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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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澹台莹立在禁室外很久了。
久到看守的弟子都有些顶不住压力,借着兵器的遮挡偷偷错眼瞧她,结果却发现自家宗主大人正站在阶下,盯着她们头顶那个深褐色的牌匾愣神,一盯便是好半天,仿佛上边刻着的,是什么发人深省的真理奥秘似的。
这一认知,弄得那几个弟子更加迷茫了。
她们在这里看守了十来年,自然不会不知道,那牌匾上刻着的,不过是“禁室”二字罢了。
若说不敢进,那便可笑了。面前的女子可是一宗之主,整个云意宗都在宗主辖下,自然不会被这二字吓退。那么究竟是什么东西,居然能令其犹疑至斯?
有那机灵的弟子脑筋一转,开始回想这十年间听到的些许传闻,努力将有用的信息连在一起,想要从中猜出些什么。
最后,她的脑中不知怎的,悄然勾勒出一个荒诞的念头。莫非……是与里面的人有关?
是了,她们的身后是一道囚门,囚门里关着一个人,这在云意宗里并不是什么秘密。甚至,那人正与眼前的年轻宗主有着莫大的关联。
那人可并非什么善类。想起十年前宗门与魔界的那场堪称惨绝人寰的大战,那弟子神色一凛,与身旁的同伴交换一个眼神,几人顿时挺直腰杆,再不敢妄加揣测什么,只盼着这一遭过去,宗主能尽快离去。
毕竟,云意宗里有些资历的老人都知道,宗主与那女魔头,可是生死大敌啊。
在座几位都不是好事的性子,否则也不会被委以看守那女魔头的重任。她们看似静静地注视着前方,偶尔却会用余光去瞧澹台莹,只可惜,对方很显然没有听见她们的祈祷,片刻之后,她们听见那位年轻的掌门轻叹一口气,袖摆轻拂,一步步向前走近。经过她们几人时,隐约有一阵极淡的香风拂过。
那香味虽淡,却夹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诱惑,几个弟子皆有一瞬间的晃神,仿若忘却今夕何夕。待到回神之后,只听闻囚门开合声,定睛一看,方才还在门外犹豫的宗主,已然进去了。
其实今日澹台莹能来这里,也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的。
她如今修为稳固,只差临门一脚便要飞升了,可却还有一心结仍未解除,此番前来,便是为了此事。
叔父过世前曾与她言,她的心魔就在这里面。只待自己放下之后,彻底杀了她,或者,成全她。
而她今日来,便是为了前者。
禁室里不比外面,这里关押着罪大恶极的魔族宵小,自然不见天日。为防来者看不清路,前任宗主特命人在道路边隔几步便缀以一颗夜明珠,充作指路之用。
澹台莹一步步走着,廊内夜明珠的清辉明明灭灭,随着她的动作影影绰绰落在身上,有些不真实感。恍然间,竟也让她有了一种近乡情怯的感觉。
近乡情怯……没想到有朝一日这个词居然也能用在自己身上,澹台莹只觉得可笑。或许,也并不全然如此。至少,旁人情怯是因为想念,而她却是因为,物是人非。
这种复杂的思绪,在见到那个被阵法包裹着的血衣女子时,达到了几乎灭顶的程度。
澹台莹顿在原地,放眼望去,目光所及之处,玄铁链加身的慕岚正安安静静地呆在阵法里,见她来也没有想象中的异动。
这并不在澹台莹掌控之中。她怎么也不会想到,一别经年,二人再见时,竟会是这番平静却诡异的模样。这些年她虽不曾来过这里,却也常听弟子禀报这人的一举一动——向来没有过多安分的时候,只要她醒着,便无时无刻不在尝试破阵,抑或破口大骂,极尽侮辱之语。
