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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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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闭室是藏书阁里一间独立的小屋子,多用来让犯错的学子进行反思悔过之地,这么久以来,一天罚两个人进入禁闭室倒是头一次。
甲院学子皆是敢作敢当之人,禁闭室也不过是取名如此,并未枷锁在外禁锢学子,毕竟擅自离开禁闭室,被人发现,只能让他人嘲笑自己丢了品性失了道德。
注重名声之人,谁会逾越这个不成文的规定呢。
故而江珏很是顺利的离开了禁闭室,楚芙从藏书阁拿了些坐垫与灯火进来,倒是在里面靠坐着思索起今日所见所闻。
江珏有个很温柔体贴的母亲,与之相反的是有个不成气候打妻虐子的父亲,想到杨婶今日对他的欺凌,动作这般跋扈娴熟,想来也不是第一次了。
她想象不出这样让人窒息的环境里,究竟是如何孕育出江珏这般温润清隽之人。
上苍待他不善,他却一直未曾埋怨半分,楚芙的心无端酸涩起来。
与他相比,她得了太多厚爱。
江珏从走过无数次的小道下山,经过喂食野狗的地方便有一群野狗摇着尾巴上来乞食,他顾不得许多,小心提着药膏,对一群摇尾乞怜看不清面貌的野狗道:“今日家中尚有急事,没给你们带食来,下次再补吧。”
他注意到这些狗少了几只常见的,并且好些狗都躲在阴暗的岩石缝下神态亢奋的啃着石块,流了许多口水。
仔细观察下,他发现有些狗身上受了大大小小不同的伤,
心里想起在书中所见,将昨夜看到的情况联系起来,他头也不回的快步离去。
其他围着祈求喂食的狗似乎感应到他心中焦虑,纷纷让了路,江珏心想狗都能喂得熟,为何亲人反而要成为插在他心口最锐利的那柄刀刃。
回到家中,心里虽早有准备,却在看到母亲被父亲提着木棍追着跑,江玥无助的蹲在角落捂着嘴角不敢哭出声这样一副让人手足无措的画面而沉重万分。
漫天的辱骂不绝于耳,江珏早已麻木,他把药膏放置在一旁,沉着脸上去夺了江父手中的木棍,看清来人后江父顺手给了他一耳光,重击之下江珏口中瞬间弥漫出一股腥甜的血腥味。
“不孝子!有钱也不给老子花!还回来做什么!不是甲院赫赫有名的大才子吗?去考个状元我瞧瞧啊!我告诉你,身份低贱之人,永远低贱,你就活该一辈子抬不起头来,我给你们丢人现眼了是吗?哈哈哈,老子就是要你们都抬不起头来!”
“阿珏,你没事吧。”
哭红了眼的江母看到江珏被疯了一样的江父辱骂殴打,心疼的过来想要查看伤势。
江珏伸手将母亲拦在身后,他阴沉的盯着眼前此刻形同陌路的男人,沉声道:“娘,我没事,别过来,抱小玥回屋。”
江父本就醉酒不省人事,此刻心里全惦念着江珏偷偷塞钱给江母之事,江珏本人出现,他便有了直接发泄对象,索性抬起手来又要打他一次。
江珏一手紧握着另一截在江父手中的木棍,另一只手抬起便握住了父亲扬起的手腕。
看着眼前恨不得杀了他的人,江珏今日手臂上的伤口迸发出的剧痛从手臂钻入心口。
“你如今既然不管不顾这个家,为何当初要死皮赖脸缠着母亲让她下嫁于你?”
他母亲原是镇上商贾之女,家境一般,却被教养得极好,父亲是个意气风发的年轻秀才,对母亲一见钟情,随后使了各种手段接近母亲。
母亲家人极力反对,父亲甚至威胁母亲,倘若不与他相守,便杀了她全家。
年少无知的母亲被父亲的偏执所吓到,最后背着家人下嫁于他,也因此被家族除名,前几年父亲还会逼迫母亲去娘家拿些银钱补贴,可娘家人对父亲的无能凌辱几番之后,他便不再让母亲过去。
十多年过去,母亲家那边早已搬家不知去向何方。
没了娘家作后盾,性格温顺的母亲久而久之成了父亲的出气筒。
任何一点小事,便能大打出手。
“我死皮赖脸?你问问你娘,我逼迫过她?”
