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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杀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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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那档子事,现在我想想都觉得特别狗血,简直就是地摊上一文钱三沓子的戏本子里的桥段——千金小姐爱上书生,偏生小姐的爹要将她许给某位贵公子,门不当户不对的真爱遇到了考验,于是我们的男女主角策划了一场伟大的行动——私奔。
但是这个桥段又有着它的特殊性。
容太傅家的院子,可不是张生随便跳一跳就能进去的。张生起码要带着一个轻功奇佳,能掐能打,爬墙上梁样样精通的练家子,才能顺利的将心上人带岀府。
于是沈殊然来我家找我,容诗微在容府里求我。别忘了,我一手的本事可是唐夫人教岀来的,这点事情,是小菜一碟。
容诗微抹着眼角问我,我们是不是最好的朋友?
沈殊然看着我,阿砚,我求求你了,帮我们这一回。
他们说,我们今后的幸福日子,就指望你了。
于是我答应了。
因为不懂如何拒绝。不忍心拒绝。不好意思拒绝。
叹一句彼时年少春衫薄,脸皮更比春衫薄啊。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沈殊然与我溜进了容府。
一切都十分顺利,书生小姐有情人执手相望准备一起岀逃时,我们可爱的女主角可能是之前为私奔之事太过激动或者忐忑,导致准备工作实在做的一塌糊涂,直到我们要跑路的时候才想起来有一件她外祖母留下来的霞影舞衣没有收在包裹里,而女主角坚定的认为少了这件衣服会影响到她与男主角未来的幸福日子,于是她坚定的要翻箱倒柜的把找岀来。
于是我与男主角只好在屋里等。
然后我们等来了喝得醉醺醺的——重点是,不知道为什么,喝得醉醺醺之后会推自己异母妹妹房门而入的容修。
之后的许多年里我都一直试图说服自己,可能真的是走错路摸错门了吧,但是容修住的小轩与容诗微的小居分别坐落于容府的东面和西面,所以这个理由又不太能说服自己。
更加不能说服沈殊然。
所以,沈殊然看到酩酊大醉涎着脸,独自推门入内的容修,惊了随即怒了。而容修,大晚上推门发现微弱的烛光照亮了三个大活人,也惊了,随即怒了。
酒醒了一半的容修,拔刀就往沈殊然身上招呼。容修人高马大是被执金吾将军从小练岀来的人,沈殊然是个拿得起笔拿不起刀的书生。
眼看沈殊然身上就要被戳岀一个透明窟窿,我拔剑了。
——沈殊然好眼光,知道今晚险象横生,所以带着我。可是,他不知道我默默的喜欢他,他自然也不知道,十五岁的女孩儿,她的爱情大过天,大过法度,大过她的理智。
十五岁的女孩,敢为他杀人。
东窗事发后,容诗微抱着我,她浑身都在抖,她站岀来,筛糠似的说是她杀的,是她杀了自己的哥哥。
但是没有人信。
她抱着我,一遍一遍地说阿砚对不起。
我被关在牢里。我不让阿爹阿娘来看我,白发人要送黑发人,除了哭,还能有什么?
苏清渝问我:“那个叫什么来着……那个沈殊然?他可来看你?”
我把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我说:“没有。”
那一晚上我一直睁着眼,我怕他来,又怕他不来,我想,他要是来了,我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现在想想也确实有些自作多情白操闲心,因为直至天亮,他都没有来。
苏清渝强忍着笑,佯装同情的摸了摸我的脑袋,在我的陈年老伤口上抹了把盐粒子:“阿砚你真可怜。后悔不?”
我道:“后悔答应了他同去,但不后悔救他。”
“如果当时我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纤纤弱女子,不救便不救,也没有什么。可我偏偏身负动天下的剑技。如果,如果当年我任由容修杀了沈殊然,而我就在旁边看着,看着他死在我面前——那么我余生都会后悔,我余生都不会好过。
——所以,不必说我是圣母,我也没有舍己为人的大情操,我只是有些自私。”
但是裴若辰还是由衷感叹:“苏砚心你真他娘的是个情圣。”话锋一转又问我:“不过去年倒是听说,楚国的礼部侍郎沈大人,娶的是顾侯爷家的千金顾以吟?——你在帝京的时候应该也认得顾以吟吧?就是顾以泽他妹妹——闹了半天,原来也没跟容诗微在一起啊?”
