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乏味》似世中人

15、第 15 章 哀其不幸

　　看中一屉冒着热气的包子，楚芙想要寻人结账，却隐约听到后厨传来阵阵争执声。
　　“一个潲水桶你也能弄坏，你还有何用？赔钱！”
　　低头看了眼地上缺了一角的老旧木桶，江珏俊朗的眉头微微皱起，藏在长袖里的手微微攥紧，薄唇紧抿。
　　他放置的时候特意检查过还是完好无损的，如今却断了一角，似是老化而掉，他沉声道：“我放在此地的时候是完好无损，并非是我所为。”
　　杨婶指着江珏放声骂道：“难不成是我弄坏了赖你头上？这桶我今早来看便是这样了，不是你弄坏的，莫非是我？”
　　耳尖微红，江珏如辰的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执拗，不过片刻便烟消云散。
　　“不是我。”
　　江珏再次重申，挺拔的身形宛如悬崖峭壁上孤傲又倔强的松柏，在风雨雷电中屹立不倒。
　　随手抄起一根手臂粗的木柴，杨婶高举起来，暗黄的脸上肥肉颤动着，如她内心一般丑恶。
　　“老娘不打死你，今儿你是不说实话了！”
　　杨婶身材肥硕力气很大，下手又快又狠，楚芙心头一紧，只见她挥手下去时江珏下意识往后退去，但杨婶伸手强行抓住了他的手臂，江珏左手臂上生生挨了一棍，木柴锋利的边缘如利刃一般差点没废了他半只手臂，他漆黑的眼中闪过一丝骇人的杀意，狠戾的瞪了眼还欲加害于他的杨婶，杨婶后背发凉，顿了顿，骂道：“还敢瞪我！打死你个小兔崽子！”
　　江珏在使力甩开杨婶之际在不远处传来了一声让他瞬间收回狠劲的声音。
　　“住手！”
　　娇小的楚芙在杨婶面前简直不堪一击，她很有自知之明的皱眉快步上前躲在江珏身后先发制人扬声道：“依照国法，无故殴打当朝学子，当鞭笞三十，罚款五两银子！你再打他一下试试！”
　　一听到受刑与罚银，杨婶立即松了手，嚣张的气焰明显低了三分，她质疑道：“你是谁？凭什么你说鞭笞就鞭笞，这公堂可是你家开的？”
　　楚芙担心杨婶再打江珏，一边躲在江珏身侧拉着他的衣袖往后撤退，一边硬气道：“林太守女儿就在我住在香兰阁，要不我让她来与你说道说道！”
　　低头看着躲在自己身后露出来脑袋故作镇定的楚芙，江珏心口微动，泛起一丝暖意。
　　素来以貌取人的杨婶不屑的打量起突然窜出来的楚芙，见楚芙穿着新的学服，鞋子发饰等都是极其普通的材质与样式，登时仰头讥讽道：“原来是甲院新进来的臭丫头，据说目无尊长没大没小，时常惹怒夫子，今日竟敢欺瞒到我头上来，看我不替你父母收拾你。”
　　杨婶挥起的手掌对着江珏身侧的楚芙挥去，楚芙吓得紧紧抓住江珏腰身的衣裳，闭着眼躲在江珏挺拔的身后，毕竟才见过杨婶对江珏动手，她不敢想象杨婶这耳光打下来，她得疼成什么样。
　　想象之中的疼痛并未来袭，取而代之的是杨婶气急败坏的破口大骂：“江珏你个小兔崽子，敢动老娘！放手！”
　　紧捏着杨婶粗肥手腕的江珏用力将她甩了出去，他厉声道：“你别动她。”
　　“你还想英雄救美是吧，我呸！穷小子配野丫头，也是天造地设！”
　　被扔到一旁的杨婶连着啐了好几口口水在地上，从头到脚都透露着深深的鄙夷不屑，楚芙探出头来怒驳道：“你开口闭口都在辱骂当朝学子，小心我去官府告你，穷又如何，人穷志不穷，你身为甲院膳房人员不做好自己分内之事，反而对着学子出言不逊大打出手，待我见着院长非得告你一状！”
　　杨婶鼻孔朝天，讥笑道：“你倒是去告啊，我还怕你一个野丫头不成。”
　　楚芙志不在吵架，她暗暗拉着江珏往后退，面不改色道：“我可告诉你，只要我大喊一声，来吃早膳的学子们便会蜂拥而至，届时你可吃不了兜着走，要么你就把我俩一下子打死，要么就闭嘴息事宁人，你自己看着办吧。”
　　杨婶也不傻，知道江珏不敢将事情闹大，故而警告道：“你可管好自己的嘴巴，否则有你好看！”
　　江珏紧抿着唇沉默不语，楚芙见杨婶松了口，连忙连抓带拽的把江珏拉了出来。
　　来到不远处一个亭子里，楚芙看着他渗出血色的衣袖，焦急道：“流这么多血，快包扎一下吧。”
　　江珏看着缝缝补补的衣裳被弄破了道口子，心疼之余下意识道：“谢谢你出手相助，快去学堂吧，莫要误了晨学，否则夫子又要责罚于你了。”
　　他被人所欺到如此地步，也未曾想过反抗，眼下不仅不顾自己伤势反而担心楚芙误了晨学而受罚，这让苍伏心底酸涩不已，她从怀里掏出温热的手帕出来，执拗道：“先包扎，我送你去就医再说。”
