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我还可以再抢救一下》水煮红虾

23、第 23 章

　　杨婵又做梦了。
　　每次一做梦，她就仿佛分裂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人格，一个仍是二十一世纪平凡忧郁的女大学生，另一个却成了商朝时期尚未及笄的杨家幺女。一古一现，明明是两个天差地别的身份，却偏偏同时出现在她的脑海里，时常让她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杨婵知道，后人常管她这种情况叫“穿越”，可她不明白，茫茫众生，为何老天偏要指派她这么个平平无奇的人穿来这里？她自认自己无甚特别，性子也颇为呆板无趣，尤其在两个哥哥的对比下，更是显得乏味有余，烂漫不足。
　　乏味到，母亲瑶姬每次在罚完调皮捣蛋的二哥的时候，都会看着一旁默默看书的她摇头，哀叹为何兄妹二人的性子就不能调和调和，女孩沉静太过，男孩又太跳脱。两相对比之下，倒是经常念叨杨家老大的好了。
　　耳濡目染的，杨婵也跟着觉得，三兄妹之间，大哥杨蛟或许更合母亲心意些，该有的乖顺落拓一个不落，平日里也总是和和气气的，从不惹是生非，除了太过痴迷武艺，每次见着她都要展示一下自己胳膊上的肌肉外，绝对是最符合父母心意的孩子了。
　　可这样一个好儿子、好哥哥，却死在了人生最肆意的年纪。杨婵永远不会忘记，就在自己生辰那天，她亲眼看见一堆天兵天将围在他们府上，接连杀死了她的父亲与兄长，带走了她的母亲，自己与二哥却因为不在府内，反而躲过一劫。
　　可侥幸活命又能如何，那串象征着合家团圆的玉石风铃已然损毁，父兄既死，母亲又被抓至天上杳无音信，他们两个早已经家破人亡。对于两个还未成年的孩子，这样的结局倒还不如一家人齐齐整整死在一起来得痛快。
　　说起二哥杨戬，杨婵想到那日自己死死拦住他，不让他犯险，突然也不知道是对是错了。那个时候她只想着，能活一个是一个，他俩既然侥幸保住了性命，便不该冲动行事。可有时候她也会偷偷感叹，不能见父兄最后一面，又何尝不是最大的遗憾。
　　黑云压顶，血色弥漫，是杨婵对那一天最后的印象。她已记不清那天兄妹二人在外面躲藏了多久，可那一日，求助无门的茫然和亲眼目睹那些人将父兄尸身化为灰烬的痛，足以让她毕生铭记。原来冰冷无情，就是那些神仙的特性么？杀了人，甚至连魂魄都要散去，所谓玉皇大帝，她母亲的兄长，她的好舅舅，竟然这样狠心？！
　　杨婵心中甚恨，神仙又如何，半人半仙又如何，总有一日，她要为家人讨回公道，让那些害死她家人的冷血之人付出代价。
　　付出代价……
　　她昏昏沉沉地想着接下来的计划，忽然听到一阵遥远的呼唤，一声比一声清晰，当下就有些茫然。
　　“三妹，醒醒……”
　　是谁在叫她？
　　“三妹，你快醒过来……三妹……”
　　听到这个隐约带着哭腔的声音，杨婵心中一动，想起这是她如今唯一的亲人，二哥杨戬的声音。
　　他在为谁而哭？向来游手好闲的杨家二郎居然也有伤心难过的一天么？杨婵想着，终于惊醒过来。
　　艰难睁开眼睛，她看到面前的少年正轻拍她面颊，一声声呼唤着她的名字，苍白憔悴的脸上满是无助绝望，像极了曾经目睹家变一幕的时候。
　　毕竟还是个十三岁的少年，心灵脆弱些也是情有可原。杨婵知道自己骤然昏厥定是吓到他了，见他慌成这个样子，顿时心肠一软，安慰道：“二哥，我没事……”
　　杨戬呼唤多时不见她有苏醒迹象，本已心灰意冷，没想到如今妹妹竟还能醒来，登时心中大定，而后忙抹去面上泪痕，道：“三妹你终于醒了，醒来就好！”
　　说着，轻轻将她扶起。杨婵就着他的动作坐在阶边，忽觉脖颈刺痛，伸手一摸，不知何时颈项上已缠上厚厚一圈布料，抬手一看，指尖还有斑斑血迹，不由一愣，这才想起来昏迷之前发生的事。
　　她环视一圈，看到之前掳了她来威胁二哥的虎精早已倒地不起，对方的那些手下们也三三两两地躺在地上。再看杨戬，嘴角一道血痕，脸上还有溅到的血迹，当即明了，问道：“二哥，这些妖怪是你杀的么？”
　　杨戬点头，想起方才那副令他胆寒的画面，至今后怕不已。自家变后，他们兄妹二人深知回家无望，便一路往镇外走，一来为躲避天兵天将追捕，二来也是为了设法拜师学艺，好等有朝一日救出母亲。
