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莲灯]春日宴》风清安

11、心中事 “那把眼睛

　　也就是才走过另一个转角，杨戬停了下来，侧身看着自己的外甥，眼中闪过某些不知名的情绪，最后定格在沉香熟悉的温和。
　　他伸出手，带着安抚道：“沉香，好好睡一觉……”
　　手指被攥住。
　　“舅舅，不要。”
　　轻却坚定的声音。
　　“沉香，你……”杨戬略感意外。
　　沉香仰头看着杨戬，“舅舅，我们先回去好不好？”
　　杨戬无奈的揉了揉沉香的脑袋，指尖冰凉发丝像是这夜色。
　　“累不累？”他问。
　　沉香眉目微动，怔怔道：“有一点……”
　　“那把眼睛闭上，再睁开眼，我们就到家了。”
　　沉香闭上眼，身体腾空，他被抱了起来，陷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中，耳闻风声急掠，夜间的凉意却被尽数挡下。
　　待到风声停歇，落地之后杨戬也没把沉香放下，房门无人自开，他一路抱着沉香回房，把他放到床上。
　　沉香睁眼，拉住他袖子，“舅舅……”
　　杨戬微叹，道：“先好好睡一觉，其他事，明天再说。”
　　“……嗯。”

　　看着沉香睡下，杨戬才离开他的房间。
　　月华暗昧，庭院中一棵粗壮的银杏树影影绰绰，枝枝叶叶看不分明。
　　这棵银杏树是前年花朝时移栽的。
　　那时沉香说去岁重阳，玉垒山上银杏树十分好看，想在家里也种一棵，这样到了秋天，不用出门就能看到满树金黄……
　　杨戬手抚树干，神情蒙上一层阴霾。
　　他几乎不敢去想，如果他给沉香的长命锁上没有加上保护的阵法，或者他到得再晚一些，是不是……
　　树干蓦地发出一声脆弱的哀鸣。
　　杨戬手一松，就见银杏树的树干上出现了清晰的指印。
　　“……”
　　他往树干注入一道法力，指印立刻就不见了，长势似乎还更茂盛了些。
　　杨戬背过手，继续想心事。
　　他本来想抹掉沉香今晚的记忆，这孩子素来聪慧，不这样做说不定很快就能猜到他隐瞒的那些事实。
　　可沉香却拦住了他的手，看他那时的表情，似乎是真的知道了什么……
　　为什么没有趁他睡下时动手呢？杨戬自问。
　　他固然是不想让沉香知道那些事的。
　　不想让沉香知道是他亲手把他的母亲压在华山下受苦，又把他从他的父亲那里抢过来抚养。
　　沉香知道了，是不是会怪他？是不是会想要和父母团聚？
　　可是他忽然更不想让沉香就这么一辈子当个凡人，就像这棵树一样，看似生命力旺盛，实则只要一些人轻轻用力，树干就会轻易折断。

