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睡啊》大雨务

20、傻子

　　傻子gl

　　一、
　　流水是被一个傻子救起来的。

　　她本以为自己掉入悬崖必死无疑，但老天怜见，不忍她侠义之士死于非命，好心从阎王爷那儿索了她的魂来。
　　但大难不死并非必有后福，据傻子所言，崖底没有出路，她除非能有如师傅那般的绵长内力，如若不然哪怕是伤势痊愈，也回不到崖上的世界。

　　“你在做什么？”傻子的问话吸引了流水的注意力。
　　她低下头，将目光从宛若顶破天空的陡峭山峰移至傻子清秀的脸上，动了动唇，道：“在看家。”
　　“你家住在那么高的地方呀？”傻子惊喜无比。
　　流水却叹了一口气，说：“不是，我没有家。”
　　这句话与她先前所说无疑是自相矛盾了。
　　但傻子就是傻子，听一句是一句，并不知道流水回话时的缠绵悱恻，只露出同情的表情，说：“你别难过，以后你就住我那儿，我那儿就是你的家。”
　　闻言流水心下一震，但见傻子一脸轻松好似只是以后家中多了一只猫猫狗狗，便失笑道谢，说：“那便写过洛姑娘了。”

　　二、
　　洛傻子虽然是个傻子，但她言出必行，说了让流水住到自己家里来，当晚便手脚麻利地收拾好了房间，第二天就主动到医馆里去找流水了。

　　流水本来没把她的话当真，但也不好意思一直麻烦年迈的大夫照顾自己，便依了傻子的话，随她去了她的家。

　　傻子的家不大，走进家门便一览无遗。
　　但屋里的角落没有一处是不干净的，看得出来主人勤于家务。
　　而在吃过傻子做的饭菜后，流水心中不禁把勤于家务改成了善于家务。
　　想来傻子长得也很是清秀，加上往日平常对话并无障碍，若非是生在这个穷僻的地方，恐怕早就嫁做人妇。

　　而傻子并不知道一顿饭的功夫就让流水把自己贴上了可娶做贤妻的便签，她收拾了碗筷，便要到外面打水洗碗。
　　流水道：“我来吧。”总不能住了屋子吃了饭菜却一事不做。
　　却不想傻子摇头，说：“家里就两副碗筷，要是被你砸了，就得用手吃饭了。”
　　“…………”
　　这也并非是无妄之灾，流水先前在大夫家里的时候，确实发生过这种事。
　　而村子小，消息走得快，傻子知道也不是怪事。

　　被拒绝了的免费劳工无辜地用手指挠了挠脸颊，问：“那我帮你打水吧？”
　　这回傻子答应了，不但如此，在见她轻松无比地就把自己得费好大劲才能提上来的水桶抬到自己面上的时候，还开心地将屋子旁的菜地的浇水任务扔到了流水身上。
　　流水欣然应允，于是两人分工合作，心中都十分满足。

　　三、
　　日子一天又过了一天，转眼已被困在崖底将近一年。
　　期间流水伤势痊愈后试过几回攀爬陡峭山峰，但自然是无一成功。

　　村子里近期都在准备过年的事宜，到处张灯结彩倒称不上，只是大家面上的笑意与一些灵巧的手工都比往日多了许多。
　　可看得越多，流水心中的哀意便越盛。

　　她没有家，但也有师门。
　　自己失踪了这么久，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已经找疯了。
　　想到此处，性格想来无虑的流水不禁也红了眼眶。
　　却听木门传来被推动的声音，发觉傻子回来，才慌忙擦了擦眼，道：“今天怎么也回来得这么晚？”
　　傻子面上疲倦得很，有力无气地回道：“帮张大妈她们做了许多酥饼……”
　　流水微微蹙眉，“你很缺钱吗？”
　　“这、这不是要过年了吗？”傻子一脸委屈。
　　流水便说不出话来了，毕竟自己可能才是导致傻子如此辛劳的原因所在。

　　“你饿了吗？我这就做饭。”傻子果然是一个称职的“主人”，哪怕累得能倒头就睡，但还是想着先把家里的猫猫狗狗给喂饱。
　　流水见此心中莫名有些烦闷，在回过神来之前她已经伸手拦住傻子，明明是她人在屋檐下，却用大言不惭的吩咐的语气对名义上的“主人”道：“我已经热过粥吃下了，你也去喝点粥然后歇息吧。”
　　傻子“哦”了一声，乖乖去喝了粥了。

