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郡王相亲手册》汝归

25、跟丢了

　　夜黑风高，远处万家灯火通明的舜京已随着夜风渐渐远去，官道上树影婆娑，皎洁的月光被高树遮蔽得朦朦胧胧的不大真切。这时候一个人过往的行人马车也没有，显得格外阴森可怖。

　　地面上时不时的传来一阵“哒哒”的马蹄声，抬眼瞧过去，原来是一个锦衣公子正骑着一匹枣红色的小马在路上走走停停。

　　细细打量过去，这可不正是卷了铺盖跑路的南安小郡王吗？

　　陆衫一身华服还没有来得及换下，背后背着的包袱里鼓鼓囊囊的时不时传来珠宝首饰碰撞在一起，“叮叮哐哐”的声响。他缩着脖子，左顾右盼。若不是生得白皙俊俏，通身气派非凡。恐怕是要被当成盗窃的小贼被人扭送到官府去。

　　夏日里晚上竟出奇的冷，寒意顺着陆衫的裤脚，像是无数条小蛇似得往上拼命攀爬附着，他不禁打了个哆嗦。默默的抱紧了马儿。

　　马儿又浓又密的睫毛上下煽动起来。它打了个响鼻，突然扬起前蹄甩了甩脖子，把陆衫甩得七荤八素的眼冒金星，连忙拉紧缰绳，控制住它:“干什么？小爷把你从宫中那又臭又挤的马圈里牵出来看看大千世界，哎呦喂～你还不乐意了？！”

　　马儿又打了几个响鼻，叫陆衫觉得它这是在挑衅。如此不听话，自然是要给些惩罚的！

　　于是南安小郡王歪着脑袋，想上许久，突然灵机一动的宣布:“追风！听好了！你从现在开始就是小爷我的马了！所以得换个名字。”

　　追风扬起头，四只蹄子都稳稳的站在地上，似乎在静心等待着下文。

　　陆衫一下一下摸着他的鬓毛，嘴角弯弯，笑得像极了一只皎洁的狐狸，歪头问道:“你觉得狗蛋怎么样？”他看了看追风无动于衷的神情，屁股微微挪动一下位置，一只手磨搓这自己光滑的下巴，眉头蹙成一团:“嗯…………不喜欢啊？要不小红也行啊？”

　　正说着，追风突然蹬直了后腿，仰头发出一声嘶鸣，如同发疯了一样的载着陆衫往前跑去。那鸣声划破了整片寂静的夜空，也引得山林中许多动物分分闻声探头来瞧。马蹄每一步都稳健有力的重踏在地上，激起黄土万丈。风在耳边呼啸而过，树木花草也变得模糊了。

　　这一回任凭陆衫怎么扯缰绳也不管用，颠跛得他背后包袱开了个口，珠宝首饰沿途散落了一路，掉在地上摔个稀碎，听得人心肝直泛疼。还不知道银票飞了没有，那可是他全部的家当了！

　　陆衫无可奈何之下只好先行妥协，颠得他声音都带着颤意，像连绵起伏的山脉似得:“哎哎哎！马大爷！追风大爷！！”

　　“咱有话好好说成不成？”他甫一张开嘴，就吃了一肚子的西北风，嗓子眼发干得快要冒烟，一边咳一边抱紧了马脖子，谄媚道:“你不想改名字就不改，小爷我也不是什么蛮不讲理的人。”

　　“先停下成不？”

　　追风闻言，速度略有些减缓。陆衫瞅准时机，发力猛的往后一勒缰绳，追风的两只前蹄在空中踩了几脚，总算是停下来了。他迅速翻身下马，先检查了一通包袱，见银票都在。而后连忙就近找着了一颗高树，把追风脖子上的缰绳给捆在了树干上。

　　“怎么样？还犟不犟了？”陆衫从地上拔了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吊儿郎当的朝着追风扬了扬手中的马鞭，得意洋洋的笑道:“小爷有的是银子，大不了把你丢这，重新买一匹马去！”他说着走到对面那颗树下坐好了，一只腿伸直，另一只腿弯曲。

　　谁料话音刚落，却见原本傲气的追风一双耳朵猛的打耸下来，垂着头，口中发出几声“哼哼”。那模样活生生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闹得陆衫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这宫里头的马都如此通晓人性吗？

　　他这一路本就是不打算带着追风走的。毕竟追风是御马，长得又高又壮，毛色不是寻常马儿能比的，行走在外，太容易引人注目。而且大舜宫中的御马，小时候都会在后蹄上用滚烫的烙铁烙出一块“舜”字的印记。若是带着它，估计还没到南边呢，就得给皇兄抓回去。