　　杨戬在院中站了不知多久，又走到沉香的房前，无声地推门进去，想看看沉香睡得是否还好。
　　“……”沉默一瞬。
　　他看向在窗前站了不知道多久的孩子，平静地问：“赏月？”
　　“……”窗户是关着的。
　　沉香转过身面对他，轻声解释：“只是睡不着。”
　　“睡不着？”杨戬挥手点亮了房里的灯烛，在桌边坐下，“那可要和舅舅秉烛夜谈？”
　　沉香走过去，坐到他身边，伸手去拿桌上的茶壶。
　　手伸到一半就被扇子敲了一下，“凉了。”
　　下一刻，桌上就换了套茶具。
　　铫中水初沸，一撮茶叶入壶，倒以沸水冲泡，少顷芽叶舒展，宛然似花，茶汤嫩绿，清澈明亮，茶香随着水汽蒸腾四溢开来，沁人心脾。
　　扬子江心水，蒙山顶上茶。
　　茶水入盏，被推到沉香面前，“小小年纪，不要心事重重的，想说什么，或者想问什么，舅舅都听着。”
　　沉香捧起茶盏，入手觉得温度不对，喝了一口，果然温热却不烫人，不觉哑然。
　　他有时候真的分不清，这重来一次，到底是谁在补偿谁。
　　“舅舅，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什么事？”
　　“我一直记得你以前对我说过的一句话……”沉香抬头，看着杨戬，缓缓道：“莫哭了，以后就跟舅舅住在一起好不好？”
　　手一抖，茶水不小心泼溅出来，高温沾染上手指，杨戬却没在意。
　　“你都记得？！”
　　沉香的视线落在他的手上，心里忍不住酸涩，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一把夺过杯子，扑过去抱住他。
　　他的记性真的很好，好到至今还记得那年在刘家村，发现他知道真相时舅舅脸上的表情。
　　那时他又无知地说了多少中伤的话？
　　悔恨积攒得太多，每一次挑动神经的回忆都像一场苦刑，痛得多了也就不痛了，只是止不住地觉得冷。
　　沉香抱着杨戬，想尽可能不让他难过。
　　怀中熟悉的温度带来潜意识的心安，杨戬手落在沉香脑后，沉声问：“你还记得……还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舅舅是二郎真君，也知道我的母亲是华山三圣母，还有……您带我回来的那天发生的事。”
　　“你……怪我吗？”
　　“舅舅，我娘现在怎么样了？”
　　“她被我……压在华山之下。”
　　“我不怪舅舅。”
　　“……为什么？”
　　“舅舅对我都这么好，我娘是您的亲妹妹，如果不是有迫不得已的理由，您一定不会这么做的。”
　　“你是这么想的？”
　　“我相信舅舅，不管事情看起来怎么样，我都相信舅舅是对的。”
　　“可我……还把你从你父亲身边带走……”
　　“舅舅，养大我的人是你，教我读书明理的人是你，对我疼爱关切、无微不至的人也是你，你从没有让我觉得缺少过什么。也许这样说对不起我父亲，可是舅舅，我真的很喜欢和你生活在一起。”这些年的日日夜夜，他像是活在美梦里。
　　“我也很喜欢……”杨戬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低哑，回抱住沉香的力道也有些紧。
　　沉香埋首在杨戬怀里，唇角微弯，“所以啊，舅舅就不要自责了。”
　　“沉香……”怀里这个孩子，怎么就能这么温暖？
　　片刻后，沉香轻声问：“舅舅，你能告诉我，我娘为什么会被压在华山下吗？”
　　杨戬叹息道：“我是天上的司法天神，天条规定，神仙是不能谈情说爱的，一经发现就要严惩不贷。你娘私嫁凡人，我不能徇私枉法，把她压在华山下，也只是希望……百年后她能回心转意。”
　　“舅舅，天条不能改吗？”
　　杨戬摩挲着沉香脑后发丝，“我虽然执掌天条，但是天条的修改权并不在我手里，真正有权改动天条的，只有天庭的主宰，玉帝和王母，可是想说动他们改天条太难了，否则……”他摇了摇头，没往下说。
　　如果天条是想改就能改的，他的母亲怎么会死，他又怎么会狠心把妹妹压在山下？这千年来的教训，又何止他母亲和妹妹两例？
　　沉香眼神微黯，他不是故意挑起舅舅的伤心事的，只是有些事，不得不提前埋下种子……
　　他还想说什么，却忽听杨戬道：“说远了，我倒是忘了问你，今天晚上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把长命锁给谭华？”话尾染上了微妙的不悦。
　　“啊……”沉香有些不自在，微微抿唇，道：“那个人一开始攻击了我一次，被长命锁伤到了，暂时就不敢动我。我知道舅舅是二郎真君，就骗他说……我是二郎真君的弟子，而且你很快就会来。我想他动不了我会先杀谭华，就把长命锁借给谭华了，如果能让他两次受伤，他一定不敢再轻举妄动，说不定会以为二郎真君的弟子绝对不止一个宝贝护身……”
　　“……你倒是聪明。”话是这么说，却着实没什么夸奖的意思。
　　“你知不知道这样有多危险？”杨戬忍了忍，还是忍不住略微加重了语气。
　　他当然知道……如果换一个不这么好骗的，说不定他就折在那里了，如果真是这样……
　　那他就活该万劫不复。
　　沉香垂眸，低声道：“舅舅，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沉香，你想不想学法术？”
　　沉香霎时惊怔，“舅舅？”
　　杨戬低叹一声，“你没有做错，也不用道歉。只是如果……我再晚到一会儿，也许你就会……就算是神仙，也总有顾及不到的地方。”
　　他直视着沉香的眼睛，认真道：“你如果想，我就教你，教你如何保护自己。”
　　沉香弯了弯眼睛，遮挡住一闪而过的水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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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了，舅舅，以前你说过哮天犬和逆天鹰有空会来看我，现在他们总该有空了吧？”
　　“……”
　　“说真的，舅舅，你的身份也太容易发现了，你到底有没有认真瞒着我——哎呀！”
　　杨戬收回手，拿起茶盏喝了口茶，话说太多，茶都凉了。
　　“那是你，要是换个人，早就不记得四岁以前的事了。”
　　“舅舅记性也好，我像你啊！”
　　“哦？这倒也是。我还记得你一岁多的时候，我带你去逛布庄……”
　　“咳、咳咳咳……”
　　杨戬含笑，轻轻拍着沉香的背，“瞧你，喝这么急做什么？”
　　沉香顺过气，不知道是咳的还是别的原因，脸上微微发红，顾左右而言他：“天都快亮了，舅舅我困了！”
　　杨戬手抵着唇，发出一声模糊的笑音，道：“好了，休息吧，睡到日上三竿再起。”
　　“哦……”
　　“其他事别想太多，有舅舅呢。”
　　沉香笑了笑，点头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