　　可流水转身出去打了水想给她洗脸，回来却发现本该躺床上的人却坐在桌旁刺绣。
　　天都黑了，还刺绣！

　　“上床休息！”流水不自觉地咬牙切齿地道。
　　傻子缩了缩肩膀，“明天许大妈就要用了，我就差最后一点点……”
　　流水额头上的筋跳了跳，“你到底领了多少活？”
　　“也、也没多少。”傻子唯唯诺诺地小声回道，“也、也就五六份……”
　　“…………”
　　最后，流水阴沉着脸代赶完活上床休息的傻子拿着刺绣送去了许大妈家。

　　“诶，是流水姑娘啊。”开门的正好是许大妈。
　　“许大妈，这是洛姑娘托我送来的刺绣。”流水将手中的东西递了过去，她虽然知道村里的人都很友善，但她向来喜欢独处，故而除了与傻子亲近些，其他人并不深交，所以见对方拿了东西，便打算行礼离去。
　　却不想许大妈就在此时说了句：“你跟洛姑娘感情真好，怪不得那傻姑娘要这么努力呢。”
　　“……许大妈这话何意？”流水问道。
　　许大妈一愣，“你不知道洛姑娘要给你办置新衣裳的事？”
　　“……”
　　是了，突然这么努力，必然是有缘由的，而自己……果然是导致傻子如此辛劳的原因所在。

　　流水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受，只知道自己在回傻子家后，呆呆地在床前看着傻子的睡容看了许久。
　　她想到了师门中的人，想到了山峰的陡峭，最后想到了傻子对自己说“我那儿就是你的家”，还有冲自己傻笑的模样。

　　四、
　　过年了，村里噼里啪啦的时不时响起鞭炮声。
　　傻子早早地便起了床拜神求安，又等流水起床后给她送了一套新衣裳。

　　衣裳的料子与样式自然比不上流水原先身上尽管有些破旧但也看得出来做工精细的那套，但想到它的来之不易与傻子眸中的期待，流水还是对傻子露出一个笑来，道：“谢谢。”
　　“不客气，新年好。”傻子傻傻地露出一个笑来。
　　流水柔和了脸色，道：“收礼不回非我所欲，我也送你一样东西可好？”
　　傻子自然说好。
　　于是流水拆开装着衣裳的包袱，从下面翻出一个栩栩如生的兔子木雕来，说：“送你。”
　　傻子瞪大眼，许久才开心地“哇”了起来。

　　“还有呢。”流水又翻出来小猪，小狗，最后还有两个小人。
　　傻子只一眼，便看出来那两个小人一个是自己一个是流水，当下喜悦地红了眼眶，道：“谢谢你，真的很谢谢你，我特别喜欢。”
　　说着，眼泪竟然就这样掉了下来砸在了小人儿的脸上，流水见了，却觉得好似也砸在了自己的心上。

　　对着哭得鼻子也红红的傻子，流水彻底心是软得一塌糊涂，她柔声道：“今天是个好日子，可不兴哭鼻子。”
　　说罢，又拉着人去了床旁，从自己的枕头底下摸出来几个碎银，接着道，“我也不懂怎么过日子，原先身上带着的银两也不知道怎么花才是最好的，你把银两拿着，以后有什么需要的就用。”
　　“但是我不能拿你的钱呀。”傻子一脸为难的表情。
　　流水道：“你让我住在你家里，还跟我一起过年，送礼物，这不是把我当成家人了吗？”
　　傻子点点头。
　　见此，流水倒是有些羡慕于傻子的豁达了。

　　她为这件事许多晚上未眠，到最后下了留在这里的决定，但“罪魁祸首”却借着“傻子”的名号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自己下了决定后的改变……
　　算了算了，谁让她是个傻子呢？

　　“那不就好了？拿着吧。”流水回过神来，把银两塞到傻子手心中。
　　这次傻子没有拒绝，只既上次给出的承诺后，又给出了一个承诺，道：“我会好好对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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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一副会好好养猫猫狗狗的语气。

　　流水失笑，但见她一脸郑重，不禁起了玩心，凑了过去道：“你要怎么对我好呀？”
　　这可为难了傻子，她凝神想了一整天，最后在两人合衣睡下许久后，突然起身晃晃流水的肩膀，说：“像李大哥对李大姐那样好！”
　　在她的所有记忆中，李大哥对他的媳妇李大姐是最好的了。
　　而流水正睡得迷糊，听她这样说也只是胡乱点了头应下。

