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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天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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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所有人都离开学堂,江珏如往常一般多学了半柱香时间,估摸着饭堂应当无人了,他讲书装进洗得泛白的补丁布袋里,布袋上绣着一株歪歪扭扭稚气未脱的小兰花。
“哥哥,君子如兰,自当清朗幽香。”
昏黄的夕阳下,八岁的江玥笑吟吟的把自己偷偷绣好的兰花赠给了兄长,并稚声一本正经的学着兄长说话。
一个布袋,江珏用了六年,缝缝补补许多处,那株兰花他无数次想抚摸一下,却生生按耐住思念亲人的念头。
一旦摸得多了,那些粗糙的线总有一日会被磨坏,他舍不得。
披着夜色,江珏孤身一人来到空无人烟的饭堂,轻车熟路来到厨房,厨房里弥漫着一阵肉香味,进去一看,一位肥胖妇人正炖着香肉,他对着正在开小灶的妇人道:“杨婶。”
杨婶抬头瞥了他一眼,笑道:“快收拾收拾,今儿剩的饭菜也不少,我给你留了许多呢。”
江珏婉拒道:“多谢杨婶,我回家吃,我这就收拾。”
说罢,江珏把布袋放置在一张矮凳上,寻了扫帚便出去打扫饭堂。
前脚刚走,后面便传来杨婶低嘲:“呸,真当自己是什么人了,给你留口吃的就不错了,你家有那么好的饭菜吗?不识抬举,要不是院长安排,这扫地擦桌还能有你的份儿。”
捏紧了扫帚,刚走了几步的江珏清隽背影挺直了三分。
还记得他第一次被院长介绍来后厨时,杨婶也是一副和蔼可亲的笑脸,待他下学后过来,杨婶说特意给他留了饭菜,看着碗里的饭菜,他感动不已。
而杨婶,每次都像个慈祥善良的长者一般笑吟吟的看着他吃下那些饭菜。
如此持续半月有余,有一日,他心中燥闷看不去书,提前来了饭堂想要帮忙,谁曾想,他无意间看到日日亲切的杨婶往他的饭菜里连着吐了几口口水,昏黄的夕阳里,她肥胖的嘴脸丑恶得江珏寒从心起。
自此以后江珏便以各种缘由推诿,几次三番之后杨婶也有所察觉,后来她也不再掩饰自己对他的偏见,寻着机会便冷嘲热讽。
听得最多的,便是:“这是可怜你,你才有机会谋个活儿,一穷二白还妄想一飞冲天,痴人说梦。”
院长免了他的束脩不假,可他需要做很多事情才能有生活来源,母亲每次给的那些钱,他一点都舍不得用。
每日来饭堂帮忙收拾,一日一文钱,月底结账,这是院长对他的关照,当年的他自己也需要这个钱,故而他忍了。
杨婶羞辱于他,本就有恃无恐,她知道江珏穷到为了一文钱可以忍常人所不能忍,为常人所不能为,不仅是拿捏住了他的这一点,更主要的是她相公是院长的远房亲戚。
江珏怎么敢反抗呢?