“不是你拿她娘家人性命相要挟她会委曲求全?”
“这都是她一派胡言!”
江珏对于自己父亲的厚颜无耻早已习以为常,他对他太过失望。
用力将江父的力道压下去,江珏冷冷问道:“若我今日不来,你要打死我娘和小玥,是吗?”
江父暴躁吼道:“她是你娘,我就不是你爹了吗?你们有把我当作家人看待过?防贼似的防着我,你当老子眼瞎了不成!”
忍着心头不悦,江珏辩解道:“你今日醉酒,我不与你多费口舌。”
说完江珏便将江父手中木棍夺下,江父疯了一样要追着他打,趁着江父酒劲还没过步伐漂浮,他把江父引到角落,本想用绳子将其制服,谁知江父自行撞在木柱上晕了过去,他将江父扛上床之后便坐在床沿沉着眸子凝视江父熟悉又陌生的脸。
江珏背对着昏暗的灯光,好似藏进了黑暗之中,他神情沉静至极,可心底弥漫着渐渐浓郁又苦涩的杀机。
记忆中江父除了与狐朋狗友喝酒赌博,他一点正事没帮着家里做过,对江母的殴打毫无缘由,全凭一时兴起,江玥年幼时听到父母打闹的动静害怕的躲到江珏床上来,少年抱着被吓哭的妹妹瑟缩在墙角,他也只是个孩子,却不得不捂着妹妹耳朵抱紧她,一声不吭的流着泪等待黑夜过去。
更有甚者,江父提着刀砍在饭桌上威胁江母给他钱,不顾孩子在场,那时候江珏十四岁,身量已然高过江父,他挡在江母面前与江父对峙着,承受着违背孝道的撕扯感,还有对生命威胁的恐惧感,他坚强的站在江母面前低吼:“你别打我娘!”
这件事最后不了了之,之后他反抗江父的次数越来越多,直到他进入甲院,不能经常回来,江父便开始放肆起来,愈发猖狂的欺辱江母和江玥。
倘若他消失在这个世上就好了。
这个念头不知何时出现在江珏脑海中,每听到一次江家被他牵连,这个念头便加深一分。
江珏时常期盼着报应可以快些来到,他酗酒赌博,为何还未猝死或是被人追债打死?
江珏感觉自己心里住着一个挥刀的魔鬼,也许有一天,这把锋利的刀会劈向眼前这个父亲。
处理完一切事宜后江珏提着药膏进屋,看到躲在母亲怀里睡得不安稳的江玥,他把药膏递给脸上多了道淤青的母亲。
江母问: “这药膏你从哪儿得来的?”
“一位同窗所赠,她家是开药铺的,拿来做课业,我便回收了回来。”
江母接过药膏,眼底满是疲倦劳累,她看着昏暗烛光下神色晦暗不明的儿子,苦笑道:“是为娘害了你们,将你们带入这劳苦尘世中来。”
他的母亲,从前也是知书达理的小家碧玉,只可惜是自私自利的父亲摧毁了她对丈夫所有的温婉贤淑。
喉头酸涩,江珏无法说出宽慰之语。
见自己不自觉露出悲天悯人之姿,江母连忙岔开话头,问道:“方才他可还伤了你哪里?”
若非烛光太暗,江母必然能看到江珏毫无血色的脸颊上渗了一层薄汗。
“未曾,娘,下次他要钱,您就给他吧,莫要叫他再伤了你们。”
倘若不是为了不影响自己科考,他又何尝不想让官府插手此事?奈何清官难断家务事,他这个风雨飘摇的家,别人能管一时,岂能管得了一世?
只有忍耐等待,等他明年科考成功,母亲与小玥才能真正脱离苦海。
“好好好,都听你的,快些回去吧,折腾一夜,你早些回去歇息。”
江珏肃声叮嘱:“娘,近日不要去后山那边,见着神态不对的狗要避开些走,莫要叫它弄伤你,叮嘱小玥一定不要乱跑。”
见他神色认真,江母忧虑道:“可是出了何事?”