　　五、
　　不知道是不是流水的错觉，她觉得自从傻子说了会对自己好之后，傻子她……对自己更加亲近了。

　　你要说擦脸这些亲密的举动在同性之间没什么好在意的，那亲嘴怎么解释？！
　　天知道傻子在定定地看着自己后突然对着脸颊亲下来说“你真好看”的时候，流水内心是怎样的汹涌澎湃，其震惊程度不亚于知道少林方丈有过情债！

　　“你为什么亲我？”流水想到自己闯荡江湖时知道的一些情事，再跟傻子说话时就变得有些小心翼翼且下意识地保持距离了。
　　谁知那个傻子一脸无辜地看着自己，说：“许大妈经常亲亲许小弟的呀。”
　　“……”
　　不，这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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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好像又没有什么不一样？

　　流水有些头疼，揉着额头对傻子说：“你可以把我当姐姐，这里没有妹妹会亲姐姐的吧？”
　　傻子点头。
　　流水松了口气。
　　谁知傻子又问：“那我用不用睡地上？没有姐姐妹妹睡一起的哦。”
　　“…………不，不用，那是关系不好的姐妹，我跟你关系好。”
　　傻子又点头，但面上尽是无法掩饰的困惑，显然不知道为什么流水突然就变成了姐姐。

　　流水看穿她的疑惑但也无从解释，总不能说自己因为她的亲吻而乱了心吧？
　　好在自从流水这么一说后，傻子再也没做过如此亲密的举动，一切恢复成往常的模样，安逸得几乎叫流水忘了自己是个会武功的。

　　深夜中，不知从哪里来的畜生跑进了隔壁邻居的鸡圈。
　　听见异常动静的时候，流水下意识地往桌上看去——但桌上空空荡荡的，并没有她的剑。

　　是了，自己现在不是在二刀门了。

　　流水只好拾了木柴，仗着自己会武，决定帮隔壁邻居从畜生嘴口下讨回畜生，也算是对邻居过年时送来鸡蛋的回报。

　　想定了主意，流水便出了门。
　　她虽然许久没有动武，但一招一式尚都熟记在心。故而虽然对付一头饿狼费了些许功夫，但好歹还是要回来了那只鸡。

　　“弄得浑身是鸡血，也不知能不能洗不洗得干净。”
　　借着月光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流水不可避免地皱起眉。
　　打量完自己后，她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到了一处从未来过的地方。

　　回想了一下追赶野狼的方向，流水恍然明白这是悬崖的另一端。
　　明白了这一点，流水的身体便突地僵硬了起来。

　　她能听到自己心脏剧烈跳动而发出的声音，也能听到自己因为紧张导致抬起头来时脖子处传来的嘎吱声——眼前是顶破墨布的高耸山峰，虽险恶布少与村子相对的那面悬崖山壁，但陡峭不再。

　　流水抖了抖唇，鼻子一酸，泪水突地就流了出来。
　　她能回家了。

　　六、
　　虽然心情激动万分，但此时绝非攀爬山壁的最好时机。
　　故而流水定了定慌乱而激动的心神，便提着软踏踏的鸡顺着来路回到了村庄。

　　褪去一身衣物洗净后，流水再躺回傻子的身边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等到村子里响起第二声鸡鸣的时候，傻子便揉着眼睛起床了。
　　而流水想了一夜，最后还是没说出自己发现了可能可以回家的“路”，而是问傻子道：“你知道哪里有卖烟花吗？”
　　傻子想了想，“古大爷家。”
　　流水记在心中，寻了个时间去了古大爷家买了一个烟花，当晚放给了傻子看。

　　烟花迅速凶猛地窜进天空，然后炸开，噼里啪啦的，很是好看。
　　傻子一边看着一边傻傻地笑，流水见她如此便以漫不经心的口吻道：“这有什么，我见过更好看的。”
　　这样一说，果然引起了傻子的注意。
　　流水便以此为突破口，一边套话傻子知不知道悬崖的另一面，猜测她有没有可能是为了不让自己离开而隐瞒，一边与傻子说了许多自己闯荡江湖时的事，叫她好奇万分。

　　最后弄清傻子其实并不知道悬崖有另一面后，流水莫名松了口气。
　　等到某天她又说了江湖上的故事后，她趁着傻子正开心，便开口说：“外面的世界这么精彩，有机会的话，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出去玩？”
　　谁想傻子一听，当场愣住，然后摇头了。

　　“为什么？”流水有些急了。
　　傻子不答反问：“这里不好吗？”
　　流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我都看到了。”傻子捏着自己的袖子说道，“你在买很多我不认识的工具，还在学自制的烟花。”
　　流水抿了抿唇，“我很想念我的师门。”
　　傻子呆呆地“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问：“一、一定得回去不可吗？”
　　流水干着喉咙说了声“是”。
　　于是傻子便定定地看着她，然后红了眼眶，又“哦”了一声。

