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莲灯]春日宴》风清安

15、幽冥深 九幽地府，

　　九幽地府，十八层地狱之下，有这么一个地方。
　　那也是鬼魂汇聚之地，可那里也看不到任何一个鬼。那里只有一片海，一片一望无际的海。海水的颜色是漆黑的，海面永远平静无波，死气沉沉的与其说是大海倒更像是无比深广的死水潭。
　　鬼魂在哪里呢？
　　这片死海就是啊。
　　凡生灵死后执念深重，孟婆汤都洗不尽前尘，不入轮回不得往生，就算忘了自己是谁也要固守莫须有的爱恨，那么，就会落入这片死海中，成为其中的一滴水。
　　世间百般苦，莫不由执念起，不舍不放，执念入魔，积聚无数年，成就了苦海无边。
　　这是地藏王菩萨也渡不得的地方。
　　【你真的要进去？】苦海之岸，谛听认真地问身边的少年。
　　少年不过十三四岁，肤色白皙，容貌清俊，身上有种不合年纪的肃穆。
　　他用深灰色的双眼注视着海岸边的一棵树，一棵唯一仅有的枯树。
　　天地寂静，这一界，唯死海，唯死岸，唯一棵再添三分苍凉的枯死的树。
　　【只有这里能压制住我的心魔。】少年的眼白经络也是深灰色的，丝丝缕缕遍布瞳孔周围，看起来有些诡异。
　　没有功德，意味着压制心魔需要耗费极大的心力，但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让这成为他的阻碍。
　　没人能挡他要走的路，就算是他自己卑劣的欲望也不行。
　　【那不是卑劣的欲望……】
　　【谛听，我已经到了，你回去吧。】
　　这世上有一种人，说是坚定也好，固执也罢，总是听不进旁人的劝说。
　　所以谛听无话可说，只能离开。
　　至少它不用担心沉香出不来，因为为了杨戬，刘沉香能做到任何事。
　　只是它曾听见过无比温暖期许的心音，没有掺杂半分淫邪——
　　【能一直和舅舅在一起就好了。】
　　犹带笑意。
　　谛听觉得有些难过。

　　肉体凡胎溺在苦海里是种什么感觉？
　　一个大活人，浸在死地里，就像一泼水溅进了油锅，噼啪炸开的油花顷刻间打破了持续无数年的沉寂。死气翻滚，执念沸腾，一丝丝透过皮肤，渗进筋脉，随着血液在全身流窜，袭上心间脑海的，是千万人死去后绝望的执着，为了所爱，为了所恨，为了从生到死的求不得！
　　这是种极度恶心的感觉，太多人的思想不顾你的意愿源源不断地强行塞给你，里面没有半点正面情绪，像是一把刀插进脑子里反复搅和，比起痛楚更严重的是要忍耐着剧烈的反胃不适。
　　为什么要在这里忍受这种痛苦？有一个声音教唆似的在沉香耳边轻柔地道。
　　沉香敛目不答。
　　你知道的，就算你在这里待得再久，心魔也除不掉的。堵不如疏，既然这么喜欢舅舅，为什么不留在他身边？他才是你的解药啊。
　　沉默。
　　去吧，去找他，你知道他有多重视你的，你这样离开，他会好过吗？你不是最不希望他难过伤神吗？
　　沉默。
　　你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一千多年的折磨，你不累吗？你可以不让他发现的，了却了遗憾，你才能毫无阻碍地走下去啊。
　　海浪不间歇地冲刷着外来者，亡灵们没有发出十八层地狱里喧天的哭嚎，某种极端的压抑却从每一滴海水里流露出来，沉甸甸地填进骨缝，血肉不知何时就会不堪重负地崩溃。
　　沉香脸上不知不觉蒙了一层死灰色，尸体仿佛。
　　这痛苦难熬么？你是还可以坚持很久，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是在压制心魔还是在惩罚自己呢？你在惩罚你对杨戬的爱……
　　说够了吗？沉香神情倏而冰冷。
　　他睁开眼，眼白的灰丝变成了血丝，眼里淌下两行血，憔悴得可怕，深灰色的瞳孔无情地映出动荡的海面。
　　执念化成的海能冲刷掉所有执念之外的东西，会扰乱他心智的心魔是不必要的，那一晚梦境里柔软的吻……也是不必要的。
　　——
　　沉香被百花仙子带回了苏州百花园。
　　深夜阴时，刺骨的寒意如期而至。
　　以凡人之身在地府呆了一年半载，当然不可能一点后遗症都没有。尤其他浸在苦海里日夜经受死气冲刷，下场就是阴气侵身，程度再严重一点，他就可以舍弃肉身去当鬼修了。
　　好在地藏王菩萨帮忙封住了他身上的阴气，只是每夜亥时阴气会不受封印所制，需得用三昧真火煅烧经脉方能无事。
　　沉香抬手张了一道结界，五心朝天而坐，运起三昧真火自丹田过经脉，肆虐的阴气在三昧真火灼烧之下反而闹腾得愈发激烈，皮肤下透着赤色火光，渗出的却全是冷汗。
　　三昧真火裹着阴气，宛如一把燃烧的冰刃慢条斯理地剐着经脉，沉香合眼，神色平静，像在单纯地打坐。
　　他并不是在强撑着不动声色，只是相比而言，单纯的疼痛到底好忍受的多。
　　再说，只是一个时辰罢了。
　　沉香的眼睛缓缓睁开，在一点微微照进屋子的碎月光里，恢复正常的漆黑双瞳流转过最后一丝焰色。