他不敢,他的自尊与这一文钱的活计比起来,不值一提。
干净利落的收拾完饭堂的一切,江珏提着装着与泥土混杂一起的剩饭菜离开。
为了防止他打剩饭菜的主意,杨家夫妇俩想出了在里面洒上泥土的办法。
起初的他被辱得几欲发作过,可后来,还是生生压制了下去。
与活着比起来,这些屈辱都算不得什么。
走在熟悉的小道上,山间起伏的蝉鸣蛙叫成了他最常听到的乐曲,有时在宿舍听闻别人说起青楼或是谁家请来了乐师奏乐,他们在对此津津乐道之时,面前唯有被翻起褶皱的旧书的他从来都是被忽略的。
他拥有这世间最纯粹美好的乐曲,还有头顶霁月相伴,也不算是太孤寂。
下山后回家路上经过一座小山丘,他把饭菜倒在了一个土坑里,时日久长,这里被那些野狗们舔出了一个土坑。
还未走进,远远便有几条狗过来迎接他,倒完之后看着一拥而上的几只狗,他轻声道:“趁活着,多吃些吧。”
借着惨淡的月色,他看到有几条平时很热情的狗瑟缩在角落里,稍微走近一些便听到它们极具攻击性的吼叫声,江珏抄起一根树枝扔过去,有一只狗被惊吓到一瘸一拐的跑开了。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迅速提了木桶转身离去。
提着空木桶往城里拥挤狭小的贫困区走去,这条街名为延喜路,可在此居住了多年的他并未感受过几分欣喜欢愉。
太多破败的屋子杂草丛生,连乞丐也不愿到这么偏远的地方来住宿。
没有多余钱财租房的母亲当年带着他与年幼的妹妹找到了这里,在母亲勤劳的双手下,一间老旧衰败的屋子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干干净净,在这个逼仄狭小的屋子里,他们一住便是多年。
这条被遗弃的街道上有几户人家,其中便有苍伏入城那日在马车上当众调戏的那名捕快。
江珏并不认识他,那个人总是独来独往,可他身上有着与楚芙类似的气质,他们的正直善良,是他所不能企及的。
在院子里把木桶清洗干净放置在屋檐下,江珏把湿润的手擦在身上,他往厨房走去,还未走近便听到铲子翻动的声音。
瘦弱的少女坐在炉火旁捧着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灶台上仅有一盏昏暗的灯光在照明,微弱的光线下他看见母亲日渐衰老的面容上浸了一层晶莹汗水。
粗糙的右手握着铲子不断翻炒锅里的糖浆,左手撑着灶台让自己勉力站着。
“娘,我来吧。”
江珏上前自然而然接过铲子,江母得空抹了把汗水,敦厚笑道:“阿珏,你回来了,我给你留了饼子和粥,小玥,把哥哥的饭拿过来。”
合上翻了无数次的书,面黄肌瘦的江玥笑道:“哥哥,我把《中庸》又看了一遍,你考我哪里,我都能答得上来。”
一边翻动糖浆,江珏一边温声道:“小玥乖,下次哥哥再给你拿些新的书来看。”
“谢谢哥哥。”
江玥开心的把蒸笼里温热的粗粮饼和清稀的白米粥端了过来,江珏接过后安静吃完。
江玥收起碗筷,道:“哥哥,待我长大,我也想像你一样去甲院求学,我听说那里有许多珍贵的书籍,还有琳琅满目的书法字画。”
摸了摸江玥的小脑袋,江珏温声道:“等小玥长大,便去吧。”
“哥哥。”
江珏低头看身侧的妹妹,纵使光线昏暗,可他依旧能想象到那双漂亮的眼眸里满是对将来的期盼,喉头哽咽,江珏尽量柔声道:“嗯?”
长久的贫困让江玥极早便懂得压制自己真实的欲望,尽管尚且年幼,可她在风雨飘摇的这个家里已能感受每个人深藏心底的辛酸无奈,她轻声道: “没什么,我去抬山楂过来。”
三人围着灶火制作糖葫芦,江母不慎被滚烫的糖纸汁沾到手指,她吸了口冷气,懊恼道:“年纪大眼睛不行了,阿珏,你小心着些,莫要被烫到了。”
江珏应道:“娘,我来做吧,你和小玥拿去晾置就即可。”
他知道,母亲不是年纪大,而是常年在昏暗灯光下劳作,以至于视力愈发不好。
“娘,您去用水泡一下。”江玥着急道。
江母固执道:“无妨,继续做吧。”
做到一半,江玥被江珏勒令去睡觉。
待一箩筐山楂都制作成糖葫芦,已过丑时。
主动将一切收拾打扫干净,江珏从怀里掏出一个旧布囊,他取出一串铜钱递给母亲,江母皱眉道:“你拿走,被你爹发现,指不定又要做出什么混事来。”
“娘,你拿去买些好的给小玥吃吧,她太瘦了,还有在买些灯油,多放一盏油灯亮着,您便能看得清了。”
江母坚决不肯收,她推搡道:“明年科考结束,无论如何你一定要与我们分家,这些钱你留着娶媳妇过日子,断然不能再朝这个火坑里跳了。”
江珏立马拉着江母粗糙的手,抗拒道:“娘,您胡说什么,我不分家!小玥和您怎么办,我不能抛下你们不管。”
“你如今已长大,莫非还要继续被这个家拖累不成?你若是继续留在这,哪个姑娘家敢嫁过来?江珏,娘只希望你能早日摆脱这个家的束缚,你能在甲院留那么久,不该为我与小玥所累。”
母亲的话让江珏如鲠在喉,他又如何不知这个家对他们来说都是要命的枷锁,可叫他眼睁睁看着母亲与小玥留下受罪,他如何忍心?