　　原本前几日还算平安，二人也就稍微放下点戒心，本想今日在这破庙里将就一晚，谁料身后竟跟了两只妖精，跟踪他们不说，还引来一群妖怪，妄图置兄妹俩于死地。三妹不比他有力气，纠缠间被那虎精掳到跟前欲要动手，她素来刚烈，自是不肯屈服，又知哥哥自小养尊处优，不是他们对手，不愿变成他们威胁兄长的筹码，便直直往那虎精的刀刃上撞去。
　　他那时虽已力竭，可看到杨婵往刀口上撞，俨然一副寻死的模样，瞬间慌了神，一时之间全凭一番本能在战斗，想着兄妹俩不能同生，共死也可。谁料竟也误打误撞，激发了一些本事，将那些想要杀他的妖怪给震死了。
　　说到底，还是自己不够强，才累得妹妹受伤。杨戬忽然怨怼起自己之前的游手好闲，若是自己像大哥一样勤学武艺，他们兄妹又怎会落得这般田地。看着明明受了伤却还是抬袖为自己擦拭脸上血迹的杨婵，他心中自责更甚，难得敛去了素日的吊儿郎当，同她发誓，“三妹，以后只要我活着，便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这便是要以死相护的意思了。
　　听到他这郑重其事的话语，杨婵擦拭的动作一顿，片刻后见杨戬脸上恢复干净，才道：“二哥，我相信你。”
　　虽这样说，心内却有些自嘲。其实她两世加起来的年龄比杨戬要大多了，可此刻却被这个年纪尚小的少年发誓保护，自己竟也真被这誓言感动，果然三妹当久了就真以为自己是个十来岁的小孩子了么。
　　想起方才经历，杨婵仍有些心有余悸。现下他们还没出灌江口就已经遇见一波妖怪，之后长途跋涉，必定还会碰见更多。今天算她幸运，想着半仙之躯没那么容易死，才敢往刀口上撞，虽然因祸得福冲破了瑶姬下在身体里的封印，但这种法子用一次也就够了，看来日后要抓紧时间拜师练功夫了。
　　想罢，她转眼往那些尸体上望去。杨戬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见她望着那些妖怪的尸首出神，生怕她因那事留下阴影，便道：“三妹，别看了。”
　　杨婵却不听劝，反而声音有些苍凉地道：“二哥，你有没有想过，若今晚你没有觉醒神力，死在这里的就是我们。”
　　杨戬喉咙有些发涩，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不过杨婵似乎也没指望他答出什么，只是突然站起身往那边走。他默默看着妹妹的背影，看见那个纤细的身影一步步走到妖怪堆里，不知何时还捡起了一把刀，也不知要做什么。
　　直觉告诉他绝不会是什么好事，杨戬忙站起来，问她：“三妹，你……”
　　他的疑问，被杨婵接下来的动作截断。
　　只听得“噗嗤”一声，刀锋便刺破了血肉，在空气中扬起一道血色屏障。杨婵的手有些颤抖，却还是坚定地将刀拔出，继而用那把沾了鲜红血色的武器，刺向相邻的下一具尸体。
　　杨戬被她这举动惊到了，看不透平日文文弱弱的三妹怎会变得如此大胆，那些精怪明明已经死了，为什么还要再补上一刀。他跟着走过去，想确定杨婵有没有事，刚走到她身后，却听见对方幽幽的声音：“二哥，斩草要除根。”
　　杨婵曾经那个世界流传着这样一句话，“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虽然是拼凑来的，却并非没有道理。以杨婵多年看剧经验来看，有时候杀了人若是不把后续清理干净，后患将无穷尽也。
　　眼前这些妖怪看起来是都死了，可难保不会有那没死透的，为了兄妹俩的安全，哪怕杨戬怪她冷血，她也必须谨慎些。
　　这就是她教杨戬的第一课。
　　杨婵继续着补刀的动作，杨戬愣愣看了半天，想了想也有道理，便咬了咬牙，也跟着她补起刀来。
　　二人没有注意到，不远处一公一母两只狐妖正暗暗商量对策。母狐狸看着那一下下的“红刀子进，深红刀子出”，胆子都要吓破了，急切道：“五哥，我们怎么办啊？他们就快过来了！”
　　公狐狸也着急得很，他们本来就是为了不被波及到才躺下装死的，谁知道这个叫杨婵的丫头居然这么狠心，死妖身上还要再给补上一刀。眼看着兄妹二人就快过来了，他眼珠一转，望着门口的方向道：“我数三下，数完了咱们马上逃！”
　　母狐狸诺诺应了，然后便僵着身子听他悄声数数的声音。
　　“三……”
　　“二……”
　　“一！！！”
　　话音一落，二妖便要往外飞奔，却被早有准备的杨婵发觉。杨婵即刻对准他们的方向抛出一刀，并厉声道：“二哥，快，抓住他们！”
　　见状，两只狐狸对视一眼，心道：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