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我还可以再抢救一下》水煮红虾

16、第 16 章

　　世人皆道神仙好，岂知神仙也烦恼。

　　西岳华山，黑麾银铠的司法天神自一片荒芜之地降下云头，望着面前的昏暗山洞，不发一言，只冰冷着神情疾步向里行去。

　　甬/道之中的长明灯一如既往地闪着让人心安的幽蓝光华，一字排开，映照着整个山洞，却始终照不亮他那颗蒙了尘埃的心。

　　司法天神满怀心事地走着，身后的盘龙大麾也不似平素那般张扬，乖巧依附在银铠后方，反为主人的背影平添了几分黯然之色。

　　杨戬轻叹着气，思绪纷扰间，往昔觉得极漫长的路，在今日竟也显得尤为短暂，不知不觉间便已到了最后一道囚门前，然而脚步却骤然顿住。

　　面对世间最难以割舍的亲情，饶是他这种即便在诡诿风云中也能应对自如的八面玲珑之人，此刻也有些不知所措了。

　　囚门后是他相依为命了几千年的亲妹妹，十几年前犯了错，被他一怒之下关在了这里。原指望对方冷静过后能悔过，却不料那女子心意已决——在他看来更像是入了魔障般——被关押至今，竟从未有过丝毫悔意。

　　毕竟是自己唯一的亲人，杨戬震怒之余，也是真拿她没办法。为免她思凡一事泄露出去，引来无妄之灾，他几乎每年都会抽空来此劝她一劝，哪知每次都是无功而返，平白伤了兄妹情分。

　　也正因如此，他才知道，自己一向温文尔雅的妹妹竟也能固执到这副田地。渐渐地，他也不再执着于劝她回头，只把这里当作是平日的相聚之地，每逢凡间佳节，便来此看看她，与她说说话。虽然她的这份坚持着实令他头疼，可不管怎么说，毕竟是疼爱了那么多年的妹妹，哪管犯了再大的错，经过时间的淘洗后也会变得微不足道。对于这唯一的亲人，这些年来他有愧有悔，只盼着她能放下执念低一次头，自己也好找个台阶放她出来。

　　可他全然没想到，自己这个妹妹实在过于倔强，宁可永世待在这里，也不肯放下那段不能容于世俗的感情。

　　如此固执，也不知是像了谁。

　　再想到之前朝会上王母所言之事，杨戬又是一叹。

　　那一句句冰冷狠绝的惩戒之言历历在耳，如织女七仙女之流的天庭公主在思凡一事上尚且不能善终，更遑论你我这样早已被人视作“妖孽”的仙凡之子……三妹，我该拿你怎么办？

　　心头回想着三妹昔日的音容笑貌，再想到兄妹决裂那日，那女子脸上决然痛苦的表情，杨戬沉吟片刻，终是悄然敛去面上的郁郁之色，换成了平常那副虽然看上去冰冷漠然，但至少不会让她觉得陌生的神色。

　　想罢，他念动口诀，看着厚重的石门自眼前缓缓开启，一点一点，显现出里面水池中央莲台上端坐着的，独属于他三妹的身影。

　　不同于几千年前困住瑶姬的那座不见天日的囚室，杨戬疼爱妹妹，哪怕她犯下大错，也没有因此苛责于她。虽在石门内，水池却并不显得昏暗，波光粼粼的水面伴着若有似无却令人心安的幽蓝光华，再佐以周边石壁上缓缓泄出的淙淙流水声，一时之间，竟也能嗅出几分岁月静好的安然之感。乍一看来，此地倒更像是人间仙境，而非什么关押罪仙的囚室了。

　　其实平心而论，除却莲台周围那道若隐若现的光柱，此地大概也算不得什么囚牢。只是，杨戬想，在向来憧憬自由与烟火气的三妹眼里，大概早已倦极了这方将她画地为牢的小小天地吧。

　　思虑间，石门已开，杨戬抬眸，目光直直落向前方。没了八卦囚门的遮挡，石室中的景象尽收眼底，入目之处是一片湛蓝的水池，水池中央耸起一块圆形石台，一位蓝衣女子端坐其上，正是他的三妹，杨婵。

　　因是仙人之体，是以十六年时光弹指而过，那女子依旧是当年模样，粉面桃腮，眼似水杏，肖似母亲瑶姬的眉眼温润淡漠，哪怕只挽着一个普普通通的发髻，穿着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布衣，不施粉黛，不簪钗环，一眼看去也恍如梦中人。