当然,全是对她的侮辱。
想到这里,澹台莹心底一下子涌起许多不好的回忆。与这人在一起的那些年,一直是她这十年间最不能提及的过去,一看到那人奄奄一息的模样,她就无可避免地想到十年前那场你死我活的大战,想到她曾对自己的侮辱,以及那天……
剧烈的痛苦促使澹台莹的身体瞬间变得冰冷,仿佛骤然间被人当头浇下一盆冷水。原本因那人而搅乱的心迅速平静下来,她停下步子,立在不远处静静瞧着那人举动,一如当年那人对自己大张旗鼓的窥视。
她并没有等多久。一炷香后,那人有些不适地动了动身子,一副将醒未醒的模样。澹台莹屏息不言,只默默注视着她,那数十条玄铁链抖动的声音在此刻便显得尤为清晰,慕岚一有动作,当即便“滋滋”涌过一股电流,直通入她体内,在这安静得落针可闻的室内,清凌凌得有些渗人。
澹台莹终于瞧见她最想见的画面。
猛地被电流击身,慕岚闷哼一声,身子瞬间有些抽搐起来。
这人向来能忍得很,如今居然也会承受不住,可想而知这电流有多厉害。
看着她的惨状,澹台莹不禁猜想,这样的场景每天要上演多少次。也是,心怀不甘的女魔头怎肯乖乖作阶下囚,自是要奋力挣扎,可惜这残破的身体,到底是难如她意了。
想象着她接下来可能会有的表情,澹台莹提步往前走,清雅飘逸的衣袍下摆随着动作轻轻起伏,依稀与往昔慌忙逃窜时的布衣重叠在一起,可她却清楚,到底是不一样了。如今的澹台莹神思清明,再也不是昔年懦弱无助的孤女慕妍了。
她走上前,站在那人不远处,冷声道:“抬起头来。”
那人似是愣了愣,依言将头抬起,露出那副明艳却可恨的脸来。出乎意料的是,没有想象中的愤恨,也无往日的嚣张,只是一副极懵懂的样子。
那个曾经统率魔族大军大肆进犯云意宗的女魔尊,如今正睁着一双澄澈的眸子,茫然地望向她。
澹台莹猛地握紧双拳,藏了十余年的恨意究竟是泄了几分出来。她曾被她这副样子骗过很多次,这一次绝不会再上当。
恨意使然,她使出一道灵力,隔空扼住慕岚脖子,冰冷着嗓音道:“不要装了。”
如今只有她们两个人,这副做作样子,是要装给谁看。
慕岚显然没想到她会突然动手,就算可以预知也毫无招架之力。她被迫承受着这发狠的力道,伸出手想要自救,却又碍于那数道铁链,动作一大便电流击身。
双重痛苦之下,她的面容渐渐变得扭曲,瞳孔之中澹台莹的身形也变得模糊起来,几乎就要昏死过去。
眼见她就要晕厥,澹台莹蓦地回神,这才撤了力道,将将让她捡回一条命。观察片刻,那人仍是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澹台莹垂下眼帘,心绪复杂。
她长舒一口气,瞥了那人一眼,便冰着脸转身,匆匆出了囚室,可心内却如火一般腾烧着。
她怎么能这样,怎么能在伤害她之后,又以这副无辜做派出现在自己面前?
怎么可以!
留在囚室里的慕岚不知自己侥幸逃过一劫,她呆愣在原地,许久之后听见远方的囚门砰地一声合上,澹台莹的身影比来时更快地消失在她眼前。
她有些不明所以,竖起耳朵想要探听外面的情况。然而囚室被下了隔音禁制,虽然外面的人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可她也同样听不清外边的动静。
僵持片刻,她终于放弃了这愚蠢的动作。期间,前方看守她的四名机关兽听到声音,僵硬转头望过来,发现无甚异状后又转了回去。
而慕岚放松下来后,则是继续望着面前那方小小的天地出神。刻满禁制铭文的玄铁链,几盏燃着幽蓝色火焰的油灯,以及几个站得规规矩矩到毫无存在感的守门傀儡……
这样的日子,要到何时,才是个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