“娘,记住我的话就行了,最近可能会不太平。”
江母一向都是信任这个儿子的,她应道:“娘会记住的,你且早些回去吧。”
江母顺从的答应江珏,叹息一声,江珏知道母亲仍旧不会听从他的话语,以后还是不会向父亲妥协半分。
似是对这种情况习以为常,江珏嘱咐两句便出了房门,看到厨房,他走过去拿了三串糖葫芦包在怀里。
楚芙于傍晚时分被关禁闭室,在此之前应当被训斥了一顿,而她为了买药下山上山来回用了一天,也不知她是否用过晚饭。
想到她平日会来买糖葫芦,兴许她喜欢吃这个。
悄声回到禁闭室,黑暗清冷的屋子里因楚芙增添了烛火而明亮许多,角落里的她蜷缩在地垫上睡得并不安稳,眉心皱成一座小川,她环抱着自己膝盖,本就身材娇小之人如今更是惹人怜爱。
江珏不忍打扰她,禁闭室在角落位置,地势寒冷,纵使六月天,入了深夜也有些凉意。
脱下自己微薄的外衫披在楚芙身上,江珏蹲在她身侧第一次肆无忌惮地细细观看眼前之人。
楚芙从来都不是惹眼的,可她在江珏心里,是耀泽万物的光源。
第一次见到她在马车上神采飞扬的冲着别人吹口哨时,他便知晓,这样明媚之人,与他是大不相同的。
明明是个淡泊慵懒的性子,偏生喜欢闯入他的人生里。
“倘若必须有人站在那个位置,我希望是你。”
“要展翅高飞啊。”
“我担心你。”
这世上怎会有这样纯粹的人。
狡黠地、勇敢的、忧虑的、失落的……无论她什么姿态,皆能清晰的透过他的眼睛直达内心,在他心里刻画下一道又一道不可磨灭的印记。
瞥见矮桌上铺好的宣纸,江珏轻声过去将纸铺好,提笔沾了墨汁,就着不远处楚芙熟睡之姿轻轻描摹起来。
纵使夜色微凉如水,江珏却深感这是让他沉溺无法自拔的一缕温水。
藏书阁他来过无数次,却没有哪次像眼下这般心有期待,稍稍闭眼感受,他就能听到自己愈发生动的心跳声。
那是在黑暗里意外生长出的鲜花,从生根发芽到枝繁叶茂,不知何时,在漆黑里他看到了别样且鲜活的颜色。
笔尖的墨汁一点点被沾染与宣纸上,渐渐勾勒出那人恬静的睡姿。
素净的学袍覆在楚芙身上显出了几分出尘之意,素颜未染的面颊上满是蓬勃朝气,便要这般纯澈干净之人才能让学袍增添几缕读书人该有的镌秀从容。
与心境平和从容的江珏不同,楚芙梦里一直看见凶神恶煞的杨婶毫不留情的鞭打江珏,江珏被打得浑身是血的跪在血泊之中,素来温润的眼眸里滴出猩红灼人的鲜血,他无声的看着苍伏,似在埋怨她为何不救他。
“小兔崽子,我今日便打死你个山沟里出来的小贱货!”
杨婶一边重重殴打江珏,一边辱骂着不堪入耳的话语。
另一边,有个浑身酒气之人也加入其中。
他大骂着“逆子!给老子去死!”随后又不留情面的对双目苍白无力的江珏进行拳打脚踢。
“打死这个没出息的逆子!”
“看他一脸卑微至极的模样,活该低贱到天天倒潲水,哈哈哈。”
一句句揪心的话语宛如淬了剧毒的利刃刺向目光空洞的江珏,楚芙就在近在迟尺的地方看着他被世人的恶毒诋毁万箭穿心。
“江珏,江珏!”
角落的楚芙突然哭着大喊他的名字,在安静看书的江珏急忙把书扔到一旁过去看望突然梦魇的苍伏。
揪心的痛楚蔓延四肢百骸,楚芙睁开泪眼朦胧的双眼,入眼便是江珏担忧的秀雅面庞。
“楚芙,怎么了,别哭。”
江珏捏着袖子为她擦拭泪水不断滑落的眼角,楚芙眼里的悲痛是他从未见过的,他的心不自觉悬了起来。
梦里血腥的场面太过真实,楚芙喘着大气看着完好无损的江珏守候在自己身边,她揪着的心突然松懈下来,随即而来的是空荡无边的悲悯。
捂着脸背对着江珏,楚芙蜷缩成一团躲在黑暗里悲伤啜泣。
江珏担忧的伸出手想要触摸面前颤动的肩膀,可他犹豫了,孤男寡女同处一室本就惹人非议,倘若他这只手当真碰了下去,就真的僭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