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莲灯]春日宴》风清安

3、杨家子 哮天犬愁啊

　　哮天犬愁啊，愁得都要掉毛了。
　　“主……主人……”他抖着声音叫唤。
　　他们正在天上驾云，杨戬被他叫得不耐烦，转头问：“怎么了？”
　　哮天犬缩缩脑袋，示意主人看他手上抱着的这一团，“主人，这娃娃他……哭，哭了。”哭得特别可怜。
　　杨戬一怔，他并没有听到婴儿的哭闹声。
　　眉头皱紧，沉声道：“把他给我。”
　　哮天犬像是扔掉烫手山芋似的忙不迭把怀里的娃娃给了杨戬。
　　杨戬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无他，这个孩子确实哭得太可怜了。
　　嘴巴紧抿，乌溜溜的眼睛望着他，眼眶通红，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还一点哭音也不发出来，看起来真是伤心得不得了。如果是个心慈些的妇人见了，恐怕要连声道“哭得人心都碎了”云云。
　　杨戬已经忘了怒火，被这孩子哭得无措，毕竟这孩子之所以哭成这样，也是因为他的缘故。
　　他之前差点想把这孩子和他的父亲一起杀了了事，现在想来，稚子何辜？何况论起来……他也是他的外甥。
　　“罢了……”杨戬叹了口气，拍了拍怀里的孩子，轻声安慰，“乖，不哭了……”
　　一旁的哮天犬瞪大眼睛新奇地看着主人哄孩子。
　　哪成想他主人这一哄，本来不吵人自己哭的孩子竟是呜咽了起来，眼泪掉得更凶，细细软软的哭声真是听得人跟他一块儿难受。
　　杨戬心里一紧，差点就想把这孩子送回去了。
　　想来也是，这么小的孩子就要离开父母，自然是处处不适应。这孩子什么错也没犯，说到底只是受了大人的牵连……
　　杨戬正走神想着心事，忽闻孩子的哭声里掺了奇怪的声音。
　　他低头去看，小小的孩子大概是哭得急了，被天上的风一吹，呛了一口，正一边哭一边止不住打嗝，小脸憋得通红，到后来连哭都忘了，细细地打着嗝，时不时发出一两声抽噎，看起来真是可怜又可爱。
　　杨戬的嘴角不自觉挑起了一点弧度。
　　他附了一层法力在孩子身上，帮他隔绝周围的风，一手拍抚着他的背帮他顺气，一手拿着自己大氅的袖子给他擦泪，轻声道：“莫哭了，以后就跟舅舅住在一起好不好？”
　　小婴儿顺了气，不哭也不打嗝了，黑葡萄似的眼睛眨巴眨巴，看着这个人，像是接受了他的善意，小嘴一咧，傻乎乎笑了起来。
　　杨戬也忍不住跟着他笑。
　　这边舅甥俩是和谐了，旁边充当背景的哮天犬目瞪狗呆，结结巴巴地问：“主，主人，您要养……养他啊？”
　　杨戬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说了一句：“这孩子，是我杨家骨血。”

　　沉香乖乖待在舅舅怀里对着他笑，笑意从心底里泛上来，看起来欢乐得不得了。视线粘在杨戬脸上，半点不舍得挪开，如果可以，他连眼睛都不想眨一下。
　　杨戬，舅舅……
　　婴儿的身体实在太脆弱了，他还想再多看看这个人，可是困意却一阵又一阵上涌，眼皮越来越沉重，他却不甘心，死撑着睁着眼，就怕一睡过去，这个人就不见了。
　　杨戬看得着实好笑，这孩子分明困极了，竟还眼巴巴看着他，圆滚滚的脸蛋上居然还能看出点倔强，也不知道他是在倔个什么。
　　他揉揉孩子的头，道：“困就睡吧，等你醒了咱们就到家了。”
　　沉香眼里又泛起湿意，却不敢再哭，慌忙闭上眼装睡，然后就真的被睡意淹没了，在这个令他无比安心的怀抱里安然睡去。

　　回了灌江口杨府，杨戬把熟睡的沉香抱到了自己房间的床上，自己则换了身衣服走到院子里。
　　三尖两刃刀变成扇子被他握在手里，抬扇一点不远处的一块石头，那块石头倏而化成一位老妇，走到杨戬面前行礼，口称“主人”。
　　杨戬吩咐道：“去将小儿一应吃用之物都买回来，速去速回。”
　　“是，主人。”老妇应声离去。
　　“哮天犬。”杨戬唤道。
　　“主人？”
　　“我去一趟地府，你到房里看好那孩子，万一他醒了，你留心些，别让他从床上掉下来。”
　　“哦，我知道了，主人。”
　　哮天犬看着他家主人身形化光，转眼人就不见了。他站在院子里转了转手里的大骨头，没劲地叹口气，“唉，好吧，去看看那小娃娃……”
　　还没转身，就见一只金翅大鹰清唳着从天边俯冲过来。
　　“哟！”哮天犬冲他一挥骨头，笑了，“我说回来没见你呢，哪儿去了？”
　　逆天鹰口吐人言：“去解决了一个小妖，主人呢？”
　　“去地府了。”
　　逆天鹰奇怪道：“去地府干嘛？不是说三圣母思凡，主人去华山处理这事儿了，结果怎么样？”
　　“结果啊……”哮天犬一摊手，“结果三圣母被主人压在华山底下了。”
　　逆天鹰啧了一声，没发表意见，转而问：“你还没说呢，主人去地府干嘛？”
　　“不知道，主人没说……”哮天犬忽然转身就走。
　　“哎，哮天犬，你去哪儿？”逆天鹰莫名其妙，怎么话说一半就走了？
　　哮天犬边走边道：“主人临走前吩咐我看好那个娃娃……”万一醒过来滚下床可不得了。
　　逆天鹰一愣，“娃娃？什么娃娃？主人带了个孩子回来？”
　　逆天鹰扑腾着翅膀从石桌上飞到他肩上站好，“哪儿来的孩子？主人就去了华山一趟，莫非……”
　　哮天犬推开房门，“就是三圣母的儿子，咱主人的外甥。”
　　逆天鹰惊讶了，“那主人把他带回来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养呗！”
　　“啊？！”

