随访接触确实都洗脱了陆切云说谎的嫌疑，只不过还未能成功召唤出“他们”。

　　而陆切云自认是没有不相信简医生的，有所保留是真，开诚布公也是真，毕竟他的目的是医好自己，信任是第一步。

　　“与其说是相信我，不如说是相信你自己。”

　　陆切云诧异地转头盯着说话的人，简奕萧却凑过来转开了话题：“怎么样了陆先生？捣鼓好了没有？”

　　“马上。”陆切云也自动略过，敲完最后一个点把电脑推到简奕萧面前，“列了个提纲，按这个写吧。”

　　虽说是提纲，但陆切云写得很详细，基本把每个点里面该怎样做都写出来了，该找的资料也大致附上了，简奕萧觉得好上手多了。

　　只是满屏的数字还是让他有些痛苦，看着陆切云转身要走，一下脱口而出：“能不能让陆2少折磨我点？”

　　“陆…二？”已经快走到门口的陆切云转过头，眼里闪烁着疑惑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