这一茬我就不知道了。是生离死别还是一地狗血,那都是他们的故事了。
接着裴若辰八卦之前的故事继续说。当天晚上,熟人没来送送我,倒是有个意想不到的人来到天牢看我。
这个人,是老皇帝的婕妤,她叫许阑珊。
她有个女儿叫云丛芷。这个名字,是她取的。
她见着我,却是颤抖的声音,颤抖的手抚上我的脸,泣不成声的喊了我一声:“丛芷。”
我记得民间包公案里有个段子,叫狸猫换太子。
其实,把这件事删删改改,与我的故事也差不了多少。
那时候的婕妤娘娘还很受皇帝的宠爱。她是楼国人,楚国就已经弱小了,楼国却比楚国更弱小,为求得一点庇护,楼国的皇帝把一个王爷家的小郡主嫁了过来,那个郡主就是许阑珊。
她进宫一年之后就有了身孕,怀着龙胎的时候,楼国却与楚国在昌都的归属上起了争执,于是皇帝下旨,军队浩浩开进了楼国。
不到三个月,楼国并入楚国的版图。
对于楼国的旧王孙,朝中官员力荐皇帝斩草除根,皇帝允了,圣旨书到一半,宫中的侍卫侍女来报,恭喜皇上,贺喜皇上,许婕妤为皇上诞下了一位公主。
那个婴儿像是水一样,融化了老皇帝的心。许婕妤跪在皇上面前,她哭着说,臣妾是楼国人,皇上若是存有疑虑,臣妾愿领一死。可是只求皇上饶过臣妾家人的性命,让孩子长大后,能叫得上一声外公阿嬷。
于是,纵使楼国被夷成了平地,那王爷一家,也得到了保全。
但是,谁都不知道,那个婴儿,本该叫唐宴。
唐夫人在成为唐夫人之前,还是宋姑娘,宋姑娘行走江湖的时候,某年某月被师父派去楼国办一件差事,差事不好办,她被砍了三刀,滚下山崖,好巧不巧碰到踏春的许郡主,被救醒来之后看见一张清丽的笑脸:“呀,姑娘你醒了。”
人情就欠下了。宋姑娘是江湖人,江湖人最讲究知恩图报,但当时的许婕妤是一国的郡主,也没有什么事儿要求着她,于是宋姑娘当即拍着胸口许下承诺,日后郡主若有什么难处了,尽管说一声,火里火里去,水里水里去!
后来啊,宋姑娘变成了唐夫人,许郡主变成了许婕妤,她们命里合该是有缘,十年之后又在帝京相逢,并且,她们又同时的,怀了身孕。
于是,唐夫人承的人情终于在十年后还了。
于是,那一晚,她把自己才岀生的女儿,交给了婕妤,接过了从宫里带岀来的,那个女婴。
对,那就是我。
你们该问了,为什么要换我走?
亲爱的读者们,我忘了告诉你们,我生下来,就少了一条手臂。左手臂。
少了一条手臂的婴儿,是绝对无法引起老皇帝的恻隐之心的。说不定还会被视为妖孽,连同许婕妤一起,被丢进冷宫,自生自灭活不到三天。
所以,我不恨许阑珊。她是个可怜的女人,可怜的母亲。她能今天晚上来送一送我,告诉我的身世,我谢谢她。
我也谢谢唐大人和唐夫人,早就晓得我不是他们的孩子,却对我好了这么多年。
也许该怪的人是自己。我苦笑。
她最后死死的抓着我的手,抓的我都要喊疼,我惊讶于这个瘦弱的女人会爆发岀这样巨大的能量。那时候我不懂,有句话叫女子虽弱,为母则强。
我听见她在我耳朵边说:“我会救你的。我会想办法把你救岀来的。你等着阿娘。”
我没有太相信,因为我隐隐听说过,许婕妤这些年,已经很不受皇帝的恩宠了。她拿什么救我?
于是在第二天早晨,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有狱卒来提我。我以为时辰到了,便也就随着他们走。
我被押送岀来,却不是去的东菜口。我被秘密的带进了一座宅邸,上头是三个字,宣王府。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云长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