“娘,您别说了,我不会分家的,这个钱您留着,就当为了小玥。”
江珏把钱强行塞给母亲,他的手指刮擦在母亲粗糙的手掌上,似是两块龟裂的土块相触,引得江珏心里一阵酸涩痛楚。
明月总与他相伴,一弯孤月为独行之人指引前方,光辉羸弱,却终归是看得见归途。
把木桶放回饭堂,回到君子堂,却发现不知是谁栓了门,江珏站在孤寂清冷的门口,一阵凉风拂过,将他的衣摆撩起,宛如伶仃漂落的枯叶。
他下意识想要抬手,可想起无人会与他开门,迎他归来,他按耐住了这个念头,苦笑一声朝藏书阁走去。
甲院里群英荟萃,亦有些刻苦异常之人常常挑灯夜读,书院多年经营家底丰厚,为勤学上进之人创造了许多良好的环境学习,藏书阁便是其中典型。
藏书阁一年四季夜夜灯火不断,只为给勤学之人大开方便之门。
除了从不间断的灯火,亦有惊人的藏书量与种类,其中不乏世间珍贵书籍,江珏多次夜宿藏书阁,他所学所闻,大多来自藏书阁之中,故而对于被他人拒之门外而投宿藏书阁,他心中倒是多了几分庆幸。
常年下来,时常留宿在此之人都渐渐了自己的“领地”,那是属于自己的小地界,无人会轻易过来打扰。
烛光摇曳,好似漂泊不定的他们,不知何方才是自己的归途。
同为寒门的冯义瞥见江珏无声归来,他看了他一眼,眼底有藏不住的讥讽与嫉妒。
“又被拒之门外了?”
冯义低声讥笑道,烛影摇晃中江珏心底反而一片静谧,他淡然回道:“是又如何。”
说话间江珏余光看到冯义桌上摆放着的是他前两日尚未看完的策论,这本策论尘封已久,他找到时上面沾了一层厚重的尘土,本想留着日后细细研读,谁知今日便到了冯义手中。
自从三年前冯义来清墨书院,便将他摆在了对手的位置,大抵是因为两人在书院里较为贫寒,故而不知不觉被列为了同类,而冯义不甘示弱总是铆足了劲要与江珏月月争上一争,只有开始那几次江珏保持着第一,后来就一直被冯义压着屈居第二。
直到某一日,江珏发现他看过的书籍不久后便会出现在冯义手里,他所著的策论总是不知何时会被人翻阅过,江珏这才发现这一切都是冯义在背地里做的。
江珏有些哭笑不得,倒也懒得与他计较许多。
眼看江珏发现了自己看他率先发现的书籍,冯义如往常一般观察着江珏的神色变化,不过片刻,他便失望的收回了目光。
在那片平静无波的湖面,他连一丝涟漪都未曾看到过。
江珏不愿多作逗留,继续前行到自己常坐的小桌旁,他将桌上蜡烛吹灭,自己周围顷刻之间陷入灰暗中,手臂枕着头,江珏合衣躺在冰凉的木地板上,窗户半开,皎洁月色便钻了进来盖于他身上,顺便捎带了一缕柔风。
仅睡了一个多时辰便到了晨学时分,楚芙睡得早醒得也早,今日早早便去了饭堂寻吃的。
甲院人少,学子夫子加上其他人也不过三十人左右,加之有些娇贵之人有自家奴仆日日送食,故而饭堂并不大,每日食物种类并不多,但做得也算讲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