　　“沉香，起这么早啊？”
　　隔天早晨，敖听心见了沉香打招呼道。
　　沉香眼神微暖，笑了笑道：“四姨母您不也是？”
　　对这个红衣金发的女子，他始终是感激的，即使后来她再也不肯见他，也没有磨灭掉这份感激之情。
　　他还记得，曾经刘家村里那个平平无奇的小子，是把她当做过娘亲的。
　　敖听心眼睛亮了亮。
　　昨日匆忙，眼前的少年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一身短褐，着实说不上光鲜，可是唇边的笑容却压过了所有，和煦得像春风暖阳。
　　“你和你娘长得真像啊！”敖听心不由感慨。
　　笑意深了一分，沉香走到她身边，问：“昨天看四姨母像是有话要和我说，是什么事啊？”
　　“沉香……”敖听心闻言露出为难之色，她想说的话确实有些难以启齿，但她仍是坚持道：“我劝你，放弃去救你娘。”
　　这语气坚决得不寻常，沉香心里有些奇怪，“为什么？”
　　敖听心看着沉香叹了口气，“你出生后没多久，二郎神就把你娘压在了华山下，然后又把你从你爹身边夺走，交给其他人抚养。你爹来东海求我，希望我能把你找回来，于是我和广寒宫的嫦娥仙子一起去了真君神殿找二郎神，他虽然没有承认是他带走了你，但是话里的意思，大概也是看在血缘之亲的份上放你一马。”
　　这么一说，沉香就想起来了。
　　他被舅舅带走，若是他爹心有不甘，就只能向四姨母求助。四姨母一向心软又热心肠，必然会答应帮他爹找回他，而她自己一个人分量不够，势必还要再带上嫦娥。
　　只是，就算有玉树的事当把柄，舅舅又哪里是好威胁的，估计……
　　“可这是你太太平平当一个凡人的前提下他才放过你的，如果你去救你娘，这件事情闹大了，他就不会再顾念那点血缘关系了，他真的会杀了你的！”
　　估计是拿他放狠话了吧……
　　沉香揉了揉额角，暂时来说，四姨母这么以为，也没什么不好。
　　他没有多费口舌去争辩救不救娘的问题，而是含糊了两句，指着敖听心手上拎着的小包袱问：“四姨母，你拿的这是什么？”
　　敖听心看出了他的不以为然，也知道这事不是三言两语劝的了的，于是道：“这是宝莲灯，是你娘的法宝，你爹怕你有危险，托我带给你的。如果不是这样，我还不知道你被牛魔王抓走了呢。”她说着，把包袱递给了沉香。
　　沉香唇角微扬，“谢谢四姨母了。”
　　“客气什么。”敖听心拍了拍他的肩，“你这两天再多想想。”
　　“嗯。”
　　应是应了，然而下午百花仙子等人带他上街游玩时，沉香毫不犹豫就借机脱身了。
　　此时，牛魔王已来到苏州，要捉百花仙子等人换回被杨戬擒住的铁扇公主。

　　繁星漫天，广寒凄清。
　　敖听心面带急色，匆匆来找嫦娥。
　　彼时嫦娥的脸色也不太好看，站在一棵碎了一半的玉树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见到敖听心来了她有些惊讶，缓和了下表情，道：“四公主？”
　　敖听心顾不上其他，当头第一句话就是：“沉香和百花仙子有危险！”
　　“什么？沉香？！”嫦娥诧异反问。
　　敖听心深吸了口气，才将事情原委缓缓道来。
　　嫦娥沉吟片刻，道：“沉香能和刘彦昌父子相认倒是好事，只是他这么一门心思想救出母亲，确实会为他自己惹来杀身之祸。”
　　“这可怎么办啊！”敖听心简直急哭。
　　“百花仙子是花中之王，就算是二郎神也不敢轻易动她，她应当没有性命之忧。沉香这边……”嫦娥眉心微蹙，“王母娘娘早就下旨让三圣母上天筹办蟠桃会，二郎神已经几次代为推阻了，但是娘娘的旨意不可违，想来三圣母被他囚禁起来的事他也瞒不了多久了。”
　　“万一被王母娘娘知道这件事，沉香和三圣母的处境恐怕就更糟了！”
　　嫦娥想了想，对敖听心道：“你接着找沉香，不能让他遭了二郎神的毒手，我去联络众仙，向陛下求情请他赦免沉香。沉香还什么都没做，陛下不至于把责任追究到一个凡间的孩子身上……先这样做吧！”
　　“那三……”敖听心还想再说什么，转而却叹了口气，改口道：“也只能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