　　看着妹妹这副孤寂冷艳、遗世独立的模样，杨戬着实难以想象，当年的她究竟为何会鬼迷心窍，做出那等无可挽回之事。

　　怔怔想了一瞬，他的目光又挪回妹妹身上，今日的她不知在想些什么，成仙后素来冷若冰霜的面上竟充满了怀念与眷恋的神色，倒显得整个人柔和了几分。

　　他隐隐有几分猜出她的心思，轻吐口气，微微缓和了表情从门外一步步向里走近，等到站定在池边时，果然发现她口中正低吟着一曲歌谣。虽然被池中流水的潺潺声遮掩，有些听不真切，可他却莫名知道，她唱的是什么。

　　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杨戬心中酸涩，声音里也染了几分苦意，朝着妹妹方向轻轻唤道：“三妹。”

　　杨婵早在囚门开启之时，便察觉到他的动静了。听到哥哥的声音，她动作一顿，抬起头，淡然与他对视。

　　十六年有多长？

　　山河易主，沧海桑田，故人心变。

　　十六年有多短？

　　说到底，不过须臾数载而已。

　　看着神色憔悴的妹妹，杨戬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这十几年来，兄妹之间竟早已无什么话可说。于是最终脱口而出的，反倒是一句自己都烦不胜烦的说辞。

　　“王母娘娘想让你筹办这一届的蟠桃会，三妹，你懂我的意思吗？”

　　杨戬以为自己已经的意思很明显了，都已经十六年了，再怎么冲动的情意也该有所悔悟了。所以说话时，他一直盯着杨婵，期盼着言尽后能看到她一次点头，如此便皆大欢喜了。

　　可当他发现，直至自己说完话，杨婵那双秀美的眼都一直在放肆地盯着他，从上至下地来回打量，仿佛自己只是一个赤/裸/裸的物件，供她亵玩。他终于有些怒了，不自在地撇开了头，道：“三妹，回答我。”

　　他总算知道，前一刻妄图使妹妹回归正道的自己，究竟错得有多离谱了。

　　瞧见他动作，杨婵这才稍稍收敛了些，不可置否地勾唇一笑，却是答非所问道：“二哥，许久不见，你又清减了。”

　　经历了年复一年的等待，她本以为自己可以对任何事情平静以待，可说着说着，眼中却泛起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波澜。

　　自己在这里漫长而无望的等待，于天上而言统共也不过十几天而已，可仅仅半月的时光便将她意气风发的哥哥磋磨至斯，可想而知，他在天庭的日子有多煎熬。

　　内心暗叹一声，她却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在杨戬眼神复杂地望来之际，及时收回心思与他相视。

　　杨戬有些失望于她的顾而言他，却也欣喜她一如既往的体贴，百感交集地摇了摇头，叹道：“三妹，王母懿旨，你我都不得不从。”

　　言下之意清清楚楚，杨婵心中自是有了计较，可面上却始终无动于衷。她何尝不知哥哥是在给自己一道台阶下，可她亦知，今日自己若应了，往后他们便还是那对三界艳羡的兄妹……也只能是兄妹了。

　　这无疑是最好的结局，可她不愿。当初好不容易才踏出那一步，而今却逼她放弃，怎能甘心？

　　眸中一道暗光闪过，她眼睑一垂，掩住内心的阴郁，渐渐沉寂了下来。一言不发，却已胜过千言万语。

　　杨戬没能等到期待中的回应，神色一冷，恨铁不成钢道：“三妹！”

　　当真是执迷不悟！

　　他掩住内心的焦灼，冷声道：“那个孽……孩子和姓刘的庙祝已经死了，只要你知错，二哥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往后我们……”

　　“二哥，”听到这里杨婵终于开口，却是笃定道，“不要再骗我了。”

　　她的目光径直落在杨戬身上，直勾勾看着他。或许初始那几年她囿于往事，的确曾有那么一瞬对他有过误解，可十几年间日复一日的等待，也使得她的心思澄明了些许，凭借过往三千年对哥哥的了解，她敢笃定，他绝不会狠心做出任何会伤害到她的事。

　　更何况，时过境迁，她也并不再是他想象中的良善单纯之辈……

　　二哥啊二哥，这些年来你偷偷筹谋的那些事，真当我一无所知么？

　　杨戬不知她此刻所想，却是有那么一瞬被她这目光瞧得慌乱了的。不知为何，他竟觉得自己仿佛被妹妹这一眼深深望到了心里，她能洞悉自己所有的忍辱负重，也能理解自己此刻的举步维艰。

　　可下一刻，他又苦笑着想，若真如此，他们又何须走到今日这一步？

　　“我没有骗你，那个孩子不死，你的心怎么能死呢？如果你知道错了，我马上就放你出来，天上永远不会有人知道这件事情。”

　　这番话半真半假，却俱为他真心所言。这些年来他每每来此，除了不想让妹妹在这逼仄冷清的水牢里太过形单影只，也无时无刻不是在盼着执拗的她能够反省思过。他已明确暗示过，只要她知道错了，那么他们兄妹就还能回到从前。