　　但是………如果把它一个人撂在这荒郊野岭的，倘若被猛兽吃了，岂不是罪过？小郡王双手合十到胸口去，忙念了几句“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陆衫睁开眼睛，仔细的把追风从头到尾给打量了一遍，终于还是狠不下心来。他双手撑在地上爬起来，背着手慢慢的踱步道马儿身侧，给他解了绳子:“你要跟着我也不是不可以，只不过往后可得听话”

　　追风闻言，两颗葡萄一样又大又圆的眼珠子亮了亮，乖顺的用头蹭了蹭陆衫。

　　小郡王眯了眯眼睛:“那……你以后就叫小红吧！”

　　追风:…………
　　它这次没再发狂了，虽然陆衫能清楚的感觉到它有些不情愿。

　　一人一马大半夜的闹腾了这一场后终于又和谐的上路了。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橘黄色的太阳从东方悄咪咪的露出半个头，上山的新芽又开始舒展生长。空气里水汽充盈，带着丝丝凉意和太阳的暖香把人包裹起来。陆衫坐在马背上哈欠连连。

　　不知走了多久，远远的，终于在路口瞧见了装备齐全的齐申。他坐在马车外，打着马迎上前来，指了指小红道:“殿下！属下在此恭候多时了。只是您怎么…………”

　　“错了！出门在外，往后都得叫小爷‘公子’。”陆衫摆摆手，轻拍着小红的后背，解释道:“至于它嘛………带着路上拉拉马车，脚程也比寻常的马要快些不是？”

　　他说完，利落的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将缰绳丢给齐申，自己一头钻进马车里。隔着帘子闷闷的道:“小爷乏了，先睡会！”

　　齐申看了看手里的缰绳，和小红大眼瞪小眼瞪了半晌，才想起来正事儿。探头进去问了一句:“那公子，咱们去哪？”

　　“往南，去南岭！”

　　……………………

　　辰时，宪文帝下了朝，一路往承乾宫去看望陆衫。行之门口时，他顿了顿步子，转头询问门外的小太监:“郡王起了没？”

　　小太监老实巴交的摇了摇头:“回圣上的话，尚未。”

　　皇帝闻言点了点头，挥挥手召来苏荃:“你去传禁卫军统领来，一会儿送明知出宫。”

　　苏荃点头应是，抱着个拂尘便往外去了。

　　宪文帝转头来又问那太监:“昨儿夜里郡王睡的可还好？晚膳用过没有？”他昨儿一直在尚书房看折子到三更天，还没靠着椅子睡着，又匆匆忙忙的上朝去了。心里一直惦念着弟弟可有按时用膳。

　　小太监回话道:“按时用了，夜里一直没听见动静，想是都好。”

　　皇帝闻言，勾了勾唇瓣伸手推门进去。见床上鼓鼓的，不由叹了一口气:“明知，都这样大的年纪了，还爱赖床？”

　　半晌…………床上毫无动静。

　　宪文帝心下一沉，快步上前去掀开了锦被，只见床上空无一人，只是胡乱的堆了几个枕头。他五指骤松将被子丢掷回去，插着腰，一股气血直冲太阳穴。只觉得两眼一瞬的失明，身子快要往前扎到下去，突然有一人接住了他。

　　“圣上，属下多有得罪！”陆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宪文帝甩了甩头，眼前渐渐的重归光明。他看见陆翎弯着腰站在一侧，颇有些手足无措的模样。

　　“无妨，你怎么过来了？”皇帝眯着眼睛，一瞬不瞬的打量着他，忽而开口问到:“上回挨的军棍可好了？”

　　“多谢圣上关心！属下皮糙肉厚，并无大碍。”陆翎脸上写满了局促，说话也不大自然起来:“方才您传属下过来护送…………”他抬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床，自觉的闭嘴。

　　过了片刻又改口问道:“是否需要属下带兵追回郡王殿下？”

　　宪文帝盯着他，不说话。只是觉得几日不见，这人似乎胆子大了不少。他如是想着，转头又出去了:“不必了。陆翎你留下，陪朕下一盘棋。”

　　“…………是……”

　　既然明知执意要走，那他也强留不住。反正只要不去裕谷关，天下之大，倒也没什么是不能去的地方。

　　………………

　　五日后，裕谷关内，沈衍之还在睡梦中，忽而察觉到床边立了一道暗影。他平静的睁开双眼，就着微薄的天光套上外衫:“什么事？”

　　墨恒神色凝重，将字条呈上去:“主子，卓悦连夜急报。南安郡王…………离京了……”

　　沈衍之呡了呡干裂的唇瓣，眼中明光乍起，哑着嗓子开口:“他去了哪里？”

　　“……卓家兄妹跟丢了……”墨恒只觉得空气似乎突然间凝重的让人喘不过气来，头顶上渐渐压下来的威压比以往任何一次来的都要凶猛。他明确且清楚的知道，主子动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