　　就在流水以为她不会再开口说话的时候，傻子却突然又补充说：“我等你回来。”
　　流水心下一动，不知怎的便回道：“我不会回来。”
　　她本意是想借此半哄半骗地让傻子跟着自己一起走，却不想傻子低着头回道：“那我就一直等下去。”

　　“等到你回到为止。”

　　七、
　　流水最后还是一个人走了。
　　她爬了一整天，内力几乎耗尽，手也已经无力到抬不起来。但站回悬崖上时，她却看着一眼望不到底的崖底，迟迟移不开目光。

　　因为她开始爬的时候，傻子就站在下边看她。
　　傻子那么傻，可能自己都站在这里了，她还以为自己还在爬，依旧抬着头看自己呢。

　　这样想着，流水突然就冲着崖底大吼了一声“回去吧”，这情景叫任何一个认识她的人见了都会以为她是脑子有病。
　　但流水喊了一句还不够，依旧对着崖底继续喊：“天黑了，快回家吃饭去吧。”
　　“我已经到了。”
　　“晚上记得别再踢被子了。”
　　“别每天都起那么早了，多睡一下也没关系的。”
　　“刺绣这活儿你别干了。”
　　“柴火就让李大哥帮忙劈了吧，我给过他银两了。”
　　“菜园里的小白菜我已经浇过了。”
　　“许大妈的鸡放在柴火堆上，我忘了还她了。”
　　“还有，你做的饭很好吃。”
　　“我特别喜欢你送的衣裳。”
　　“……”
　　喊到最后，流水也不知道自己都在胡言乱语些什么了。
　　她只知道自己的喉咙又干又涩，嘴里尽是眼泪的苦味，末了住了嘴，也没能说出来自己从开口时就想说的那四个字。

　　在悬崖上躺了一夜后，流水离开了那里，回到了二刀门。
　　大家喜爱的师妹“失而复得”，二刀门上下自然开心无比，气氛热闹得好似过年。

　　但什么都不对。
　　没有那个傻子在，怎么样都不对。

　　回到二刀门半年，流水便后悔了半年。
　　她后悔自己为什么不仗着一身武力把人给绑了一起带走。
　　她后悔自己为什么不威逼利诱傻子吓得后者只得乖乖跟着自己。
　　她后悔自己离开了崖底。
　　二刀门没有她也没倒，江湖没有她也好好的，但傻子，只有她一个家人。

　　流水反悔了。
　　她要回去了。

　　八、
　　“你才回来了半年，怎么这么快又要走了？”给她送别的是关系极好的师兄姐们。
　　流水攥紧自己身上的包袱带，笑笑道：“不但如此，我这一走就不回来了。”
　　此话一出，自然是惊起万呼。
　　“你可想好了？”
　　“你莫不是没有睡醒吧？”
　　“乖乖，你在说什么傻话。”
　　师兄姐们七嘴八舌，流水只柔和下来语气，道：“是呀，只有傻子才配得上她。”
　　“……”
　　一片沉寂，许久，其中一个师姐下了定论：“乖乖，原来师妹是思春了。”

　　九、
　　回到悬崖上，流水做好万全准备，开始一点一点慢吞吞地往下爬。

　　爬下去比爬上来还要更加危险，因为重心难控，故而流水尽管恨不得下一秒就跳到傻子面前，抱住惊喜万分的她说“我回来了！”，但也只能耐着性子慢慢来。

　　足足花费了两天时间后，流水的脚踏在了她原来往上爬的地方。
　　她甩着手上给傻子带的小玩意，准备当做赔礼讨傻子欢心。

　　但走进了村子，站在了原本是傻子的家，现在是一堆被烈火焚烧过后所致的废墟的面前，流水觉得自己一定是走错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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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事的，就算屋子没了，她也不会有事的。
　　流水这样想着，却在废墟后看到了一座简易的坟墓。

　　看着上边孤零零刻着的一个“洛”字，流水似笑非笑地“哈”了一声，然后突地像发了疯似的扑进废墟中似乎要翻找出什么东西。
　　一个时辰又过了一个时辰，等到她从废墟中直起身子来，她的手中已经攥紧了两个被烧得裂开来的小人儿木偶。

　　流水攥着那两个木偶一步步走到坟墓前，最后停下脚步，张了张嘴，无声地吐出四个字来。

　　十、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