　　婴儿多觉，沉香先前又在心情激动之下情绪失控，体力告罄，所以一直到杨戬回来他也没醒。
　　杨戬地府一个来回不过半个时辰，派出去采买的傀儡还没回来，一鹰一犬正围着床闲聊天，见到他，逆天鹰飞到他肩上，毛绒绒的脑袋蹭了蹭他的脸表示亲昵。
　　哮天犬瞪了它一眼，然后对杨戬道：“主人，这娃娃还在睡。”
　　逆天鹰问：“主人，这娃娃叫什么名字啊？”
　　闻言，哮天犬也好奇地看着杨戬。
　　杨戬顿了顿，缓缓吐出三个字：“刘沉香。”
　　逆天鹰一向对人的事兴趣缺缺，得了答案就不再多问了。
　　倒是哮天犬，说了句：“为什么不姓杨？”
　　主人不是说，这孩子是杨家骨血吗？
　　逆天鹰嗤笑一声，道：“你傻了？哪有外甥和舅舅一个姓的！”
　　杨戬看了逆天鹰一眼，把逆天鹰看得一抖，才道：“姓什么不重要。”

　　地府里，判官捧着一册生死簿细细研究，研究半天没看出个前因后果来。于是拽过旁边一个小吏问：“你觉着，真君大人方才，到底是怎么个意思？”查生死簿没什么，可查完之后干嘛盯着他看半天，看得他险些以为自己哪里得罪了这位。
　　小吏一脸茫然：“这……小的也不知道啊。兴许……只是想让您改改谁的生平？”
　　判官琢磨半晌，把生死簿放回去，道：“算了，既然他什么都没说，咱们就什么都不知道。”

　　沉香做梦了，他很久没有做过梦了。
　　模糊记得他少时曾经梦到过母亲，可是自从……自从他把母亲救出来，他就再也没做过梦了，美梦、噩梦……都没有。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不过是个自欺的笑话。
　　可他今日却做梦了。
　　不知为什么，梦里他看不清东西，可他就是知道，他一定看见了那个人，银铠黑氅，神情冷肃，高高在上的司法天神威严深重不容冒犯，可是他的声音很温柔，他对他说，要和他一起住……
　　别醒。
　　看不清你也没关系，就这样继续睡下去。
　　别再醒来了。
　　“主人，他睡了好久啊，怎么还不醒？”
　　是谁……
　　“沉香，沉香……”一只手轻轻推他。
　　这个声音……
　　舅舅在叫他！
　　片刻迟疑犹豫都不敢有，沉香霎时睁眼，入眼的一片朦胧让他有一时惊怔，隔了一会儿才思绪回笼，准确地把视线停留在那一抹白上。
　　那是浓墨重彩到……让人目眩神迷的白色。
　　如旧时初见。
　　一双修长有力的手把他抱起来，放置在臂弯里，姿势极为妥帖。
　　“吃些东西再睡。”他对沉香说。
　　这真实美好到近乎虚幻。
　　沉香对他笑了，天真无忧，再不能更符合他现在的年纪。

　　杨戬是带过孩子的。
　　不管是小时候和大哥一起帮着母亲照顾三妹，还是后来养了一段时间的小狐狸，虽然经验不多，该知道的他却都是知道的。
　　所以他发现，沉香简直乖巧得匪夷所思。
　　没有半点娇气挑食，给什么就吃什么，不管是给他擦洗还是换衣服都不吵不闹，安静得如果不是某些时候还会叫两声，杨戬都要以为他是不是不会发声了。
　　还有一点就是……这孩子似乎特别粘他。
　　倒不是说一看不见他就会哭闹，只是他在的时候沉香总是看着他笑，还伸手要他抱；他一不在，这孩子不是闭着眼睛睡觉就是自己抱着玩具摆弄，谁去逗他都不理……这一点，哮天犬已经向他抱怨过好几次了。

　　其实沉香之所以不理人是有原因的。
　　其一固然是因为他除了杨戬谁都不想搭理，但最重要的一点却是……他真的需要时间整理心情。
　　不要以为当了一千二百年司法天神的刘沉香真的万事如云烟过眼什么都不在乎了。当某些人之常情发生在自己身体不能自理的时候，而帮他清理干净的那个人是……
　　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沉香简直羞愤欲死！
　　什么宠辱不惊心如死灰都忘记了！
　　但尽管心里纠结，他也不舍得少看杨戬一眼，只能在杨戬在的时候硬是厚着脸皮撒娇卖痴，权当自己是个正常的婴儿。而等到杨戬离开……他自然就不高兴再搭理任何人了。

　　说来沉香心中也觉奇怪，他不知道是哪里和过去不一样了，为什么舅舅会把他从他爹身边带走？
　　当年他是个真正的婴儿，自不可能记得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有记忆以来，他就是和他爹住在刘家村的。
　　如果当年也有这件事，后来其他人不可能一点都不跟他提起。所以必然是某个地方出了变故，才让舅舅把他带了回来。
　　这样……也不错。
　　再好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