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莲灯]春日宴》风清安

13、年十六 “刘沉香，

　　“刘沉香，你长本事了啊！”
　　山清水秀，日朗风晴，湖畔还有一个长相俊秀的布衣少年，此情此景足以入画。
　　即使，插入了一声不怎么和谐的怒斥……
　　布衣少年，也就是沉香，不禁吸了口气。
　　惨了，舅舅连他全名都叫出来了，绝对是气狠了……
　　他略带心虚地转过身看来人。
　　一袭黑衣银龙盘绕，随着衣摆翻飞跃然欲出。即使不穿战甲，司法天神动怒时的气势依然霸道得让人招架不住，无端就觉得千钧压顶，呼吸困难。
　　“舅舅……”沉香小小声喊。
　　“你还知道我是你舅舅！”
　　“我……”十几年来头一回被杨戬这么凶，尽管有了心理准备，沉香还是有点懵，忍不住向杨戬身边一起来的那两个递去个求救的眼神。
　　杨戬动怒的时候谁还敢插话，哮天犬和逆天鹰当背景当得特别老实，唯一能给的回应只有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
　　……飞鹰走狗，也真亏他们能把这表情做得这么传神。
　　沉香暗叹，知道他们两个是指望不上了，于是态度诚恳地道歉认错，“舅舅，我知道错了，怒气伤身，你别生气。”
　　杨戬不气才怪了。
　　沉香留书出走，整整两年音信全无，莫说哮天犬找不到他在哪儿，沉香把那枚长命锁取下压在了书信上，连杨戬都感应不到他的位置，可想而知杨戬的心情。
　　一把捉住沉香手腕，杨戬皱眉，语气不好：“你这两年去哪儿了？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幅样子！”
　　也就是稍微瘦了点吧，舅舅的口气活像他看起来多形销骨立一样……
　　沉香心虚地解释：“也没去哪儿，就是去了一趟北海……”
　　难怪哮天犬找不到，不过，“你去北海干什么？”
　　“闭关……”
　　“闭……你去归墟了？！”
　　“嗯……”
　　“沉香，你真是出息了……”杨戬忽然微笑起来。
　　沉香惊骇地看着他。
　　杨戬挥手布下一道结界，手里的墨扇变成了三尖两刃刀，“来，沉香，让舅舅看看，你这两年闭关的成果……”这语气简直称得上温柔轻缓了。
　　沉香微微打了个寒颤，心里默默道，打就打吧，只要舅舅能消气一切都好说。
　　他下腰避过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直袭面门的凌厉刀光，顺势从地上随手捡了根树枝，逆旋近身，树枝化剑，扫向杨戬。
　　比起在灌江口时杨戬给他喂招，这样的打法其实很危险。
　　沉香神经紧绷，不敢有半点松懈。
　　人在下意识时的反应最难控制，万一露出端倪，他再想解释就难了。
　　杨戬是战神，一招一式莫不是最简洁有效的杀招，他心里有气，也有心测试沉香，故而留了力却没留手，刀上寒光凛凛，劈斩削掠，半点花哨也无。
　　顷刻间两人已打上半空，法力余波震得湖浪激荡，水花蓬蓬高溅，阳光下一时反射出无数细碎虹光。
　　沉香招架得略微吃力，还在想着打多久才能让舅舅消气，忽然一阵阴寒涌入百骸，霎时气血翻腾。
　　他动作一滞，再要躲已迟了，三尖两刃刀削落了他一缕头发，架在他的颈边。
　　沉香偏了偏头，对杨戬笑道：“舅舅，别生气了吧？”
　　杨戬收回刀，蓝光一闪，三尖两刃刀又变成了扇子。
　　他拎着沉香回到地上，握着扇子没好气道：“还笑！我当你多有分寸，没想到你不知轻重起来居然这么胡闹，归墟是你随随便便能去的？还连长命锁都扔在家里，不想让我知道，万一有个闪失你是准备困死在里面吗！”
　　沉香被他说得越发心虚，觑他脸色，小心翼翼道：“舅舅，我下次再也不会这样了，你消消气，我这不是没事吗……”
　　杨戬拿扇子敲他，“还有下次？”
　　“没有，没有下次了！”
　　“好了，跟我回去。”
　　沉香微僵，歉疚地摇摇头，看着杨戬道：“舅舅，我暂时不回去了。”
　　杨戬的脸色又阴了下来，“你想明白了？”
　　“我如果没想明白，两年前就不会离开。”
　　“你知道你选择走这条路，将来要面对的是什么吗？”
　　“我知道，但这是我必须要做的事，何况……”沉香仰脸看了看天，“他们的位置坐得太稳，需要有个人来让他们活络活络筋骨，是不是，舅舅？”他冲杨戬笑了笑。
　　“……沉香，我是不会帮你的。”
　　“那舅舅会阻拦我吗？”
　　杨戬注视着眼前比他略矮一些的少年。
　　少年笑起来很好看，眼睛里有星辰闪烁，清澈星光里，只装了他一个人。
　　杨戬伸手轻抚他头，缓缓道：“我会的。”
　　沉香手指微颤，不着痕迹地轻吸口气，把想说的话咽进了嘴里，也不再有逾距的动作。
　　他道：“那我……等着舅舅。”
　　“沉香……”杨戬的声音有些低沉，“有时候我奇怪，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对，才把你养成这个样子。”
　　“……什么？”
　　“你知不知道你缺了什么？”
　　“什么？”
　　“你缺少年人的朝气。”
　　“……”
　　“我一直在想是哪里出了问题，是你记事太早？还是我教了你太多？似乎都不是。”
　　“舅舅……”
　　杨戬微叹，“沉香，我一直在等你说。”
　　明明不是质问的语气，甚至还很温柔，沉香却几乎说不出话。
　　杨戬等了片刻，就从怀里拿出长命锁，为沉香戴上，“带着它，别再离身了，至少让我知道你平安。”
　　沉香忽然伸手拉住他衣袖。
　　“嗯？”杨戬略微疑问地看着沉香。
　　“我……也有东西要给舅舅。”
　　“是什么？”
　　沉香执起杨戬的手，拿出一串古朴的念珠，一圈一圈缠到他腕间，末了道：“本来是想舅舅生辰的时候送的，可惜错过了，这是我亲手做的，舅舅也一直带在身上好不好？”
　　“可今日是你的生辰。”杨戬看着腕上念珠，无奈一笑，“我本以为……算了，我会一直带在身上的。时候也不早了，你既然不肯跟我回去，就自去吧。”
　　沉香站着没动。
　　“沉香？”
　　“舅舅，还是……我看着你离开吧。”
　　“唉，你啊……”
　　猝不及防地被人揽进怀里，沉香不自觉睁大了眼。
　　“瘦了这么多，记得好好照顾自己，别我下回见你更不像样子。”杨戬嘱咐道。
　　“哦……”
　　“身上钱够不够用？”
　　“咳……”沉香呛了一下，略微窘迫，小声道：“舅舅，你放心吧，我能好好照顾自己的。”
　　杨戬低笑了声，“好吧，最后一句，今天晚上别吃太多，留着些肚子。”
　　沉香忍不住扬了扬唇，“知道了。”
　　“哮天犬，逆天鹰，走了。”