　　“我无妨，我……”
　　楚芙拉过他的手腕，伸手便要将他袖子掀开，眼底满是担忧：“冒犯了。”
　　微微叹息一声，江珏不再多言，任由楚芙把他衣袖掀开露出精壮的手臂。
　　楚芙怕疼，看到血淋淋的伤口时身体颤抖了一下，故意明显加重了几分，她稳住心神将手帕缠绕在江珏结实的手臂上，并道：“她经常这样欺辱你吗？对你下这般狠手，为何不告知院长？甲院岂能容忍这般蛮横泼辣之人欺辱学子？”
　　低敛眉目，江珏沉声道：“在厨房的活计是院长怜悯我而安排的，我不能辜负了他的一片好心。”
　　原来如此。
　　压下心头复杂之感，楚芙道：“先下山吧，去医馆。”
　　谁知江珏却坚定婉拒道：“无妨，过几日便能痊愈，你快些回学堂吧，莫要……”
　　“江珏！你手臂莫不是不要了？伤口感染恶化了可如何是好？”
　　见楚芙急红了眼，江珏温声安抚道：“因家境贫寒，我自小便识得许多草药可止血，我……”
　　“我带钱了，咱们去医馆吧。”
　　“无功不受禄。”
　　楚芙气道：“随你。”
　　说罢，她气冲冲甩袖而去，江珏紧握双手眼睁睁看着楚芙倔强的身影消失。
　　手臂上的衣袖缓缓滑落，将手臂上缠绕的手帕遮住，江珏叹息一声，心里暗自道了句“抱歉。”
　　江珏回去换了另外一件旧学袍，在后山找了些草药便捣碎了涂抹在伤口处，那染红了的手帕他取了下来放在心口位置。
　　晨学迟到，江珏第一次被夫子惩罚，问其缘由，他说自己睡过头误了时辰。
　　江珏这么多年何曾因睡觉而误过课业，他又不是初来乍到的楚芙，而与此同时楚芙也不见来学堂，有人将二人今日怪异联系起来，一时之间众说纷纭。
　　任由夫子如何旁敲侧击，江珏一口咬定是自己睡过头而误了时辰，对楚芙之事他全然不知。
　　就在众人揣测之际，看守甲院大门的才叔过来告知院长，楚芙说家中有事，直接跑下山去了。
　　江珏心有预感她此番作为必然与自己受伤有关，想到楚芙临走前略显失落的神色，他心里沉重不已。
　　楚芙自然是下了山，才叔拦不住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溜烟头也不回的跑开，她今日下山目的明确，直奔上次给韦言买药膏的那个医馆。
　　小厮见她来到，热情的与她打招呼，楚芙开口便想要上次给韦言带的二两银子一罐的药膏，可她身上仅有二两银子，倘若全拿买药，她多年所存积蓄可就差不多见底了。
　　犹豫再三，只要了几副膏药，花了近三百文钱。
　　她不能让自己身无分文，在思虑许久后还是没有选择最好的药膏。
　　江珏是她到这里来的第一个朋友，她自然不会弃之不顾，可相对于自己心心念念的韦言，她还是不自觉把江珏排在了次位。
　　兴许是想什么来什么，走在街上的楚芙一眼便看到人群里正在处理打闹事件的韦言，个头高壮的他总是格外醒目，被挡在人群外的苍伏借着身材娇小玲珑的优势没多久便钻了进来。
　　本想一睹韦言的英勇风采，谁知入眼的是蓬头散发的江珏母亲怀里抱着一个身形矮小的孩子，两人在无声的哭泣着。
　　韦言双手牢牢扣押着一个浑身散发酒气的酒鬼，那人盯着狼狈瑟缩的江母啐了口口水，大骂道：“老子知道昨夜江珏那个不孝子又回来给你送钱了，钱呢！给老子拿出来，不然老子下次输了就把你们俩都卖了！”
　　那人一边骂着，一边抬腿想要踢江母，奈何身形高大的韦言扣着他实在不费力气，韦言皱眉呵斥道：“老实点，跟我回衙门。”
　　“郑莲花！你敢让官府抓我？你是不是巴不得老子早点死，你好去做个自由自在的寡妇！”
　　江母一双温柔的眼睛在散发下变得犹豫起来，她可以为了孩子起早贪黑豁出性命，可真要将丈夫送进官府，她如何舍得下。
　　更何况一旦吃了牢饭，旁人会如何看待他们一家，会如何看待明年科考的江珏？这势必会影响江珏的仕途，她断然不会这样做。
　　于是，她再次妥协了：“等等，官爷，这是我们的家事，请您放了他吧。”
　　旁人看热闹不嫌事大，有人低声议论道：“这都不知道是多少次犯浑了，也就这位夫人脾气好忍得住，瞧瞧哪次不是打得他们母女浑身是伤，偏生为了名声，愣是没让官府抓过一次。”
　　“竟然还有这等事？”
　　“你是新来的吧，周围谁不知道江家有个落魄秀才的老子，还有个清墨书院甲院的大才子儿子，只可惜这老子啊，不成事，成天只会喝酒赌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