　　然而杨婵不知是了解他至深，信他不会滥杀无辜斩草除根；还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偏要在他眼下试着与陈腐天条相抗……无论他如何劝，都并未将他的话当真，自然也不曾悔改。于是兄妹俩，就这样僵持了数年。

　　杨家人的执拗与傲气俱是一脉相承，杨婵往昔从不肯松口，今日自然也是一如既往，极为淡然地同他道：“我知道你不会这样做。”

　　听到那句话，杨戬不知为何，心中竟有些莫名的欣慰情绪在滋长，可随即又被他压了下去。极力按捺住心中翻涌着的复杂心绪，他放柔了声音继续连哄带骗道：“婵儿，别怨二哥，难道你要为了区区的儿女私情，重蹈母亲的覆辙吗？”

　　也不知是哪句话触动了杨婵，杨戬见她身子一僵，像是陷进了什么遥远的回忆，虽然二人相距甚远，可对方周身遍布着的阴郁萧索，与眼中转瞬而逝的一抹恨意，还是被他捕捉了个正着。

　　向来温婉的妹妹怎会现出此等神情？难道是他方才提及母亲之语过于诛心了么？可若不这样吓吓她，难保日后不会出什么岔子。

　　心绪难平，杨戬也渐渐静默下来。

　　莲台后方水瀑的声音在此间衬托下便显得清晰可闻，可不知为何，平日里听起来清悦动听的声音，在此刻听来却让杨戬心生烦闷。想起妹妹方才举动，总觉得有一丝疑云，他眉头一蹙，转身望向莲台那方，带着一丝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温柔轻声哄道:“三妹，你可有话要跟我说？”

　　语落，便见那头杨婵已站起身，眼神复杂地朝他这边望来，看样子似乎的确是有话想说，然而他屏息以待，最终却只见她嘴唇无声动了动，复又立刻垂下头，再不肯出声。

　　最终，杨婵摇了摇头。

　　一室寂静。

　　杨戬心头失望，闭了闭眼，有些狼狈地偏过头去。

　　他想，还好没人看见。还好这华山是妹妹杨婵的道场，外人不得轻易进入，加之十六年间自己亲下的禁制，除了看守山门的梅山兄弟外，没有一人能光临此地。

　　此时此刻，这里只有他们兄妹二人。也因此，这期间，不管兄妹俩如何失和，都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杨戬有时也会想，他怕是宁可三妹打他骂他，也不愿她在心底恨他怨他……可惜他们之间却从没有过针锋相对，从来都是相顾无言。

　　二人僵持片刻，杨戬苦笑一声，望着蓝衣丽人，终是问出了那个在心底盘桓已久的问题:“三妹，你恨不恨我？”

　　恨他将她压在这不见天日的囚牢，恨他不肯承认她的感情。

　　听到这句话，杨婵眉眼一颤，眼中终于有了一丝生气。杨戬原已不敢奢望她的回答，下一刻却见她怔怔朝自己这边看来，眼中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化作轻声的一句——

　　“不恨。”

　　“什么？三妹，你真的……”

　　低微而坚定的话语传至耳畔，杨戬一时竟有些恍惚。今时今日，他终于从三妹口中听到了那句他最想听的话，心中先是一喜，可随即不知想到什么，又陡然变得沉重起来。沉重到，心中的忧愁四散了开来，连带着整个人都有些黯然失色。

　　也许是因为，在说出那两个字的时候，三妹眼里漾着一抹化不开的酸楚。

　　是啊，自己狠心杀害了她的孩子，她又为什么不能难过呢？可即便如此，她也愿意对自己说，不恨他。

　　思及此，杨戬脸色又是一黯，一时竟说不上来是气的还是怨的，只好勉强压制心绪，道：“二哥不会害你的，你好好想想吧。”

　　语毕，裹挟着一丝再也无法释然的难堪黯然离去了。

　　他转身的那一瞬，杨婵抬头，目光所及之处，只有哥哥拂袖而去的背影。

　　傲然，亦孤独。

　　也唯有那个背影，自始至终，一直隽永般地刻在她的眼里，心里。

　　她紧紧盯着那个背影，默默凝望了良久。假使杨戬能在离开前的最后一刻回头看一眼，就会发现他挚爱的三妹眼中，此刻充满了痴迷、怀念、愧疚，甚至是……爱慕的情绪。

　　可他没有。

　　于是那个被丢下的人就只能像从前那样，孤单而眷恋地凝望着那道颀长身影消失在石门后，直到最后一丝光亮被石门阻隔，再也看不见任何外物后，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

　　偌大水牢内，徒留一声叹息。