　　一开始不敢插话，后来又插不上话的哮天犬和逆天鹰直到驾云时才有机会开口。
　　哮天犬道：“主人，沉香……您就这么让他待在刘家村啊？”
　　“之前的话你们没听到吗？”
　　哮天犬和逆天鹰互相看看，之前您和沉香说了好多话，您指的是哪一句？
　　杨戬叹道：“他有他必须要做的事。”
　　逆天鹰问：“沉香是不是想救出三圣母？”
　　“不错。”
　　“啊？主人，那……”
　　“下次见面，我就是他的敌人。”

　　另一边，沉香目送杨戬和哮天犬逆天鹰的身影消失，唇边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
　　他拿起胸前的长命锁凝目看了片刻，之后正要离开，却忽地脸色一白，捂着嘴猛地又走近湖边。
　　只来得及俯下身，就见鲜血争先恐后地从他嘴里涌了出来，顺着指缝淅淅沥沥滴落在湖水里，先是染红，很快又被冲淡。
　　过了半晌，等血吐干净了，他才蹲下来，就着湖水拭脸洗手。
　　【你还好吧？】一个关心的声音在沉香脑子里响起。
　　【没事。】
　　【你身上的阴气刚被压制住，近期别再轻易动用法力，菩萨说他不想再见到你了。】
　　【呵，菩萨还在心疼？】
　　【是啊，宝贝树被你砍了做念珠送人，还要不知道多少年才能重新长出来，能不心疼么。】
　　【替我谢谢菩萨，大恩大德，沉香没齿难忘。】
　　【……他说，不用你难忘，记着别给他增加工作量就行了。】
　　【让菩萨放心，不会的。】
　　【那没事了，唔，对了，沉香，生辰吉乐。】
　　【谛听，谢谢你。】

　　“爹，四姨母。”沉香推开门，笑着喊了声。
　　“沉香，你回来了！快来坐下，你这孩子，我一转身你就跑得人影都没了！”敖听心虽然嘴上数落着，脸上的表情却显然是高兴的。
　　沉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也是待得闷了，好不容易被爹允许下床，就忍不住四处走动走动。”
　　他看刘彦昌忙里忙外的，就道：“爹，我来帮你吧。”
　　刘彦昌端着菜盘子放到桌上，然后腾出手来把沉香按到位子上，“你就坐着吧，端几个盘子而已，谁来都一样，马上就好。”
　　沉香无奈。
　　敖听心在旁噗嗤一乐，道：“沉香啊，你也别怪你爹太小心，实在是你前两个月的样子太吓人了，好不容易你好了，他也还是不放心的。”
　　“是我不好，让爹您担惊受怕了。”
　　“好了，你现在没事了爹也就放心了。”
　　“是啊沉香，你跟你爹好不容易相认，身体也没事了，日后你们父子俩就好好在刘家村过日子吧。”
　　沉香微笑，却没有答话。
　　饭桌上，刘彦昌和敖听心频频给沉香夹菜，沉香的碗里都堆起了小山。
　　沉香道：“爹，四姨母，你们自己也吃啊，别顾着我了，你们给我夹的菜多得我都快吃不下了。”
　　敖听心摇头，“沉香，你胃口太小了，男孩子就该多吃点，像我弟弟，一顿饭能吃下一头牛呢！”
　　沉香：……敖春，你姐姐这么黑你你知道吗？
　　“四姨母，你还有个弟弟啊？”
　　“我弟弟可不少，最小的那个，就是我说一顿饭能吃下一头牛的那个，才比你大两岁呢，有时间我带你去东海玩儿，到时候介绍你们认识啊！”
　　“……嗯，好啊。”
　　敖听心离开后，刘彦昌让沉香去休息。
　　“爹，我又不是瓷做的，碰一碰就会磕坏，何况我早就好全了，刚吃完饭，您就让我活动活动吧。”沉香帮着收拾碗盘。
　　刘彦昌拗不过他，才应了。
　　“爹，我明日就要离开了。”
　　刘彦昌手一滑，碗就要掉地上。
　　沉香眼疾手快接住了。
　　“你、你要去哪儿？”
　　“我要去救出我娘。”
　　“沉香，你……你要知道，要救你娘，你会对上二郎神，还有可能对上整个天庭，你会连小命都搭进去的！”
　　“就算再危险，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娘受苦。”
　　刘彦昌还想再劝，可是看到沉香的眼神，他就知道这个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的儿子的想法不容动摇。
　　他长叹道：“沉香，我们父子隔了十六年才得以相认，刚见面时你又是……又是那副呕血不止的样子，现在好不容易才痊愈，爹是真的不希望你再去冒那么大的险，就算你娘也不会愿意的！”
　　“爹，每个人都有必须要做的事情，不是艰难或者危险就可以不去做的。拜师学艺，救出我娘，就是我必须要做的事，这是从我知道自己的身世起就已经决定的。”
　　……
　　结束谈话，沉香回了房间，一眼就见桌上放置着一个雕花颇为眼熟的食盒，忍不住就是一笑。
　　食盒旁还放着一柄剑，沉香有些好奇地拿起来仔细打量。
　　这居然是一柄不需要剑鞘的剑，因为它没有其他利刃的锋锐冷光，更没有半丝杀气，光华内敛，温和宽厚。
　　五金之英，太阳之精，出之有神，服之有威，湛湛然，黑色也，名曰——
　　“湛卢剑……原来在舅舅那里啊。”
　　仁道之剑……沉香微微一叹，放了下来，转而去打开食盒。
　　盒盖一打开，就有一股熟悉的面食香气扑鼻而来。
　　沉香从食盒里端出一碗热腾腾像是刚出锅的汤面，分量不多，是因为做这碗面的人怕他晚上积食。
　　沉香撑着下巴轻笑，笑了半晌才开始动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